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永會*
從“哀矜勿喜”看儒家為民的刑法思想
文◎張永會*
在以《論語》為代表的儒家經(jīng)典中,論及刑法思想的內(nèi)容是為數(shù)不多的,盡管如此,仍然貫穿和表達著救世濟民,以民為本的仁愛思想。“哀矜勿喜”語出《論語·子張第十九》?!懊鲜鲜龟柲w為士師,問于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則哀矜勿喜?!濒攪钢坏拿鲜献屧拥膶W生陽膚當法官,陽膚便向曾子請教為官之道,曾子對陽膚說:“執(zhí)政者丟棄了先王之道,民心離散,已經(jīng)很久了。如果了解案件的真實情況,就要憐憫他們,而不要因為判案有功而自喜?!笨鬃訒r代雖是禮崩樂壞,王道不再,民心離散,但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產(chǎn)生的以天下眾生為己任的道義擔當卻是任何時代都應效法和實踐的。
首先哀矜勿喜體現(xiàn)的是執(zhí)法者對犯罪人和犯罪事實的認真體察。從犯罪學角度而言,任何犯罪現(xiàn)象的成因都不是單一的。換言之,犯罪行為的發(fā)生絕非犯罪行為者單方面的主體實踐結果,而是有其深刻復雜的多重因素促成的。刑事社會學派的創(chuàng)立者李斯特提出犯罪原因二元論,即將犯罪原因分為社會原因和個人原因。正是犯罪人個人的因素,社會環(huán)境、家庭環(huán)境、被害人等諸多因素的合力作用,催生了犯罪,這是犯罪學界和刑法學界所公認的結論。因此,在考量犯罪人因犯罪行為所承受的刑事責任的同時,要考慮到社會環(huán)境、家庭環(huán)境、被害人等對犯罪人促成犯罪的條件因素,并在刑事責任結果上予以充分反映,這才符合公平正義的要求,才符合人道主義情懷。云南的許霆案,盤錦的李興武案能夠最終得到合理的處理,概因社會環(huán)境因素在刑罰(處理)結果中予以充分的體現(xiàn),符合了刑罰的人道性和公正性。哀矜勿喜深刻地反映了儒家圣賢對犯罪現(xiàn)象理性的道義思考,是仁恕觀念的直接體現(xiàn),告訴人們要設身處地,反躬自省,社會出現(xiàn)犯罪,每一個人都有一份該當?shù)呢熑?。然而現(xiàn)實生活中,又有多少案件是在破案有功的思維中,催生了刑訊逼供,造成冤假錯案的惡果,又有多少案件是在辦案指標的推力下,偏離了司法規(guī)律,而使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顯示不出良好的社會效果。哀矜勿喜警示我們檢察官不能單純地成為刑事犯罪的追訴狂和打擊狂。儒學沒有仇恨,而是要化解仇恨,辦案不能帶有仇恨和功利心,而要最大限度地減少社會對抗,增促社會和諧。
其次,哀矜勿喜是儒家刑法思想體現(xiàn)謙抑價值的源流。刑法謙抑價值(思想)是近代刑法的核心價值和思想,即限制刑罰權的隨意發(fā)動的思想。謙抑一詞在漢語詞典當中是找不到的,考察其來源,可以認為是從日本的舶來品。在日文漢字中謙抑一詞的含義“謙卑、謙虛”。對于日本刑法學中“謙抑”一詞的淵源,有日本學者認為可能是來源于拉丁語法諺“法不關微事”。謙抑,是指縮減或者壓縮,司法者應當力求以最小的支出——少用甚至不用刑罰(而用其他的刑罰代替措施),獲取最大的社會效益——有效地預防和抗制犯罪。事實上,哀矜勿喜就是提醒司法者對出入人罪,事關人身自由乃至生命攸關的刑罰權的發(fā)動要特別關切和謹慎,心懷憂患之心?!稘h書·刑法志》記載“孔子曰:‘古之知法者能省刑,本也;今之知法者不失有罪,末也?!衷唬骸裰牚z者,求所以殺之;古之聽獄者求所以生之?!c其殺不辜,寧失有罪!”大意是說古代的執(zhí)法者能達到息訴省刑的境界,這才是治道之本;現(xiàn)在的執(zhí)法者卻極力的網(wǎng)羅罪名,這是治道之末。今之決獄的人,追求怎樣可以殺掉罪犯;古代的人,追求怎樣可以放掉罪犯??梢钥闯鲈缭?500年前儒家學說就有息訴省刑價值思想,實際上就是刑法謙抑思想?!芭c其殺不辜,寧失有罪!”即與其可能殺掉無辜,寧肯可能放掉罪人的思想,深得英美法精神,極具現(xiàn)代意義。那么造成孔子所言的古今差別原因是什么呢?“深者獲功名,平者多禍患”,原因還是在于執(zhí)法者形成的價值判斷和選擇:刻薄深的可以獲得功名,刻薄一般的就要倒霉了。這不得不使儒家圣賢們呼吁,不要因判案有功而高興,哀矜勿喜!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當司法者達到聽訟無訟的境界的時候,必是民眾安居樂業(yè),社會和諧的時候。
最后,哀矜勿喜是儒家為民刑法思想對執(zhí)法者善良根性的要求。被譽為儒學亞圣的孟子說“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無惻隱之心,非人也”,仁愛始于憐憫善良之心,這是對做人的基本要求,更是任何一個執(zhí)法者都應當具備的人格品質(zhì)。論語中有一個典故,是說孔子的學生子皋到衛(wèi)國做法官,一個門衛(wèi)犯罪入獄,子皋砍了他的一只腳。后來,衛(wèi)君聽信讒言,要殺子皋,恰恰是這個門衛(wèi)把他藏起來,躲過災難。事后子皋問他,我砍了你的腳,正是你報仇的機會,你為什么還救我呢?門衛(wèi)回答,我被砍腳是罪有應得,但在你審案時,能夠細心聽我陳述,仔細對照法律,希望我的罪不會那樣重,到罪證落實了,判決已下的時候,你臉色沉重,說明你心情不好,你是個心性仁厚之人。我救你不是因為你對我好,而是因為你有仁厚的品德。善良的基本要求就是心地純潔,沒有惡意,只有真正具備善良品格的執(zhí)法者,才能在實踐中落實為民的刑法思想。一切基于私心私利、或出于沽名釣譽、或為了打擊報復而濫用權力的執(zhí)法都是不道德的。老百姓經(jīng)常呼吁執(zhí)法者要有“司法良心”,實際上這是一個應然的概念。但在現(xiàn)實生活中“釣魚式”執(zhí)法不斷被曝光,玩弄法律借機吃拿卡要的也大有人在,其根本原因就是喪失人格和職業(yè)道德。托馬斯.阿奎那說過“法律之所以為人所信仰,并不僅僅在于它的威儀,更在于它的慈悲心”。對于維護正義的檢察官應當具備仁慈和善良的秉性,具有悲天憫人扶弱濟貧的情懷,在執(zhí)法中始終要貫穿平等、寬容、人道的理念。
為民是儒家刑法思想集中體現(xiàn),也是當代政法干警核心價值觀之一,雖然儒家為民刑法思想僅僅是在決獄判案中對犯罪人的處斷上體現(xiàn)的,但檢察官如果能夠在儒學經(jīng)典中對為民思想有所感悟和凝練,并身體力行,將會對核心價值觀的培育,正確履行檢察職責起到積極的推動作用。
*遼寧省盤錦市人民檢察院副檢察長[124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