安德烈•卡斯臺洛

安德烈?卡斯臺洛,原名安德烈?施托姆斯,1911年1月23日生于比利時的昂維爾,2004年7月18日死于塞納河上的耐依。法國作家和電影劇本作者。卡斯臺洛是畫家莫里┧?夏巴斯?施托姆斯和女作家加布列埃勒?施托姆斯—卡斯臺洛之子。母親博學(xué)而富有教養(yǎng)?？ㄋ古_洛在巴黎上大學(xué)時,采用母親的姓。幼年時,母親經(jīng)常帶他參觀凡爾賽宮,讓他接觸歷史,啟發(fā)他學(xué)習(xí)歷史。

卡斯臺洛的同行說他“為人慷慨,謙虛和善,喜歡年輕人,在這一行里這種人殊為稀少”。

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德軍占領(lǐng)法國,卡斯臺洛為維希政府的政治文學(xué)雜志《禾束》(La Gerbe)撰文,戰(zhàn)后并未因此獲罪。1947年,卡斯臺洛創(chuàng)辦并出版系列叢書《歷史的現(xiàn)實(shí)》(Présence dHistoire)。他自稱“1935年后的作家和記者”,為法國的多種報紙和雜志,例如《費(fèi)加羅報》、《自由正午報》、《歷史》雜志等撰稿。

他的鄉(xiāng)間別墅為他提供了寫作的幽靜環(huán)境。他一生創(chuàng)作了65部傳記和偉大歷史人物的研究,特別是十六、十八、十九世紀(jì)的偉人傳記。他和友人,歷史學(xué)家阿蘭?德哥一起,于1951年創(chuàng)辦廣播節(jié)目《歷史論壇》。每周播送一次,直到1997年為止。該節(jié)目始終由法蘭西電臺播出,收聽率最高。1957年至1966年,兩位歷史學(xué)家在法蘭西電視臺播送節(jié)目《鏡頭考察時代》。卡斯臺洛還創(chuàng)作劇本。1984年,他在皇宮劇院上演《杰出君王法朗梭阿一世》一劇。他還和導(dǎo)演、演員羅伯特?霍珊一起寫出《耶穌是他的名字》、《我名叫瑪麗?安多納德》兩劇。他在維也納研究歷史時,在一間倉庫里找到一個箱子,里面盛放著拿破侖一世的妻子瑪麗?路易絲皇后的信件,約九千封,大大有助于他對拿破侖時代歷史的研究。

他獲得獎項(xiàng)無數(shù)。他是法國榮譽(yù)團(tuán)的軍官,國家功勛團(tuán)的指揮官,比利時萊奧波特勛章獲得者。1984年,他獲得法蘭西學(xué)院歷史大獎。

1806年底,格雷斯讓-巴普蒂斯特?格雷斯 (1725—1805),法國肖像畫家,因創(chuàng)作美女肖像而聞名于世。名媛淑女向他學(xué)畫,充當(dāng)他的模特兒。已經(jīng)去世一年。但似乎他又來到人間,把他的生命傾注到他的一個模特兒身上。這是一個金發(fā)碧眼、面頰紅潤的姑娘,清新、溫柔,美麗得叫人喘不過氣來。她是個波蘭女孩,出身貧寒,名叫瑪├?勒欽斯卡。她的笑臉看上去讓人感到賞心悅目。然而三年來,她已不再展露笑容。她父親去世時,她只不過是個很小的小女孩。離開修道院時,她還不到十六歲,母親就要她在兩個同樣富有的求婚者當(dāng)中做出抉擇。一個求婚者,年輕迷人,是一位俄國將軍之子。十年前,波蘭遭到第三次瓜分,奧地利、普魯士和俄羅斯三只帝國黑鷹撲向波蘭,兇狠貪婪,致使波蘭最后在歐洲版圖上消失。波蘭的白鷹僅僅成了一段回憶?，旣惖淖鎳馍扯韺④婃?zhèn)壓,她寧死也不肯嫁給沙皇的將軍之子,便只好嫁給帝國的一位顯貴,阿納斯塔色?柯羅納?德?瓦勒夫斯基,一個有權(quán)有勢的家族首領(lǐng)。但此公已喪妻兩次,年近七旬,其長子比新娶來的伯爵夫人瓦勒夫斯卡還年長九歲。丈夫?qū)λw貼入微,試圖讓她忘記夫妻之間巨大的年齡差距,使她生了一個兒子。瑪麗非常喜歡這孩子,從此生活里只有一個目的,讓她兒子生活在自由的波蘭,成為一個自由的波蘭人。有多少次,就像波蘭人在歷史上最陰暗的時刻一樣,瑪麗只想著法蘭西,法蘭西能來解救她的國家嗎?

“但是法蘭西離我們太遠(yuǎn),就像上帝離我們太高?！?/p>

拿破侖戰(zhàn)勝了奧地利,戰(zhàn)勝了俄羅斯,最終又打敗了普魯士,使瑪麗情不自禁地充滿希望。1806年12月底,瑪麗得知,拿破侖和俄國人在普爾斯托克第一次相遇,戰(zhàn)局的發(fā)展大大有利于法蘭西大軍。

拿破侖俘虜了六千俄國戰(zhàn)俘——瑪麗感到心頭為之猛烈跳動,波蘭的國土被奧地利人、俄羅斯人和普魯士人分割之后會重新連成一片,古老的波蘭土地將從灰燼中重獲新生?她的丈夫和她一樣,也是愛國志士,他們決定離開在瓦勒維斯的莊園,去華沙安家定居。

1807年元旦,瑪麗突然聽說拿破侖決定離開普爾斯托克,要來華沙。她待不住了,尋思怎樣去見拿破侖。她內(nèi)心已把拿破侖奉為波蘭的救星。她扮成一個農(nóng)婦,身穿藍(lán)色長裙,頭戴黑色皮帽,帶上她的表妹,跳上馬車,吩咐往布洛尼的大道前進(jìn),這是到華沙的前一站。

她抵達(dá)驛站的宅院時,一大群人已在熱切地等待著。突然,馳來一個信使,跑得氣都喘不過來。拿破侖駕著釘了鐵掌的駿馬,踏著凍冰,飛速馳來。最后,皇帝的御輦在驛站前停住。人群急忙圍上去,高聲喊叫,熱情如沸?？蓱z的瑪麗,被推來搡去,擠到一邊,沒能挨近皇帝。這時候,有位將軍——杜羅克——走下馬車,安排崗哨,走到瑪麗身邊。

“啊,先生,”瑪麗央求他,“帶我離開這里,讓我能瞧皇帝一眼?！?/p>

她的聲音迷人,語調(diào)也動人。側(cè)影嬌嬈高雅,眼睛清澈溫柔,帶著祈求的神氣。杜羅克被打動了,他伸出手臂,帶她一直走到馬車門邊。

“陛下,”杜羅克微笑著說道,“瞧瞧這位姑娘,她不顧擁擠的危險,就為了覲見陛下”。

皇帝脫下帽子,向瑪麗發(fā)問?？墒乾旣愡^于激動,回答不出,只是滿面通紅,喃喃說道:

“歡迎陛下來到我們國土,來到我們國家,期待您來使我國復(fù)興!”

