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立
(中央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北京100081)
社會地位與“拒絕”
——英、漢、藏語“拒絕”言語行為對比研究
劉 立
(中央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北京100081)
描述并分析了藏語的“拒絕”行為,并從社會地位的角度對比了英、漢、藏語“拒絕”言語行為的差異。認為英、漢、藏語社會地位觀念的不同直接影響了說話者對“拒絕”策略的選擇,指出在跨文化交際過程中,只有深入了解各語言集團的社會文化規(guī)約才能保證交際的成功進行。
“拒絕”言語行為;拒絕策略;附加語;社會地位
“拒絕”即聽話人對說話人其他言語行為(如請求、命令、邀請、建議等)的否定回應[1]。最早的“拒絕”研究可以追溯到20世紀80年代。Clark和Schunk在論文中指出“聽話人可以通過道歉、解釋等方式緩和自己對說話人所提出的要求的否定回應?!保?]其中的“道歉、解釋等方式”是用以緩和語氣、維護對方和自己的面子的。這些不同的拒絕方式既具有人類社會的共性,也具有文化的相對性,受到多種因素的制約,其中就包括說話雙方社會地位的差別。
社會地位簡稱“地位”,是社會成員在社會系統(tǒng)中所處的位置[3],是人在社會中進行各種活動的身份標簽,常用來表示社會威望和榮譽的高低程度,也泛指財產、權力和權威的擁有情況[4]。每個社會都有一套建立在社會地位之上的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規(guī)則,人們在社會活動中必須遵從這一規(guī)則。因此,在言語行為研究中,社會地位的作用不容忽視。在這里社會地位主要分為說話雙方地位平等、拒絕者地位高和拒絕者地位低三種情況。
至今該領域相繼有幾十篇公開發(fā)表的學術論文和多篇博士論文[5-12],語種涉及英、漢、日、阿拉伯、波斯語等。以往研究顯示,在同一文化背景下,說話者拒絕地位低的人時很少表達歉意,而拒絕地位高的人時則給出更多解釋、提供更多替代方法給對方下臺階[8,11];在不同文化背景下,東方社會文化中人們對階層、地位等較之西方人更為敏感,東、西方說話者在拒絕不同地位的人的請求時,對拒絕方式的選取有明顯差異[6-8,11]。
然而以下兩個問題尚未有人涉及:一是對藏語中“拒絕”言語行為的研究;二是結合言語行為對東方文化內部亞文化的對比研究。本文將從社會地位出發(fā)研究英、漢、藏語的“拒絕”言語行為,主要回答以下三個問題:(1)藏語中“拒絕”策略有哪些;(2)英、漢、藏語“拒絕”策略分布有何不同;(3)這些不同與各語言集團中說話人的社會地位有何聯系。本研究將有助于深入理解英、漢、藏語中言語行為的差異和社會文化的差異,并為今后的相關研究提供必不可少的前提和基礎。
1.研究設計
首先描述和分析藏語“拒絕”言語行為。測量工具為DCT(discourse completion task),自20世紀80年代至今,DCT一直被廣泛運用于語用學研究。作者和另外兩名研究者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6,8,11]設計了 DCT 藏語問卷,包含以下四個情景,見表1。
表1 DCT藏語問卷
在收集數據時,考慮到目前我國少數民族二語教育的普及,作者在de Angelis研究基礎上[13],根據藏族學生的特點設計了一份調查問卷,并最終通過調查確定研究對象為:平均年齡22歲,未通過漢語水平考試,英語為零起點,學習方式均為課堂學習,生活環(huán)境主要為藏語環(huán)境的高校理工專業(yè)新生36人。隨后,研究者發(fā)放了DCT問卷,并在第二天收回全部問卷。研究者對收集到的數據進行了翻譯和編碼。翻譯是由兩名譯員同時進行的,一致度達到97.66%。編碼體系參照Beebe et al.和He的語義固定式和附加語列表。
2.數據分析
根據 Beebe[6]和 He[8]的研究,“拒絕”言語包含語義固定式(semantic formulas)和附加語(adjuncts),前者又被稱作“拒絕”策略,構成“拒絕”言語行為的主體;Beebe等將其分為直接拒絕和間接拒絕,其中后者包括十二個子類,分別是表達歉意、表達愿望、作出解釋、提供替代方法、設置條件、作出承諾、巧妙使用名言警句、陳述個人準則、勸阻說話人甲、表面接受(實則拒絕)、回避話題和部分接受。例如,說話人乙拒絕借給說話人甲2 000元錢時說“真的很抱歉。今天這2 000元錢我有急用。如果你真的需要的話,明天可以借給你嗎?”這個回答采用上述編碼方式可以得出這樣的結果:“真的很抱歉”【表達歉意】,“今天這2 000元錢我有急用”【作出解釋】,“如果你真的需要的話,明天可以借給你嗎?”【提供替代方法+作出承諾】。
