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蕾
有著一張娛樂明星臉的丁瑜,是河南電視臺法制頻道《臨刑會見》節(jié)目的制片人、主持人。從外表上看,人們很難想象身材如此瘦小的丁瑜,能夠坦然面對一個又一個死刑犯,而且堅持用專注的眼神、關(guān)注的視角、平和的語氣,與他們平等對話,傾聽他們表達對受害者的懺悔、對家人的思念、對自身的救贖……
5年前,在她的提議下,全國唯一一檔與死刑犯對話的電視節(jié)目和觀眾見面
“你能先給我介紹一下你的家庭成員組成情況嗎?”
“你是誰啊?”
“我是記者?!?/p>
“叫什么?”
“我叫丁瑜?!?/p>
“河南電視臺丁瑜?”
這是河南電視臺法制頻道制片人、主持人丁瑜,在2008年對河南省三門峽市因殺害自己的母親,而以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死刑的同性戀犯人包榮亭做采訪時的開場白。
“你覺得跟我說話別扭嗎?”包榮亭問道。
面對包榮亭,從未接觸過同性戀的丁瑜其實感到非常別扭,但為了拉近與采訪對象的距離感,讓包榮亭更好地敞開心扉,丁瑜違心地說:“不……不別扭啊。”
“我現(xiàn)在問你,直到現(xiàn)在,直到今天,你后悔殺死你媽媽嗎?”
“我不后悔,她70歲了。她如果是10歲,我殺死她,可能來這兒的第三天,我就被槍斃了,你說呢?”
“70歲的人就該死嗎?”
在過去的5年中,丁瑜已面對面采訪過兩百多名死刑犯。她深知,在采訪的時候,一定要掌握好自己的情緒,即使面對的是罪行滔天、惡貫滿盈的罪犯,也不要對他們進行言語上的攻擊。但這次,她的聲音因為震驚、氣憤而不可控制地拔高了。
電視節(jié)目《臨刑會見》是全國唯一一檔以與死囚犯對話為主題的節(jié)目,它誕生于2006年,源自丁瑜在河南電視臺法制頻道的一次采編會上的突發(fā)奇想。
因為死刑、死囚話題的敏感性,這檔節(jié)目剛開始制作時遇到了很多困難,但丁瑜及其帶領(lǐng)的團隊一路堅持下來。至今,一做就是5年。
當然,面對死刑犯這樣一個特殊的群體,丁瑜與他們的靈魂對決并不是每次都成功。
2010年,犯人張廣新因為搶劫罪被判處死刑。2011年春天,丁瑜對他進行了采訪。當言及父母的時候,張廣新哭了,說想念父母。但當問及他的成長經(jīng)歷時,他的回答要么是記不清了,要么是答非所問,一個人自言自語。
節(jié)目錄制了10分鐘后,丁瑜暗示攝制組暫停,編導(dǎo)給張廣新遞上了一支煙,希望他能平靜下心情。但休息之后,無論丁瑜怎么啟發(fā),用什么方式與張廣新交流,他都不能正常表達內(nèi)心。丁瑜最終決定,放棄這次采訪。
“采訪失敗的情況很罕見,如果不能挖掘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訪談節(jié)目就失去了意義?!倍¤ふf。
也許置于生死之間這個嚴肅、宏大的話題之下,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在法律最嚴厲的懲罰面前,死刑犯之罪不可?。坏谒麄儽唤Y(jié)束生命之前,法律又給了這些死囚犯最后的人文關(guān)懷。
剛開始做《臨刑會見》節(jié)目的半年,她晚上睡覺的時候常會做惡夢
丁瑜從小并沒想到自己會有這樣的際遇,與死囚進行靈魂的溝通與碰撞。她長在公安大院,是土生土長的河南濮陽人。她做過教師夢和軍人夢。
或許從外表來看,丁瑜與她所從事的法律報道的職業(yè)很不相稱。因為她有著一張娛樂明星“馬伊 ”的臉,經(jīng)常被人認錯。
丁瑜真人比電視和照片上更瘦,很難想象一個如此瘦小的女子,能夠坦然面對死刑犯。
丁瑜坦言,這5年《臨刑會見》的制作,也是她心態(tài)乃至整個人生發(fā)生翻天覆地變化的過程。在她的真誠啟發(fā)與引導(dǎo)下,226名死刑犯在最后一眼回眸這個世界的同時,放下心中的怨恨和罪孽,坦露內(nèi)心世界,虔誠懺悔,獲得心中那暫時的、永久的平靜。
丁瑜的團隊長期駐扎在河南省高院的刑事審判庭,向各主審法官一一了解和篩選案件。
把一個死刑犯拉出來采訪兩個小時,從未有過此先例。為了防止死刑犯再次失去理智,作出過激的行為,采訪時,丁瑜的身邊有專門人員保護她。
丁瑜堅持始終和犯人在平等的立場上對話。采訪剛開始的時候,她會關(guān)心、詢問犯人在獄中的情況,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她還堅持用專注的眼神、關(guān)注的視角、平和的語氣,注重從細節(jié)方面對人性追問。
“面對鏡頭,有犯人會撒謊,掩飾罪行,因為他們怕法庭掌握其他罪證,對己不利。他們說的話,我們并不是完全采信。還是要通過盡可能全面的采訪來還原真相?!倍¤ふf。