瑪麗站在路當(dāng)中,看著座駕漸漸離去。皇帝傍著車門口揮動帽子,把民眾剛獻(xiàn)給他的一束鮮花扔給了她。

顯然他很喜歡這個陌生的年輕女子。他無疑情婦不少,但是她們在他的生活中沒什么地位!其中有一位,某晚應(yīng)皇帝之命,來到推勒里宮。事先從近侍嘴里得到命令,拿破侖要她脫光衣服,睡到床上;兩小時后,又從同一近侍口中得到命令,叫她穿好衣裳,就此離去……無疑,在這個元旦的前夜,拿破侖還在普爾什多克,就聽說德努艾爾小姐生下了一個男孩,但是這個孩子——未來的萊翁伯爵——真是他的孩子嗎?當(dāng)媽媽的言之鑿鑿,但是她不是也同時向繆拉示好嗎?不會是繆拉下的種嗎?約瑟芬不是也生過奧當(dāng)絲和歐仁,作出了“證明”,誰知卻不能生育了呢!這個約瑟芬!

拿破侖喜愛約瑟芬,要約瑟芬。上個月初從波森還給約瑟芬寫信,明確表示,波蘭女人他根本就看不上,而她們卻向他大獻(xiàn)殷勤。他還加上一句:

“但是,對我來說,世上只有一個女人。你認(rèn)得她嗎?我很愿意為你描繪出來。說不定言過其實(shí),你會認(rèn)不出你自己來。說真的,我心里有很多好事要說。此地長夜漫漫,我孤寂一人……”

在布洛尼驛站一遇之后,另一個女人上了他的心頭?馳向華沙途中,拿破侖訝然發(fā)現(xiàn),他腦子里老留著那年輕女子清秀天真的面影。那講法語的農(nóng)家女,使他感到驚異好奇……她身上流露出怎樣的溫情!莫非是一見傾心?

“杜羅克,你去給我把她找來?！?/p>

一到華沙,杜羅克將軍馬上行動起來。他向波蘭臨時政府的首腦約瑟夫?波尼雅托夫斯基,詳詳細(xì)細(xì)地描繪布洛尼的那位陌生女子。多虧瑪麗的表妹露了口風(fēng),說了花束的事兒,瑪麗才給確認(rèn)出來。拿破侖得訊,立即下令,邀請瓦勒夫斯卡伯爵夫人參加波尼雅托夫斯基為皇上舉行的酒會。不然,就是波蘭首腦建議皇帝親自出面邀請瓦勒夫斯卡夫人?？傊?波尼雅托夫斯基親自出馬,專誠前往瓦勒夫斯基伯爵府邸?，旣惼鹣染芙^接受邀請:她一向不參加任何舞會。

“您得大駕光臨,這點(diǎn)您責(zé)無旁貸。是拿破侖本人要您參加。”

她還是拒絕。

“誰知道呢?”波尼雅托夫斯基已經(jīng)猜透了拿破侖的用意,喃喃說道,“也許上天要假手于您,來復(fù)興我國呢?”

瑪麗固執(zhí)己見。波尼雅托夫斯基只得向政治人物求援,其權(quán)威建立在他們受到的敬重與聲望上,得之于他們的言行舉止和聰明智慧。但全都白費(fèi)力氣,需要瓦勒夫斯基伯爵一再堅(jiān)持——他不知道布洛尼驛站覲見的事——才使瑪麗最后接受下來,同意前往布拉夏宮參加舞會。拿破侖拿她當(dāng)什么人了?她氣有不平,穿上她最不起眼的長裙,一襲簡陋的白綢衫,外罩白緞子外套。既不戴鉆石,也沒綴珍珠。只有一個簡單的枝葉圓環(huán),配她的金發(fā)。如此盛會拒不整飾,拿破侖肯定會懂得其中意味,她不準(zhǔn)備作出犧牲!她一出現(xiàn)在舞會的大廳,波尼雅托夫斯基便迎上前去,向她邀舞,她做個手勢,把他攔住。

“您知道我不跳舞,而且也不想跳舞。”

“什么?!可是皇帝陛下已幾次提起您,說非常高興看到您跳舞。”

“可能吧,但我不跳。”她以同樣頑固的態(tài)度,拒絕一切來邀她跳舞的人。皇帝的副官路易?德?貝爾哥和貝特朗將軍,圍在瑪麗周圍。拿破侖看穿了他們的意圖,把傳令官貝爾濟(jì)哀叫來,下令立即派遣貝爾哥到第六軍團(tuán),赴帕薩爾齊去上任,把貝特朗派到布列斯勞,到熱羅默熱羅默?波拿巴特,拿破侖一世皇帝的小弟弟,1807年至1813年為威斯特法倫國王。那里去當(dāng)參謀長。

大家面面相覷,忐忑不安。自從約瑟芬與輕浮的依波利特?查爾斯明目張膽地偷情,發(fā)生那樁年代久遠(yuǎn)的風(fēng)流韻事以來,皇帝還是第一次表現(xiàn),不容別人來插一腳。其實(shí)什么都還沒有發(fā)生!

舞會暫停。接下來是傳統(tǒng)項(xiàng)目,皇帝巡行接見賓客,拿破侖顯得異常亢奮。走到瑪麗面前,看了一下,裝著沒認(rèn)出她來,打量她的長裙,贊賞她光澤的皮膚,為了表示他懂得這身樸素打扮的理由,他高聲說道:

“夫人,白裙子上罩白外套,白罩白,可不行?！?/p>

然后,他壓低聲音,只她一人聽得見:

“我有權(quán)力在會后等到的,可不是這種款待……”

瑪麗顯然沒有作答,但是她那嫩白的雙頰卻升起了紅暈……

皇帝走過之后,她一下子成了眾人關(guān)注的焦點(diǎn),她益發(fā)慌張了。大家在扇子后面竊竊私語——拿破侖和她密語了什么?種種評論不脛而走……

回到瓦勒夫斯基府邸,她發(fā)現(xiàn)有一束花,還附了一張小卡片:“我只看見您,只欣賞您,只要您?？炜旎貜?fù),以平息我焦躁不安的熱情。N.”

侍女說:“信使立等回音?！?/p>

瑪麗深受傷害,脫口而出:“沒有回音?！?/p>

皇帝再一次把她當(dāng)作什么人了?可是侍女又返回來宣告:

“卡片是波尼雅托夫斯基大人親自送來的?！?/p>

瑪麗反感至極。這么說來,政府首腦也搖身一變,成了說媒的了!

更有甚者,波尼雅托夫斯基現(xiàn)在親自到房門口來商談了。枉費(fèi)心機(jī)!正像她剛才拒絕跳舞,現(xiàn)在她同樣拒絕回答。費(fèi)了半小時唇舌,親王憤然離去。然而,所有的人都致力于把瑪麗推進(jìn)拿破侖的懷抱。第二天,瓦勒夫斯基伯爵告訴他的夫人,他已經(jīng)以他們夫妻的名義,接受了邀請,出席拿破侖舉辦的一次盛宴。伯爵夫人不買賬。可是她丈夫——也許跟所有瞎眼丈夫一樣,也向杜羅克將軍,波尼雅托夫斯基親王,臨時政府的成員求助?，旣愋Q身體不適,躺在長長的臥榻上,拒絕在客廳里露面。瓦勒夫斯基伯爵居然讓這些波蘭人擁入他夫人的閨房,其中有一人向她宣布:

“夫人,局勢對一邦一國如此崇高,如此重大,就理該讓步。我們希望,您的不適,從此刻到盛宴之前,就能過去。這次宴會,您不能缺席,否則就算不得波蘭好女人了?！?/p>

既然全城的人都聯(lián)合起來對付她,瑪麗只得再次屈服。不僅如此,波尼雅托夫斯基親王還派她去見其情婦德?伏邦夫人。這位夫人曾在凡爾賽宮里待過,大革命起事后,遷往華沙。她向瑪麗授以宮廷禮儀之奧秘。伏邦夫人肆無忌憚,沒有成見,不知羞恥。作為十八世紀(jì)的婦女,她認(rèn)為,現(xiàn)在還講夫妻之間的忠誠,才是最大的惡劣趣味。她認(rèn)為,把情婦奉獻(xiàn)給君王,不論這位君王是路易十五,還是拿破侖,這都是一個廷臣應(yīng)完成的最重要的使命。

這位喜劇中的伴娘以一種叫人無法招架的不以為意,不斷說: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神圣的事業(yè)。”

從最初幾堂課開始,伏邦夫人就把拿破侖的字條塞到她弟子手里:

“我惹您討厭,是嗎?夫人,我有權(quán)希望情況正好相反。我弄錯了嗎?那種熱勁兒,您降我升。我夜不能寐!啊,請您給一顆可憐的心一點(diǎn)點(diǎn)愉快,一點(diǎn)點(diǎn)幸福吧。那顆心準(zhǔn)備寵您愛您!……難道討個回答就那么難?何況您還欠我兩個回答呢!N.”

瑪麗始終拒絕回答?；实鄄荒蜔┢饋?。背后的活動,簡直不成體統(tǒng),內(nèi)閣成員紛紛懇求瑪麗別表現(xiàn)得這樣絕情:

“夫人,區(qū)區(qū)小事,往往會釀成大禍。任何時候,女人對世界政治都會產(chǎn)生巨大影響。無論往昔,還是現(xiàn)代,都證明了這個道理。男人一旦著了魔,只有你們女人才威力無邊?！?/p>

有人甚至膽敢補(bǔ)充一句:

“猶太女子以斯帖獻(xiàn)身給波斯王亞哈隨魯,您以為是出于愛情嗎?國王在她心里只引起恐懼,在他的目光注視下,以斯帖都嚇暈了,難道不是證明,這兩人的結(jié)合,沒一點(diǎn)兒情感的成分?以斯帖犧牲自己,拯救了國家,她獲得了救國救民的榮耀。您不是同樣可以獲得您的榮耀和我們的福祉嗎?!熱誠愛國的波蘭人千千萬萬,您不就是他們的女兒、母親、姐妹和妻子嗎?”

大家好像都在做夢……

瑪麗又一次讓步——她已滿十九歲——她接受邀請,前去參加那著名的宴會。她一走進(jìn)大廳,賓客紛紛向她跑來,似乎已在乞求她的保護(hù)。

宴會席上,她坐在皇帝對面,皇帝不停端詳她。有一次,拿破侖指指他上裝的左邊。坐在瑪麗旁邊的杜羅克將軍馬上明白了,扭頭轉(zhuǎn)向年輕的女子:

“夫人,皇帝在布洛尼送您的那束鮮花,下文如何?”

瑪麗答道:

“我精心保存起來了,做我兒子的紀(jì)念品?！?/p>

“啊,夫人,請?jiān)试S我說句話,人家會送給您更配得上您的禮物。”

瑪麗感到事情來了。人家以為她意有所圖吶?她真哭都來不及!

她喉嚨發(fā)干,低著頭,美麗的鼻子抵到盤子上,拋出這樣一句話:

“我只喜歡鮮花?！?/p>

“那好呀,我們到您故鄉(xiāng)的土地上去摘月桂花來獻(xiàn)給您。”

為了安排妥帖,瓦勒夫斯基伯爵在宴會末了,就不見蹤影了?？Х仍谛】蛷d里喝。拿破侖脈脈含情地看著瑪麗。自從約瑟芬和她的熱吻以來,拿破侖還沒這樣鐘情過。他走近瑪麗:

“有這樣一雙溫柔甜美的眼睛,這樣善良的表情,那心腸也必定是軟的,不會喜歡折磨人的。不然,那就是一個賣弄風(fēng)情的,最最殘忍的女人了?！?/p>

說罷,他轉(zhuǎn)身離開客廳?，旣惪梢曰丶伊藛?哪里!杜羅克將軍把她帶到德?伏邦夫人家。在那兒,有兩個幫手合起來說服她。德?伏邦夫人感嘆道:

“他眼里只有您,射出來的都是火焰?！?/p>

杜羅克在瑪麗身旁坐下。

“您可真忍心?！睂④娢兆∷氖终f:“您把他的要求頂了回去,可他是從來不碰壁的。想想看,他的耀武揚(yáng)威涂上了悲哀。只有您能用一些幸運(yùn)之光照亮他的命運(yùn)。他是深愛著您。您也看見了,在整個宴會中,他眼睛只看您一個人。您能給他多大的快樂啊!”瑪麗突然哭了出來……怎么反抗呢?天網(wǎng)恢恢,網(wǎng)眼已經(jīng)收緊。伏邦太太感到她已軟化,就讀起拿破侖新寫的一封信:

“有些時候,太崇高的念頭,使人不勝重負(fù),這就是我現(xiàn)在的感受。如何滿足一顆鐘情的心?他只想撲倒在您腳下,但卻阻礙重重——啊!就看您愿意不愿意!我們之間的重重障礙,只有您一個人可以挪開。啊,來吧,來吧!您一切愿望都能實(shí)現(xiàn),您若能憐憫我這可憐的心,您的祖國對我來說,就將更加親切。 N.”

信的結(jié)尾使她亂了方寸。

拿破侖知道,他施加的,是不體面的訛詐。這一下,瑪麗輸了……她向兩位撮合者喃喃說道:

“你們要怎么辦就怎么辦吧?！?/p>

但是,瑪麗拒絕答復(fù)皇帝。無疑,她要親口向他訴說崇拜之情,希望皇帝能拯救她的祖國,解救她于毀滅之中。但是,她也明確表示,別指望從她那里得到愛情——一個受害者不可能對迫害者懷有愛情。大家讓她平靜下來——當(dāng)然,她可以向君王訴說一切。對于這些糟糕的同謀者來說,最主要的乃是,小鳥肯飛到老鷹家去。根據(jù)他們的要求——不說是根據(jù)他們的命令——瑪麗這一整天不得離開府邸,等人來領(lǐng)她去行刑。最后,到晚上十點(diǎn)半,她被領(lǐng)上了一輛馬車,沿著馬路,馳向皇帝駐蹕的王宮。抵達(dá)之后,登上一部小樓梯,穿過兩三個客廳,她突然站在拿破侖面前……犧牲的時刻到了,鐘已經(jīng)敲響……瑪麗失聲痛哭,想要逃走。拿破侖起先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兒,他面前站著的莫非是個狡詐的女子?一個賣弄風(fēng)情的女子?他含情脈脈地和她說話,說“你那老邁的丈夫”,也沒有產(chǎn)生任何效果……只見她哭得更加厲害。為了使瑪麗平靜下來,皇帝充滿柔情地問她,為何答應(yīng)這門年齡懸殊的婚姻。這么說,是她母親贊同這門有違自然的婚事?而今天,她想必后悔莫及?那為什么還拒絕委身于他?