附加語(adjuncts)指用于加強或緩和語氣的語素、詞語或句型,在句中的作用在于減小威脅面子的程度,協(xié)助“拒絕”,但是本身不能獨立構成“拒絕”。例如,說話人乙拒絕借給說話人甲mp4時說到“這樣啊,小妹,我是真的很想幫助你,可是現在都快考試了……”,其中“這樣啊”【填充停頓】,“小妹”【稱呼語】均屬于附加語,它們單獨無法完成“拒絕”言語行為,但是卻可以緩和語氣,協(xié)助“拒絕”。
通過對36份DCT藏語問卷的數據統(tǒng)計,各個“拒絕”策略的分布情況見表2。
表2 社會地位變化時藏語“拒絕”言語行為策略分布(以百分比計算)
續(xù)表
在使用頻率方面,上表顯示說話者在不同情況下選擇策略時確實存在很大差異:(1)說話者對地位平等或地位稍高的人更傾向于在拒絕時表達歉意,該策略的出現頻率分別為 14.9%和18.6%;而“表達歉意+作出解釋”這一組合出現的頻率則高達33.3%,是說話者拒絕地位低的人時使用頻率的三倍多,后者僅為10.5%;(2)“巧妙使用名言警句和陳述個人準則”這一策略總體使用頻率不高,說話者對地位平等或地位稍高的人均沒有使用這一策略,而在拒絕地位低的人時卻較多使用這一策略(18.9%),這反映出說話者一般只會教導比自己社會地位低的人。
社會地位變化所導致的差異不僅僅表現在頻率和排序上,在策略的實質內容上也有很大差別。從總體上看,說話者“作出解釋”時,在時間、地點及所涉及的人或事上都比較含糊。但當拒絕者地位低時所作出的解釋則比較詳細,同時拒絕者也更傾向于在解釋前后使用稱呼語緩和語氣,如“爺爺【稱呼語】,我和我女朋友也想去看晚會【作出解釋】?!绷硗猓瑯邮侵苯泳芙^,相對于直接說“不行”或“我拒絕”,表達自己無能為力如“我恐怕做不好”“我恐怕不行”等則要婉轉得多。進一步分析DCT問卷發(fā)現,說話者在拒絕地位平等以及地位高的人時,主要使用后者;其中,拒絕地位高的人時全部使用后者。而拒絕地位低的人,說話者的表達方式則很多樣化,既有直接說“不行”的,也有表達無能為力的,也有表達不情愿的。
除語義固定式外,附加語的分布也隨著說話雙方社會地位的變化而變化,拒絕者地位不平等時的出現次數高于地位平等時。
1.“拒絕”言語行為對比
筆者將前期對英、漢語“拒絕”言語研究結果引入進行三語對比,并發(fā)現三者之間在總體上雖有相似之處,如拒絕者主要使用作出解釋、直接拒絕、表達歉意和替代方法等,但在對策略的選擇順序以及對某個策略的使用頻率兩個方面仍存在較大差異。下面筆者將逐個分析所得數據(如圖1、圖2和圖3),并結合東西方社會地位觀念進一步挖掘數據背后的社會文化因素。
圖1 地位平等策略分布
首先,在拒絕地位平等者時,藏語者最常使用的六種策略分別是作出解釋、表達歉意、直接拒絕、表面接受、替代方法和部分接受。與英、漢語者相比,除前兩個策略相同外,其余均有差異,其中表面接受和部分接受不屬于英、漢語者最常使用的六種策略。而英、漢都使用的回避策略,藏語者卻并未使用。其次,從拒絕策略出現頻率方面看,藏、英語者使用直接拒絕的頻率均高達13.2%,而漢語者的頻率僅為9.1%;漢語者使用替代策略頻率為13.4%,相比較而言,英、藏語者的頻率分別為6.3%和7.9%,僅有漢語者的 一半。
圖2 拒絕者地位高策略分布
圖2顯示,藏語者在拒絕地位低的人時前六種最常使用的策略分別為作出解釋、直接拒絕、名言警句、替代方法、部分拒絕和表達歉意。而英語者和漢語者六種常用策略中的勸阻和回避均沒有被藏語者使用。在分布頻率方面,替代方法和直接拒絕是三個類別均使用的策略,然而這兩個策略在藏語者中分布頻率最高,其次是漢語者,最后是英語者,分別為藏語者的1/2和1/3。
圖3 拒絕者地位低策略分布
最后在拒絕地位高的說話者時,藏語者最常使用的六種策略分別是作出解釋、直接拒絕、表達歉意、替代方法、表面接受和部分接受,而英、漢語者較多使用的回避策略卻并未出現。藏語者使用策略中排名第3的表達歉意占18.6%,這一頻率是英語者使用該策略的兩倍之多,是漢語者的4倍。
總之,通過對比藏、漢、英“拒絕”言語行為,筆者認為有以下三個主要特征:(1)藏語者極少使用回避策略,而英、漢語者則較多使用;(2)藏語者使用直接拒絕多于替代方法,和英語者近似,卻不同于漢語者;(3)藏、漢語者使用表達歉意和作出解釋的頻率隨著拒絕者地位的變化而變化,拒絕者地位高時使用最少,拒絕者地位低時使用最多,而英語者則不然,拒絕者地位平等時表達歉意最多(是地位不平等時的2.5至3.5倍)。藏語者的回答語氣正式,對地位平等者和地位高者都很恭敬,顯得彬彬有禮。形成這些差異的社會文化原因主要存在于平等和社會地位觀。
