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總有人欠抽。
近日,有個微博大戶叫做“染香”的實實嘴賤,大概自恃“擁兵五十萬”,閑來便拿上海話作賤:“專家分析,上海方言滬語嚴重地影響著上海成為國際化大都市。無論你作為上海本地人,還是上海外地人,你是否贊成上海取消滬語?”
此話只要哪個磚家敢說,幾乎每個上海人都可以和他約架。這不是掘我祖墳的“缺西”嘛!首先邏輯上就欠抽——照此說,上海人都操普通話了,就可以和各國人民自由交談了?你普通話是“世界語”???文盲都知道,“國際普通話”是人家英語。有沒有搞錯?!
其次是極度的無知。事實上,上海自上世紀初就一直號稱“東方巴黎”,乃亞洲第一的“國際化大都市”,那個時候,上海話的普及恰恰是“上迄耄耋,下至垂髫,官紳士商,販夫走卒,無一不滬,無處不滬”,彼時也,全國各地商賈輻輳,都喁喁學語與滬人交易,就連廣大的老外也“嘎嘎造詞學滬語”(竹枝詞),說滬語妨礙上?!皣H化”,簡直如說粵語妨礙香港“國際化”,豈非腦殘夢囈而睜眼瞎掰!
前些年還有更猴腦的說法,意指上海開埠晚,上海話也就資淺而位卑,其實,這些數(shù)典忘祖的貨哪里知道,唐宋朝廷說話的腔調(diào),更像上海話、客家話,而迥非已經(jīng)沒了“入聲”的普通話。
以唐詩《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為例: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初涉音韻時也納悶,七言絕句,格律之森嚴是向來都不許“淘糨糊”的,以王摩詰的造詣,二、四句怎么連尾韻都押不齊?無獨有偶,其《渭城曲》也很“吊詭”: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靶隆?、“人”又失韻?老師笑笑:你用上海話讀讀看!一讀,“親”、“人”、“新”,一點滯礙都沒有。李白的名篇《獨坐敬亭山》:眾鳥高飛盡,孤云獨去閑。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伴e”和“山”,上海話一讀,天衣無縫!
說明什么呢?老師說,滬語的層次結(jié)構(gòu)為:吳語(語言)-->太湖片(語片)-->蘇滬嘉小片(語小片),保留了大量的中古漢語,唐音是當時頒行全國的“官話”,故千年以下,用滬語讀唐詩,越讀越爽,特別是找入聲,調(diào)平仄,不啻信手拈來,你們說,大唐官話更接近誰?!
更有趣的現(xiàn)象還在海外。
今年六月,應邀赴韓考察,一天,翻譯金蘭請我晚餐,地點是“明洞”附近的“裴壽司”。吃著魚生,金女士操著標準的普通話問我是否來瓶清酒。我說,好吧,要常溫的。她隨口就用韓語點酒,末了,我清清楚楚聽她用“上海話”關(guān)照侍應:常溫。
我一愣,問她,韓語“常溫”怎么念?她困惑地重復了一遍,確實和滬語“常溫”一模一樣,“?!弊郑x如“尚”。原以為是個巧合,但以后類似的“巧合”越來越多。打電話,韓語作“通話”,和滬語“通話”一模一樣,“話”讀得近似“喔”;窗欞,如同滬語讀“窗架”。
“書”,他們讀如吳語“虛”。他們讀“麗水”,如“樓似”。韓語漢江,就是滬語讀音“漢江”(江,讀如鋼);沿途有農(nóng)民勞作,我指著他們,司機和金蘭居然不約而同地稱呼“農(nóng)民”,聲、韻、調(diào),與滬語全都一樣?!稗r(nóng)村”,他們就用滬語直呼其“農(nóng)村”——聲、韻、調(diào),全都一樣。
我差點崩潰。需要指出的是,這兩位韓國人士,只學過普通話,從來沒機會接觸上海話,究竟是滬語訓詁了韓語,還是韓語“反哺”了滬語?歷史告訴我們,商末起,大量的商民移民朝鮮半島,以后,中原每有戰(zhàn)亂,就有潮水的北方流民涌入朝鮮,秦末、漢末、西晉末年、隋末、唐末……中華古音就這么在化外沉淀了下來,與滬語相視而笑。
滬語資格老口伐?!行文至此,耳畔忽然蹊蹺地響起了《游擊隊之歌》的旋律,稍改后居然成了這副賣相:我們生長在這里,每一個語音都是我們自己的,誰要把它查封去,我們就和他拼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