她回答道:“在人世間聯(lián)姻,結(jié)為夫婦,也許只有到天上才能拆散?！?/p>

拿破侖不禁啞然失笑——又是毫不留情地?，旣愌蹨I流個不停,這使他心腸一軟,最后對瑪麗充滿憐憫。他別無所求,只要她待在身邊,他會好心地和她交談。他明白,這個女人的靈魂像少女一樣純潔正直。這天晚上對她施暴,是情理難容的。他為父似的對她好言好語。漸漸地,瑪麗的淚水終于止住。臨別時,他讓瑪麗答應(yīng)明天再來。凌晨兩點(diǎn),他幫瑪麗穿上外套,陪她走到門口,吻著她的雙手:

“唉呀!我溫柔而愛哭的小鴿子,擦干眼淚,快去睡覺吧。別害怕老鷹,鷹揚(yáng)威武對你沒別的力量,只有激情如熾,一種愛的力量。然而這種愛,首先要的,是你的心。你遲早會愛上的,因?yàn)槟菍⑹悄愕囊磺小Ｂ犌宄藛?”

但是第二天,事情又糟了。等她醒來,皇帝派人送來一串鉆石花束,附了這樣幾行字:

“瑪麗,我的溫柔的瑪麗。我第一個念頭,便是想到你。我第一個愿望,便是再見到你。你還來吧,是不是?你答應(yīng)過我的。不然,老鷹就會撲到你身上了!我晚餐時會見到你,朋友這樣說。請賞臉收下這花束:我們身邊圍著一群人,它將成為我們之間秘密聯(lián)系的紐帶。眾目睽睽,我們可以暗通消息。我把手按在胸口,你會知道,我心里想的全是你。為了作答,你只消壓一壓你的串花。請你愛我,我溫柔的瑪麗。但愿你的手永遠(yuǎn)不從串花上挪開! N.”

瑪麗再一次宣布:“沒有回信?！?/p>

她把貯放寶石的紅絨匣子往地上一扔。

“這些鉆石我不要!把我當(dāng)什么女人了?”

當(dāng)天晚上,晚餐時刻,皇上臉色煞白?，旣惖囊r衫上沒別皇上的禮物?，旣惛械交噬暇鸵l(fā)了,心里害怕極了。于是她臉上掛著一副可憐兮兮的微笑,把手按在那鉆石別針應(yīng)該別的地方,拿破侖這才平靜下來。他也做了一個跟瑪麗同樣的手勢。暴風(fēng)雨過去了——暫時風(fēng)平浪靜。晚餐草草打發(fā)之后,拿破侖回到小客廳,讓杜羅克將軍傳令召見瑪麗。

“難得,終于來了。我已經(jīng)不指望再見到你!”

指責(zé)破口而出。她只是賣弄風(fēng)情?為什么趕赴布洛尼去見他?為什么接受他的鮮花?

“你總算把我的心搶走了!你要知道,我一旦碰到辦不到的事情,就會更加倍期望辦成?！?/p>

突然之間,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對了,不錯,這是一個斯拉夫女人,她的性格就像當(dāng)?shù)氐臍夂蛞粯佣嘧?忽而冰雪滿地,忽而酷暑炎夏!他認(rèn)為是賣弄風(fēng)情,其實(shí)是一種民族性!

“您是一位波蘭女子,您讓我腦子里對你們民族有了確定的看法。”

“啊,陛下,請您發(fā)發(fā)慈悲,把您的看法告訴我。”

在他看來,波蘭人“既熱情奔放,又輕浮佻┴櫬錸”,他們“既喧鬧不寧,又一觸即發(fā)”。但是,他們既不善于控制他們的激情,也不知把這熱忱貫徹到底!

突然間,他看到瑪麗眼里含滿了淚水。他威脅道:

“你聽好了,我要強(qiáng)迫你愛我。我已經(jīng)讓你的祖國恢復(fù)名譽(yù)。但你要好好想想,就像我手里的這塊懷表,我也可立時在你面前將之砸爛。倘若你還拒絕我的心,你祖國的名字也將消亡?！?/p>

說罷,他把表摔在地上,一腳后跟就踩碎了。

皇帝的狂暴置瑪麗的心于嚴(yán)苛的考驗(yàn),她當(dāng)下暈了過去。等她醒來,她明白了。拿破侖利用她不省人事,霸占了她。他的行止就像一個粗漢。他在那里,跪在她膝下,向她發(fā)誓,他愛她愛得發(fā)瘋——愛昏了頭,是他唯一的辯辭。他說了些動聽的話,打動了這不幸的少婦——瑪麗沒有逃開。

她在主子的眼睛里,看到這么多激情,被這狂暴的愛所打動——也許也有些迷惑——她原諒了他。

瑪麗?瓦勒夫斯卡,現(xiàn)在愛上了這個她曾獻(xiàn)身的男人。她的第一個行動——因?yàn)樗恼\實(shí),不允許感情平分秋色——便是和她丈夫一刀兩斷。她寫信給她丈夫:“您的第一個念頭可能是責(zé)備我行為不端,但是您只能責(zé)怪您自己。我煞費(fèi)苦心,使您睜開眼睛。唉,可惜,您為一種莫名其妙的虛榮心,我承認(rèn),為您的愛國主義,蒙住了眼睛。您就是不愿看到危險?！?/p>

瓦勒夫斯基伯爵終于明白了情況,隱退到瓦勒維斯鄉(xiāng)間。而兩個小姑作了瑪麗的貼身女官,她已被大家視作皇上的情婦。在瓦爾索維,沒人為此感到憤憤然。事關(guān)皇親國戚的婚戀,無所謂道德不道德。

現(xiàn)在,瑪麗已完全屬于拿破侖,但她并沒有忘記拿破侖的承諾:復(fù)興波蘭。

拿破侖平靜地聽她訴說。他有一次說:

“永遠(yuǎn)不要對女人發(fā)脾氣:她們胡說八道,你靜靜聽著就是了?！?/p>

但是瑪麗看起他來,那樣的溫柔,藍(lán)眼睛里滿含著哀求的神情,他便向瑪麗解釋:

“你可以放心,我向你做出的允諾一定會付諸實(shí)施。我已強(qiáng)令俄羅斯退還他們侵吞的土地,余下的事情將交由時間來完成。現(xiàn)在還不是一切都實(shí)現(xiàn)的時候,得耐心等待。政治是根繩子,繃得太緊,就會斷裂。還要等著你們的政治家逐漸成氣候,你們現(xiàn)在有幾個政治家呢?你們優(yōu)秀的愛國志士不少,人力豐富,對,這點(diǎn)我贊同。這些勇敢分子都充滿著榮譽(yù)和勇氣,但是這還不夠,還需要巨大的精誠團(tuán)結(jié)。

“另外,同樣還有法蘭西的利益。

“你想一想,我們之間隔開了多大的距離!我今天建成的東西,明天就可能毀掉。我的首要義務(wù),是為法蘭西效力。我不能為了別人的事業(yè),為了別國的利益,叫法國人去流血。不可能每次出現(xiàn)危機(jī),便武裝法國人,去救你們?！?/p>

瑪麗對于拿破侖,已像他稱呼的那樣,成了他的“波蘭夫人”。他要對付整個歐羅巴,愛她,也要時間允許,他少不了她。每當(dāng)他身先士卒,率軍出征,每天總派信使送一封信去。但是他不懂,約瑟芬一直寫信給他,約瑟芬也不能長時間沒有他。他讀到約瑟芬的一封信,笑了起來——足見對他過氣美人的無情——信中向他天真地吐露肺腑:“我嫁丈夫,是為了和他廝守在一起!”拿破侖不以為意,傲然回答:“以我的無知,認(rèn)為女人是為丈夫而存在,而丈夫是為祖國、家庭和榮耀而存在。原諒我的無知,和我們美麗的仕女在一起,每天都能學(xué)到新東西。”約瑟芬是否猜到,拿破侖為他的波蘭夫人,舊情重燃,又找回他那顆波拿巴特的心?拿破侖給皇后信里又寫道:“像平素一樣,你小小的腦袋又胡思亂想,自尋煩惱……”