2.社會文化原因分析
平等是人類道德構建的精神基礎,和西方的人本中心平等道德觀和漢文化中的民本中心平等道德觀相比,藏族平等道德觀有其自身的獨特性。藏族的平等道德觀源于藏傳佛教的“眾生平等“的宗教信仰,是一種生命中心的平等道德觀,即它的平等普及到包括人在內的其他生命形態(tài),藏民族的天葬不僅體現了眾生平等,而且體現了我為萬物所用的平等觀念[14]。
等級和地位是幾乎所有社會的結構特征,但是不同的社會文化確定地位的標準不同,并且地位的重要性也不同。相比較而言,中國社會等級更加分明。以儒家思想為核心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歷來主張尊卑有別,長幼有序,在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中每個人都要受到各自社會地位的制約,不能越禮、失禮。藏族文化也是中華文化的一部分。在藏族文化中,嚴格固守生活秩序、遵循約定俗成的倫理道德、尊重德高望重、知識豐富的老人是傳統(tǒng)美德[15]。同時,尊重有修行的高僧是藏文化的特色所在。與此相反的是,西方文化不太重視社會地位和等級。在英語文化中,父子、師生、夫妻之間并無明顯的尊卑之別。這一差異在結論中的第三點體現的最為明顯。
西方人在保持和諧關系和傳遞信息兩者之間,往往先考慮成功傳遞信息,完成任務,而保持和諧關系、注意面子卻被放在其次。與之相反,東方文化背景下的交際雙方則更注重面子、求同存異。漢、藏文化的共同處在于均強調“謙遜”“文雅”“貴賤有分,長幼有序”,而不同處在于藏語者深受藏傳佛教的影響,說話時不喜歡轉彎抹角、遷延規(guī)避,而是淳樸直白,直截了當,很少使用技巧。英、漢、藏語文化的這一不同之處在結論中的第一、二點均有體現。
“拒絕”言語行為本身就是一個威脅面子的行為,因此說話人不得不采取其他形式將威脅程度減低。然而,說話人何時、何地、采用何種拒絕策略都受到特定語境的限制,而且與各語言集團的文化規(guī)約、價值觀緊密相聯。這些深層的規(guī)約極不易被非本族語者所體會和掌握。有鑒于此,Beebe等研究者認為:“拒絕”對絕大多數非母語者來說是跨文化交際中的一個突出難題[8]。作為英語學習者,在跨文化交際過程中,只有深入了解各語言集團的社會文化規(guī)約才能保證交際的成功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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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王莉)
Social Status and Refusals——A Comparative Study of English,Chinese and Tibetan Refusals
LIU Li
(School of Foreign Studies,Minzu University of China,Beijing 100081,China)
Tibetan refusals are depicted and analyzed in the paper,arguing that different concepts of social status play a decisive role in speakers’choice of refusal strategies,so it is important for learners to have a deep understanding of social and cultural conventions in target language in the order to have successful cross-cultural communication.
refusal;refusal strategy;adjunct;social status
H030 < class="emphasis_bold">文獻標志碼:A
A
1009-315X(2011)02-0203-05
2010-10-25
教育部青年骨干教師出國研修項目(留金發(fā)【2009】3009)。
劉立(1977-),女,安徽蕪湖人,講師,主要從事應用語言學和中介語語用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