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品
溫家寶總理在十一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的《政府工作報告》中再次強調(diào):“鼓勵獨立思考,保障學術自由,弘揚科學精神?!边@使我不由得想起了兩院院士潘家錚先生那特殊的“貢獻觀”。
潘家錚的“貢獻觀”是什么呢?在三峽工程大江截流后,有記者向他提問:“誰對三峽工程的貢獻最大?”這位中國水電水利科學技術發(fā)展的重要奠基人、三峽工程論證小組副組長兼技術總負責人毫不猶豫地回答:“那些反對三峽工程的人對三峽工程的貢獻最大?!迸讼壬倪@個“貢獻觀”促人深思。
三峽工程大壩全長2309米,由1610萬立方米混凝土澆筑、總方量居世界第一、可防300萬噸當量核武器攻擊。立于大壩,向前看,大江東去浩蕩奔騰;向后看,高峽平湖波碧萬頃;向上看,晴空萬里藍天白云;向下看,群龍競翔雷霆萬鈞!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啊。
修建這樣一項截斷了巫山云雨,集發(fā)電、蓄水、防洪、灌溉等功效于一體的千年工程、萬年工程,沒有不同意見是不可能的,也是不正常的。事實上,在三峽工程“上馬”還是“下馬”、早建還是晚建、建高壩、中壩還是低壩等問題上,不但有爭論,而且反對的聲音還“波瀾壯闊”。據(jù)有關史料介紹,在1992年4月3日第七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對三峽工程進行表決時,參會的2633位代表中,贊成者1767票,反對者177票,棄權(quán)者664票,還有25人未按表決器,贊成票占總數(shù)的67.1%;而14個專項論證報告,有5 個報告專家沒有簽字。最著名的反對者黃萬里曾6次上書有關領導,強烈反對三峽工程上馬,甚至發(fā)出了“若修建,終將被炸掉”之類的“危言”,很有點“文人死諫”的味道。而在三峽工程初始時,包括潘家錚在內(nèi),是“最聽不進反對意見的”,“一聽到有人提反對意見我就感到惱火?!钡皭阑稹睔w“惱火”,“潘家錚們”不但沒有將反對意見一棍子打死,而是“鼓勵獨立思考,保障學術自由,弘揚科學精神”,尊重、吸收反對意見的科學成分,使決策更趨合理,設計施工方案不斷得到優(yōu)化,實現(xiàn)了“多一份反對意見,就多一份備選方案;多一份反對意見,就少一份片面和失誤”。可以說,三峽工程之所以順利建成,發(fā)揮出預期的效果,那些“反對意見”確實起了關鍵的甚至是不可或缺的特殊作用,用“居功至偉”來形容都不過分。
其實,潘家錚的這種“貢獻觀”也并不是他獨有的。早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毛澤東在“上馬派”林一山的一份報告上就曾批示:“需要一個反面報告”。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對三峽工程進行論證時,中央一位負責同志也曾說過:“要注意吸收不同觀點和專家參加,發(fā)揚技術民主?!薄爸С秩龒{上馬和反對三峽上馬都是對三峽工程的貢獻?!敝徊贿^潘先生把反對派的“貢獻”作用提得更高,提到了“貢獻最大”的高度。
把“反對意見”視為“貢獻”,而且視為“貢獻最大”,無疑是一種歷史的進步,也可以說是“偉大的歷史進步”。
貢獻最大不是搗亂胡來,獨立思考不是離經(jīng)叛道,反對意見不是反動意見。同樣是那個黃萬里,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曾極力反對三門峽工程上馬,他直言:蘇聯(lián)派來的專家是搞工程的,他們不懂水文,也不了解黃河。他公開講述對三門峽工程的看法:一是水庫建成后很快將被泥沙淤積,渭河將變成一條懸河,大水將時時威脅陜西省。二是所謂“圣人出,黃河清”的說法毫無根據(jù),因為黃河下游河床的造床質(zhì)為沙土,即使從水庫放出的是清水,也要將河床中的沙土挾裹而下。黃萬里這些“貢獻”不但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反而因言獲罪。后來的事實證明,黃萬里的反對意見是正確的:三門峽關閘蓄水攔沙第一年,潼關以上渭河大淤,淹毀良田80萬畝,一個縣城被迫撤離。三門峽大壩建成之后,黃河每年要斷流100多天,2003年陜西省5年一遇的小洪水竟然釀成了50年一遇的大災,225萬畝良田絕收,500萬人受災,最終,建起的這個當時最大的“治黃工程”,不得不炸毀改建。試想,當年三門峽工程的組織者如果能像三峽工程的組織者一樣,將黃萬里的反對意見當成“貢獻”,即使三門峽工程要“硬上”,充分尊重“反對派”的意見,把方案設計得更科學、更合理,也許就不會出現(xiàn)后來的這個樣子。即使有后患,“報應”也不會來得這樣快,這樣猛烈啊?!叭T峽工程”和“三峽工程”,只差一個“門”字,因為“貢獻觀”不同,結(jié)局完全相反。
這使人不由得想到《塔木德》來——猶太人3300年前成書的這部律法匯編中有這樣的記載:“判處死刑的時候,如果裁判所的所有審判官意見一致,則判決無效。”猶太人認為,刑事審判通常有有罪或無罪兩種意見,如果法官中只有一種意見,就有失公正,就違背猶太民族“從所有的視點和角度來觀察問題的傳統(tǒng)”。現(xiàn)實仿佛洋蔥,層層包裹,所以,面對死刑判決,如果全體一致,就往往會把現(xiàn)實簡單化,容易造成冤案。
刑事判決需要“從所有的視點和角度來觀察問題”,搞重大工程建設,搞改革不也同樣需要“從所有的視點和角度來觀察問題”么?在一個認識多元、價值多元、訴求多元的社會里,有意見分岐很正常,不要一聽到不同意見就神經(jīng)質(zhì)般暴跳如雷。而我們有些同志恰恰缺乏科學的思想方法,一切都以為“一致”才好,喜歡一致同意,一致決定、一致通過、一致贊成、一致?lián)碜o,反之,則一致批判,一致聲討、一致憤怒。而“一致”中往往缺乏最為寶貴的獨立思考。“潘家錚們”的“貢獻觀”給人以啟示:鼓勵獨立思考,吸收不同意見,甚至尖銳的反對意見,不但天塌不下來,只會把“天”補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