埃勞之戰(zhàn)的第二天,拿破侖求瑪麗到芬肯斯泰因城堡去和他會合?，旣惵犆巴?。因?yàn)樗龑δ闷苼龅膼垡才c日俱增。一天,拿破侖收到波斯國王的禮物,是獻(xiàn)給皇后的一批紗巾。拿破侖立即讓瑪麗先選,一心希望她選最美麗的一條!瑪麗接受他的建議,挑選了一小條藍(lán)色紗巾——最不貴重的一條。

“我有一個女友,她喜歡藍(lán)色。等我回去,就把這條紗巾送給她?！?/p>

皇帝微笑著對她說:“波蘭男子都勇敢而有獻(xiàn)身精神,女人則都美麗而不貪心,真是一個美好的民族。我答應(yīng)過,遲早會重建波蘭。”

他不用多說了,年輕的伯爵夫人就撲倒在皇帝腳下,感激涕零。

“好!好!這禮物,你毫不勉強(qiáng)就接受了!但是,得有耐心。搞政治和打仗不一樣,搞政治不那么容易,需要更多的時間?！?/p>

瑪麗現(xiàn)在愛他,愛這個曾使她非常害怕的偉人,愛到掩飾自己對拿破侖和沙皇在提爾希特會晤所引起的失望,愛到體諒拿破侖——盡管拿破侖對她懷有愛情,盡管他對她做過允諾,卻還不能建立波蘭王國,因?yàn)檫@個王國會危及他和沙皇的政治聯(lián)盟。

拿破侖回巴黎時,要求瑪麗跟他同行?，旣惥芙^前去,宣稱她寧可回到鄉(xiāng)下去。拿破侖回答她:“我知道,你可以沒有我而生活……我知道,你的心不屬于我……但是你為人心地善良,你的心是如此高貴,如此純潔!你忍心奪去我每天在你身邊度過若干幸福時刻嗎?我只能因你才獲得幸福的時刻。大家以為我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她于是讓步——因?yàn)樗肋h(yuǎn)在讓步。

1808年1月初,瑪麗到達(dá)巴黎。在杜羅克的指引下,安頓在凱旋路四十八號一座漂亮的小公館里。這條路原來叫香德萊納路。當(dāng)年波拿巴特將軍在此地愛上了約瑟芬;那時,約瑟芬還叫羅斯,住在迷人小公館里。這次杜羅克奉主子之命,給瑪麗安排了一個香巢。拿破侖在他忠誠的宮廷侍衛(wèi)長的護(hù)衛(wèi)下,有時過來看望瑪麗。但是,巴黎不是華沙,皇帝更容易讓瑪麗進(jìn)入推勒里宮夾層里的隱秘套間——每天由花卉名家貝爾納夫人為她擺滿鮮花。

到四月份,拿破侖又要長途征討,把瑪麗送回波蘭。1809年,瑪麗離開波蘭,到飄揚(yáng)著法蘭西國旗的旋布隆宮維也納西郊奧地利的皇家夏宮。和皇帝相會。那里,拿破侖進(jìn)行曲時時在宮中響起,因?yàn)槊刻於加虚啽涠Y。

在附近風(fēng)光絕佳的麥特林村,拿破侖為瑪麗安排了一幢小房子。就是在這里,1809年9月,瑪麗給了拿破侖最大的喜悅:她懷上了他的孩子。

也許從來沒有一個男人像拿破侖這樣,懷有傳宗接代的愿望!建立一個皇族,創(chuàng)建新的王朝,自從登上皇帝寶座之后,他最關(guān)心的、最主要的憂慮,就是生下自己的子嗣。

這次,可是確定無疑的了!他的“波蘭夫人”,不容置疑……他決定休掉約瑟芬,以便再婚。說來他虧欠約瑟芬著實(shí)不少哩。

有人會想,拿破侖這下可以和瑪麗成婚了。但這是不可能的?；实鄄荒苋⒁粋€離婚女子為妻。他于是尋找一位公主。但是這個私生子怎么處理呢?雅布洛諾夫斯卡皇妃這樣提出問題,皇帝當(dāng)著瑪麗的面回答:

“一場政治聯(lián)姻能給您帶來什么?再說,您不為這個孩子費(fèi)點(diǎn)兒心嗎?他是瓦格拉姆戰(zhàn)役瓦格拉姆戰(zhàn)役,1809年7月5—6日,拿破侖在此大敗奧地利軍隊(duì)。勝利之子拿破侖與瑪麗之子于瓦格拉姆大戰(zhàn)后于1810年出生。,有一天將是波蘭的國王?！?/p>

拿破侖離開瑪麗,馳向法蘭西,一心想著離婚和他未來的婚姻。他現(xiàn)在要駐俄大使柯蘭古侯爵盡快在圣彼得堡打聽清楚,沙皇的妹妹,大公爵小姐安娜,不久將滿十六歲,此女是否有能力讓他當(dāng)上父親!因?yàn)榍沧咭粋€不育女,娶來一個年輕不能生的少女,那又何必呢!他在香芭涅寫信給柯蘭古:

“請以此原則為準(zhǔn),我要的是孩子!”

“我是娶一個肚子!”他甚至不太雅地打趣道。

至于沙皇是否會同意提供“這個肚子”,他深信不疑。離開維也納前夕,他讓沙皇知道他贊成“波蘭和波蘭人這種字眼,不僅在所有的文件中,甚至在歷史上也全都消失”,這不足以使亞歷山大指的是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一世。感到安慰嗎?這位俄皇一聽到“波蘭人三個字就感到不適”?？蓱z的瑪麗,她之所以委身于拿破侖,只是出于對祖國的熱愛,滿腔希望波蘭不致從地圖上抹去!

波蘭人白白地給犧牲掉了。沙皇拒絕把妹妹嫁給拿破侖。拿破侖不得不湊合迎娶一位大公爵小姐奧地利公主的封號是大公爵小姐。。

瑪麗跟隨皇帝到了巴黎。她的孩子該在什么地方生呢?離開首都到何處去呢,她未能做出決定。三月初,新皇后即將離開維也納,前來巴黎成親?，旣?瓦勒夫斯卡收到他丈夫一函:

“尊敬的愛妻,瓦勒維斯城堡越來越成了我的負(fù)擔(dān)。我由于年齡和健康狀況已不便走動。我最后一次到那里,為的是在文件上簽字,這里的產(chǎn)權(quán)為我長子所有。建議您和他達(dá)成協(xié)議,為您將生的孩子辦好一切手續(xù)。這個瓦勒夫斯基家的孩子如出生在瓦勒維斯,手續(xù)便簡易好辦。這也是他的意思。故寫信給您,借此讓他明白,我已盡到我的義務(wù),并求上帝,保佑您平安。阿納斯塔色?柯羅納?德?瓦勒夫斯基?！?/p>

老伯爵愿意承認(rèn)皇帝嫡嗣為自己所出,就像貝爾納諾伯爵跟他說的,這種上下串通作假,聯(lián)手使瑪麗做出了犧牲。這是一個補(bǔ)辦的證明,證明瑪麗對這計謀本無所知。