而選題來源、人身安全、訪談技巧等問題,跟丁瑜遇到的巨大的心理挑戰(zhàn)相比,也許根本算不了什么。
丁瑜這些年不可逃離地活在自己的節(jié)目中,直到現(xiàn)在她才可以無需服用安眠藥入睡。剛開始做節(jié)目的半年,她睡覺的時候,腦中經(jīng)常浮現(xiàn)出自己采訪的死刑犯及一切與案件有關(guān)的事,而且時不時會夢見有人在她的背后,拿把刀朝她砍去。
丁瑜為了與沉重的工作相調(diào)和,在生活中,她從來不看嚴肅緊張的影視劇及電視節(jié)目,喜歡看諸如周星馳的喜劇電影系列、聽相聲、看小品,她希望自己能夠身心放松、開懷大笑。
一次,丁瑜和兒子一起去電影院看電影,又出現(xiàn)死刑犯來砍殺自己的幻覺,她一把抓住兒子,強迫自己回到現(xiàn)實中,投入到電影中去。
丁瑜非同尋常的工作性質(zhì)以及過量服用安眠藥,使得她患有頭痛。她的包里始終備有抑制頭痛的藥。每次出差采訪,她都讓同事把房間里的每個角落檢查一遍,而且要開著燈和電視,有點光線和聲音,累得實在困了才能睡著?!袄瞎谖疑磉叄宜脮?。”丁瑜說。
隨著節(jié)目制作越來越多,丁瑜逐漸學(xué)會將工作與生活分開,不再夢見死刑犯,不再一直去想案件的細節(jié)。但直到有一天……
2010年,在丁瑜去福建度假的火車上,深夜,同行的“驢友”都睡著了,她拉開窗簾,向外看。突然,丁瑜這些年所采訪過的死刑犯的人頭一個個浮現(xiàn)在了眼前,各種表情,每個人她都記得,都能叫出名字。她瞬間崩潰了,慌忙拉上窗簾,奔到兩節(jié)車廂的接合處。她照著貼在車廂上的《列車員須知》念了半天,心情才慢慢平復(fù)下來。
之后,丁瑜回到臥鋪車廂,禁不住潸然淚下。她深切感到,《臨刑會見》已經(jīng)深深扎根在她的生活和生命當中,抹不掉,揮不去。影響是潛移默化的,隨時有可能無法預(yù)料地重現(xiàn)。
死刑犯在面臨生命的終結(jié)時,親情往往是他們內(nèi)心最柔軟、最脆弱的部分。
包榮亭在行刑時刻也未能等到哥哥來送別,他只得最后望了望天空,說:“該上西天了?!彼麑Χ¤ふf:“我懺悔過,可我不原諒自己。我才40歲,這么好的生活,的確想生活下去。可是我攪和得自己不能生活了,我也沒辦法?!?/p>
丁瑜在犯人臨刑前一刻,總是會幫他們再多看這個世界一眼,最后一眼。
丁瑜曾經(jīng)有一次在犯人臨刑前默默地哭了,因為她覺得“多么美好的世界,卻在死刑犯臨刑的最后一刻定格、停滯了”。
5年間丁瑜采訪的唯一一個非死刑犯的懺悔,使她為一個生命的回歸和新生而落淚
做了5年的《臨刑會見》,丁瑜也曾經(jīng)哭過。有一次是為一個未成年少女遭死刑犯殘忍傷害而落淚;還有一次是為一個生命的回歸和新生而落淚,這也是丁瑜5年間采訪的唯一一個非死刑犯。
2002年,18歲的河南西峽縣人張麗犯故意傷害罪,被判10年有期徒刑送往河南省女子監(jiān)獄服刑。因為家庭不和諧,張麗從小就缺乏安全感,脾氣暴躁。在服刑期間,獄警滕海鷗對張麗進行了有效的心理疏導(dǎo),并鼓勵張麗發(fā)掘了自己的文藝天分,幫助她好好改造獲得減刑。
其間,張麗表達了想?yún)⒓友胍暋胺浅?+1”的愿望后,滕海鷗給央視欄目組寫了封推薦信:“我是一名獄警,在此竭力為你們推薦一名即將出獄的服刑人員——張麗。由于改造表現(xiàn)好,她被減刑3年7個月。她心中一直有個夢想:有一天能站在‘非常6+1的舞臺上。她不介意公開自己曾是一名服刑人員的事實,如果你們能給她一次機會,她會從中感受到社會對她的不離不棄,感受到溫暖,樹立起生活在陽光下的信心?!?/p>
2009年1月,張麗如愿站在了央視舞臺上,她邊唱邊舞《彩虹的微笑》,在觀眾的掌聲中奪得當期“非常明星”。面對全國觀眾,張麗哭了,鞠了兩次躬,說了3句話:“我對曾經(jīng)的罪過悔恨,對曾經(jīng)傷害的人鞠躬致歉,對監(jiān)獄的培養(yǎng)教育鞠躬致謝?!?/p>
在接受丁瑜采訪時,張麗坦言,自己已經(jīng)為自己的過錯付出過代價了,她希望所有已經(jīng)犯罪、正在犯罪或者將要犯罪的人來看對她的這期采訪。
丁瑜在采訪時感動得落淚了:“在以往節(jié)目中,我面對的都是死刑犯,我見證的是他們觸犯法律、接受法律制裁、走向絕路、走向死亡的過程;而這次面對的是新生,是回歸,社會對刑滿釋放人員的關(guān)愛和包容觸動了我。張麗那種勇敢、大膽追求新生活的執(zhí)著,感染了我?!?/p>
丁瑜說,她喜歡綠色的植物,這讓人心里平靜。誰都會對新生充滿美好的憧憬和期待。她希望看到更多犯罪人員的回歸,社會上犯罪越來越少,死刑犯也越來越少,自己的節(jié)目有朝一日真的無題可做。
丁瑜在午夜夢醒后寫下:
面對罪惡,感受法律的神圣和公正;
見證死亡,領(lǐng)悟生命的價值和珍貴!
踏實走好人生每一步,
熱愛生活,珍愛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