亞歷山大?瓦勒夫斯基于是出生在瓦勒維斯這座城堡;三年前,他的母親離開這座城堡,正是為了跑去覲見皇帝。此前一個月,拿破侖娶了瑪麗?路易絲。無疑,瑪麗?瓦勒夫斯卡感到,急速回到法國定會使皇帝不便。他此刻正扮演新郎官的角色,心無旁騖,忙著滿足他那軟綿綿、懶洋洋的年輕妻子。勝利大街的小公館于1810年底又見到了瑪麗。

幸虧這位新皇后,雖和約瑟芬一樣善妒,似乎不懷疑什么。1810年12月31日,瓦勒夫斯卡夫人在推勒里宮的小公館里得到“正式引見”。瑪麗?路易絲把漠然的眼光掃向她,也掃向在場的眾人。瑪麗的一個女同胞,當(dāng)時也在場,叫道:

“沒有一絲令人歡欣的微笑,沒有一瞥充滿好奇的目光,使得這張木頭一樣的臉顯露出一點(diǎn)生氣。她巡行一圈,依次走到每個人面前,就像那種上了發(fā)條的玩偶;顯示她那相當(dāng)僵硬的纖細(xì)腰肢,但是像瓷器一樣的淺藍(lán)色眼睛,總是定定然直視對方?！?/p>

得失相補(bǔ)?，旣?瓦勒夫斯卡現(xiàn)在成了前皇后約瑟芬的女友。這位放逐在馬爾邁松宮的廢后,此后常常接見瓦勒夫斯卡伯爵夫人。相似的命運(yùn)把兩人連接了起來;她們兩人不都愛上同一個男人嗎?兩人不都因?yàn)檫@位目光冷淡、心靈枯索的奧地利女人而被放逐,被排擠到陰影中去了嗎?約瑟芬曾預(yù)言,這個奧地利女人不會給她丈夫帶來好運(yùn)……

兩人之間唯一的差別,顯然就是有個小亞力山大。瑪麗對皇帝至少還留下一個活生生的紀(jì)念品,而約瑟芬只有傷心的份兒,暗自掉淚……

皇帝想到了這個小亞歷山大。出征俄羅斯之前,他要求瑪麗?瓦勒夫斯卡到推勒里宮來見面。這天,他贈予她的“波蘭夫人”一件絕妙的禮物——三天前,即1812年5月5日——在圣克魯宮簽署的一紙敕書——授予他們的兒子一座世襲莊園:

“莊園位于那不勒斯王國,屬于我私產(chǎn)的一部分,就像本敕文所指定,賜予亞歷山┐?柯羅納?瓦勒夫斯基伯爵,以建立他名下的莊園,并特授帝國伯爵稱號?！?/p>

在孩子成年之前,瑪麗得以充分享有這個莊園的收益和果實(shí)。亞歷山大成年之后,每年得“支付其母親,即上述瓦勒夫斯基夫人,一筆終身年金,數(shù)額為一萬五千法郎?！?/p>

瑪麗回到瓦勒維斯。心里又充滿希望:拿破侖打敗了沙俄,已直抵莫斯科!肯定會簽訂和約,波蘭一定會恢復(fù)其全部權(quán)利。法蘭西大使德?普拉大主教閣下,已以皇后的“副本”對待瓦勒夫斯基伯爵夫人。波多卡伯爵夫人補(bǔ)充說:“在諸位夫人之中,她總是優(yōu)先第一。逢盛大的宴會,她總是第一個給上菜。她高踞榮譽(yù)席,接受眾人的稱頌和各種尊敬的表示!……”顯然,老年貴婦看了不順眼,對她們丈夫干生氣。而年輕婦女不大在乎禮數(shù),肆無忌憚地笑出來,笑大主教偷看嬌嬈的伯爵夫人美麗的玉臂和白嫩的纖手時那種癡迷陶醉的神態(tài)。

突然之間,信使帶來一條消息,關(guān)于歷史上最最慘痛的悲劇:法蘭西大軍踏著冰天雪地敗陣撤退,死者以數(shù)十萬計,整個團(tuán)隊(duì)只剩下破衣爛衫的十幾個人。12月10日,皇帝搶在這些殘兵敗將之前,乘坐雪橇在瑪麗的城堡不遠(yuǎn)處馳過,想到了他的波蘭夫人。要是能把她擁在懷里,對他將是多大的安慰!但是柯蘭古阻止他在瓦勒維斯歇腳。虛耗時間,就有致命危險!……必須盡快趕回巴黎,那里的人已慌成一團(tuán)?！疤?從驛車跳下,馬上登上他的寶座。重新執(zhí)掌權(quán)杖!”

瑪麗重新上路,前往巴黎?；实塾袝r從推勒里宮溜出去,前往勝利大街,他的女友就下榻在那里。一天,皇帝在宮里接見了他舊日的情婦。突然間有人搔門。有什么東西在滾動,穿著藍(lán)白相間的衣服,玫瑰色的臉蛋,長長的頭發(fā):羅馬王拿破侖和新皇后生下的兒子被封為羅馬王。……一個出色的孩子,有著他父親高聳寬闊的前額,和父親同樣的耳朵,一張橢圓形的臉孔……小“國王”奉皇帝的命令,把他的畫像獻(xiàn)給伯爵夫人,跑去坐在瑪麗的膝上。

“你喜歡這位夫人:你的品位不錯……要是以后她不說話,只把你給她的這幅畫像拿出來,你就該知道她需要你。我的話,你記住了嗎?我以后會提醒你的。”

陰暗的時刻終于來臨,皇帝兵敗,必須遜位。在楓丹白露,拿破侖周圍的人分崩離析,將軍和仆人都急于逃命。當(dāng)塞納—瓦茲省省長德普朗西伯爵來到宮里的時候,沒有仆人前來接待。他推開一扇又一扇門,發(fā)現(xiàn)皇帝就在他面前,獨(dú)自一人,一臉悲哀地靠在窗口。

12日傍晚,皇帝獲悉,當(dāng)天正午前,達(dá)爾都阿伯爵,路易十八的弟弟,進(jìn)入掛滿白旗的巴黎城,安頓在推勒里宮。百姓親吻他的皮靴,甚至親吻他馬的脖子和肚皮……路┮?馬德蘭法國歷史學(xué)家,專門研究法國大革命史。說得好,深夜,拿破侖檢閱了“被拋棄和遭背叛的儀仗隊(duì),然后他遣走柯蘭古,這位侍從長回到自己房里,被他主子像旋律似的一再重復(fù)的一句話所震驚?！?/p>

“生命,我已無法忍受……無法忍受!”

凌晨三點(diǎn),柯蘭古明白了……有個仆役跑來,說皇帝要見他,趕快!他手忙腳亂地趕去!侍從長走進(jìn)皇帝的臥室,發(fā)現(xiàn)主子平躺在那里,夜明燈發(fā)出微光,照著房里精致的器皿。

“您過來,請坐下!”

聲音極為微弱。

拿破侖剛剛試圖自殺。在吞咽兩口唾沫之間,他駭然告訴柯蘭古,他已服用伊萬大夫從前為他準(zhǔn)備的毒藥。在雅羅斯拉維茨大捷以后,他一直把毒藥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們肯定要謀殺我,”他痛苦地解釋道,“至少想侮辱我。這對我比死還糟……他們不會放我去厄爾巴島的。我把自己的處境權(quán)衡了一下,把我的地位,對我的地位考慮了一番?！?/p>

但是,毒藥已經(jīng)失效,死亡的影子漸漸遠(yuǎn)去。

“我已經(jīng)下定決心……既然在臥床上,就像在戰(zhàn)場上,死神不要我,那我將活下去。經(jīng)歷了這種種事故之后,要活下去,也需要勇氣?！?/p>

他于是接受條件,簽署協(xié)定,該協(xié)定賦予這個曾經(jīng)統(tǒng)治過北自漢堡、南至羅馬的廣袤地區(qū)的雄主,統(tǒng)治厄爾巴小島的主權(quán)。

近侍于貝爾敲門,通報說:“瓦勒夫斯卡伯爵夫人駕到?！蹦闷苼雎犚娝穆曧懥藛?拿破侖這晚掙扎在生死線上,弄得精疲力竭,心力交瘁,腦子里只想著皇后和小羅馬王;他們兩人在這天夜里成了奧地利人的囚犯。他忘了近在咫尺的親愛的波蘭女人?，旣愒谶@天余下的時間和接下來的整夜都待在前廳,白白地等待皇上臥室的房門能打開。最后,在拂曉時分,她不勝凄悒,傷心地離開皇宮,乘上馬車而去。

聽到仆人通報伯爵夫人已經(jīng)離去,拿破侖回過神來,說道:“可憐的女人!她一直以為已被遺忘?！?/p>

一回到家,瑪麗就向她往日的情人捎去一信,這一次——4月16日——拿破侖立即回信:

“……你的深情,大大感動了我,完全無愧于你美麗的靈魂和善良的心地……你若前往呂克或者比薩斯浴場療養(yǎng),我將很高興見到你和你的兒子……請多保重,不要悲傷,請懷著歡樂想到我。永遠(yuǎn)不要懷疑我?！?/p>

四個月后,瑪麗來到佛羅倫薩,準(zhǔn)備前往那不勒斯,請求繆拉元帥關(guān)心她兒子的莊園。從那里,不言而喻,她將乘船前往厄爾巴島。勒欽斯基上?！旣惖牡艿堋慌赏M(fèi)拉約港厄爾巴島的首府,1814年5月至1815年2月拿破侖住在這一港口城市。。不久,帶來了拿破侖的回音:

“瑪麗,來信收到,和令弟也談過話。前往那不勒斯把事情處理好。前去或返回的時候,我見到你我會很高興,你總能使我高興,也想見到小家伙。人家說起他的很多趣事,予我莫大樂趣,真很想抱抱他。再見,瑪麗,不勝繾綣。拿破侖”

與此同時,他也告知瓦勒夫斯卡夫人,她去厄爾巴島要極隱秘。再者,拿破侖接見她的地方,不是費(fèi)拉約港,而在馬爾契阿娜附近,在他山間的“隱廬”,那里漂浮著薄荷香。事實(shí)上,瓦勒夫斯卡夫人小島之游,流言無疑傳到瑪麗?路易絲皇后的耳邊!皇帝不是一天天盼著其合法妻子和羅馬王來到厄爾巴島嗎?8月28日,這位流放者再次寫信給瑪├?路易絲,要她前來:“我在這里,住在一間海拔六百公尺高的“隱廬”里,整個地中海盡收眼底,四周是一片栗樹林……此地舒適宜人。健康狀況良好。白天出獵一次,渴望見到你,也想到我兒子……”

9月1日,星期四,從切爾波納?瓦迪的露臺上,他看見一艘帆船駛近,里面乘坐著瑪麗?瓦勒夫斯卡,她的弟弟、妹妹和小亞歷山大。晚上9點(diǎn),這艘雙桅帆船停在港灣深處,在圣喬萬尼下錨。侍衛(wèi)長貝爾特朗和貝爾諾蒂上尉在一輛四駕馬車旁等候。馬車疾馳而去……到馬爾契阿娜,馬車突然停住。三名騎士舉著火把等在那里。

“皇帝陛下!”

厄爾巴島的國王1814年,拿破侖兵敗后,被放逐到厄爾巴島任國王。見到瑪麗行吻手禮,擁抱亞力山大,接著繼續(xù)出發(fā)。馬車可以通行的路,到馬爾契阿娜高地結(jié)束。得騎驢往上攀登:拿破侖的懷里抱著他的兒子,到凌晨一點(diǎn)才到達(dá)“隱廬”。一桌晚餐已準(zhǔn)備停┑薄…進(jìn)餐過程中,聽見小亞歷山大說:“讓我吃飯,皇帝爸爸!”

瑪麗責(zé)怪皇帝在楓丹白露把她忘記在前廳里……

“我那時腦子里想著那么多事?！闭f著,他用手摸摸前額。

在“隱廬”,有兩間僧房,收拾好供瑪麗和她妹妹住。拿破侖自己在栗樹下搭了一張帳篷過夜……剛各自安息,凌晨兩點(diǎn)半左右,突然下起暴風(fēng)雨。拿破侖起身,披上他的外套,躲進(jìn)瑪麗房里。他知道,他美麗的波蘭女人害怕隆隆的雷聲。是去安慰她,讓她別害怕?

清晨,瑪麗欣賞這美麗非凡的海景。栗樹林像層層波浪,一直漾到海邊,而在天邊則勾畫出科西嘉的側(cè)影……二十二年前,1793年,“經(jīng)驗(yàn)豐富的小個子”波拿巴特上尉,在土倫之圍前夕,離開了這個科西嘉島,身先士卒,去征服全世界。整個拿破侖史詩,僅僅持續(xù)了二十二年……

但是在費(fèi)拉約港,說有一個金發(fā)女子帶著一個同樣金發(fā)的男孩,來到皇帝身邊。消息像燎原之火一樣傳開。無人再存懷疑:皇后終于前來厄爾巴島與其夫君相聚?；实鄣挠t(yī)——富羅?德?波勒伽爾大夫,穿上他最漂亮的衣裳,躍上馬背,飛速馳向馬爾契阿娜高地,然后爬上山中圣母峰。他見到的第一個人乃是拿破侖,坐在他帳篷前面,抱著坐在他膝上的小亞歷山大。這時皇帝和孩子正談著有趣的話題。

“喂,好啊,富羅?！被实劭匆娝挠t(yī)走來,便叫道:“覺得他怎么樣?”

“可是陛下,我發(fā)現(xiàn)國王御醫(yī)把小亞歷山大當(dāng)作皇帝和新皇后生的兒子,封為羅馬王的皇儲。長大了許多。”確實(shí)如此——皇帝的近侍也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diǎn):這兩個異母兄弟相貌酷似,兩人前額都像皇帝,腦袋和身體相比,顯得略大一些……

拿破侖哈哈大笑……一時深為動情:

“長大以后,你想干什么?”他問孩子。

“我要打仗,和拿破侖一樣?！?/p>

“你愛皇帝嗎?”

“當(dāng)然愛呀……”

“你為什么愛他?”

“因?yàn)樗俏野职?媽媽跟我說,要我愛他?！?/p>

富羅聽了,感動萬分。

“跟別人,不要談皇后和孩子?！蹦闷苼鏊妥吒涣_時囑咐道:“她們這次來,不到費(fèi)拉約港去了。她們只是路過,以后還會來?！?/p>

大夫是一時看走了眼?；实勖靼?不可能長期讓人相信這則童話。果然,瑪麗?路易絲皇后這時正在馬賽附近的埃克斯浴場,聽到瑪麗和那私生子到了拿破侖身邊,便抓住這借口,不去和丈夫會合了。事后,這位性格軟弱的奧地利公主接見了皇帝派來的信使于洛爾上尉;上尉是帶信來的,可惜信在途中丟失了。信里顯然帶有一種幾乎可說是譴責(zé)怨憤的口氣?，旣?路易絲向她的“守護(hù)神”耐波爾格承認(rèn)了這位上尉的確切使命;耐波爾格是公主的父皇安置在她身邊的。就是這一坦承,實(shí)為她背叛之始。她承認(rèn)她有和拿破侖會合的愿望——這并不是事實(shí)——可是沒有實(shí)施的可能。她不愿放棄她的兒子。她不該泄露她丈夫的計謀。從此以后,瑪麗?路易絲不再是法國人了,也不再屬于拿破侖。她又變成奧地利人,不久就屬于了耐波爾格。因?yàn)閹滋煲院蟆_切地說,在9月27日——在回國途中,耐波爾格得到了報償。這位前皇后和她的“守護(hù)神”中途遇到強(qiáng)風(fēng)暴,不得不在威廉退爾教堂附近,一同住進(jìn)金太陽旅社。這天夜里,這位慵懶成性的瑪麗?路易絲委身于耐波爾格。此人日后就是她的第二任丈夫。

啊!倘若厄爾巴島的國王知道此事會怎么樣!事情前后也只差幾天,瑪麗本來還能待在他身邊。在富羅醫(yī)生造訪之后,拿破侖有一次在栗樹蔭下散步,要求他的波蘭夫人離開海島?，旣愖衩?定于后天,9月3日,星期六晚上離去?；实廴玑屩刎?fù),邀請衛(wèi)隊(duì)中幾名波蘭軍官一同進(jìn)餐。午餐在帳篷下舉行。其中一位客人——一位中尉——帶著一根笛子,演奏了一支瑪祖卡舞曲。在樹蔭下,拿破侖挽著瑪麗,瑪麗肩披鼬皮披肩,和她共舞。所有憂愁,全都忘懷……

晚上,他要求小亞歷山大也在席上就座。瑪麗說:“他太鬧了?！?/p>

“這不要緊?！蹦闷苼龃鸬?“我小時候也特別淘氣,特不聽話。我揍我哥哥約瑟夫,逼他代我做作業(yè)。要是罰我吃干面包,我就去跟牧童換栗子面包,或者跑去找我奶媽,她就給我雞胸,我特別愛吃!”

瑪麗說:“我想,陛下,要是現(xiàn)在給您這種東西,您大概就會覺得不好吃了!”

“絕對不會,我會吃得津津有味。”

可是孩子很快就鬧得叫人無法忍受!

“你不怕鞭子嗎?”皇帝問他,“那好辦!我保證叫你害怕。我只挨過一次鞭打,我老是記得……”

拿破侖于是向兒子講述這次挨鞭打的難忘往事。小拿破侖在阿亞喬被他母親奈蒂契婭夫人鞭打了一頓,因?yàn)樗７峦馄刨M(fèi)契夫人瘸腿走路,以此取樂。

“怎樣,你對這件事有什么說的?”

“但是,我并沒有取笑我媽啊。”孩子答道。

皇帝于是親吻他的兒子,邊吻邊說:

“回答得好!”

夜幕低垂。他們在花叢中散步。在高高的栗樹下,鮮花鋪成一塊五彩繽紛的地毯。從芬肯斯泰因城堡,或旋布隆宮相聚以來,世事發(fā)生了多大的變化啊。這里和推勒里宮的金碧輝煌,相距多遠(yuǎn)呀!兩個情人聯(lián)想起往昔的榮耀,波蘭的命運(yùn),以及未來的種種?兩人心情已經(jīng)改變。往日的愛,從此只是兩個老友之間溫柔的眷戀……

第二天傍晚,在馬爾契阿娜高地,已到了離別時刻。瑪麗想把她的珠寶首飾留給這位流放的君王。“錢,你有用處,”她對他說。但拿破侖拒絕接受。在最后一次珍重道別之后,伯爵夫人便下山向馬爾契阿娜高地走去。雙桅帆船已停泊在那里?；实勰克退凉u漸遠(yuǎn)去,感到揪心。天空籠罩著濃重的烏云,襯著鉛灰色的微光,狂風(fēng)呼嘯,悶熱壓著海島……突然,暴風(fēng)雨來臨。傾盆大雨狂襲海島。拿破侖馬上派一名軍官去告訴瑪麗:不要上船。但是隨從瓦勒夫斯基伯爵的貝爾諾逖船長看到海上卷起惡浪,危機(jī)四伏,已經(jīng)下令帆船在海島的另一邊下錨,轉(zhuǎn)到防風(fēng)較好的隆哥內(nèi)港。拿破侖聽到這個決定,立即躍上馬背,飛速馳向隆哥內(nèi)港,縱馬飛奔三十公里,渾身濕透地到達(dá)這個小港……正好得知瑪麗遵命,早已離開海島,不顧危險,帆船順利地馳向大海。而波濤一直擊向船幫……

一周以后,皇帝徹底放心?，旣惸缸右呀?jīng)平安回到大陸。

第二年,他們又在愛麗舍宮相見。首先是雄鷹雄鷹指的是拿破侖。 “一村又一村”地騎馬趕到之后不久,然后,在滑鐵盧兵敗的第二天,從馬爾邁松宮準(zhǔn)備出發(fā)動身,去到他最后的流放地?，旣愐蕾酥闷苼?哭了很長時間。她建議隨他同去……拿破侖答應(yīng),只要情況允許,他就召喚她到身邊來。

但是,瑪麗清楚地知道,情況迫使皇帝編織他的傳奇,為后世描繪一位殉道者,從而為小鷹即他的兒子羅馬王。打造一個寶座,而不是在他情人身邊,哪怕是溫柔的瑪麗的身邊,帶著他們的私生子,像普通百姓一樣地結(jié)束他的生命。

在赤道地帶,用鎖鏈釘在巖石上面的泰坦巨人,聽說瑪麗喪夫居孀,第二年又下嫁給波拿巴特的一個表弟,名叫厄爾納諾伯爵的一位將軍。這么說,她已經(jīng)把他忘懷?拿破侖的憂傷是真實(shí)的,了解他的人這樣說:“他的性格是,不允許他愛的人,除他之外,愛上別的人……”

他的波蘭夫人死于1817年12月,他知道她去世的消息了嗎?誰也不清楚……但是四年后,他躺在小鐵床上——奧斯特里茨大戰(zhàn)打響的那天早上,他就睡在這張床上——在兩次嘔吐之間,渾身汗津津的,他開始立遺囑。蒙托隆坐在床頭,顫抖的手里拿著墨水瓶,一只四方形的,英國彩陶墨水瓶——皇帝蘸了蘸小羽毛筆。

“皇上,不用著急!”

“現(xiàn)在是我結(jié)束的時候……我感覺┑健…”

于是,他口授:

“我的愿望是,把亞歷山大?瓦勒夫斯基招收到法蘭西軍中服役……”

他認(rèn)真加上簽名:“拿破侖?！?/p>

他的長篇遺囑就以這兩行字結(jié)束……對瑪麗,他親愛的波蘭女子的回憶,又出現(xiàn)在他腦子里,此時此刻,死神在那寒磣的小木屋四周,在朗伍德的平臺上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