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秋天,年輕有為的弗蘭克·雷蒙突然辭職,把家搬到下百老匯大街一間雜亂的辦公室。幾乎每個認識他的人都認為他瘋了。雷蒙已在紐約市法規(guī)司工作了六年,而且,過去三年他一直身居要職,負責大要案的處理。盡管薪水不高,但福利很好,工作也挺有意思。“弗蘭克,我實在不明白”,他的上司曾問他,“跟我說說,是因為錢么?如果跟錢有關,我可以爭取一下?!?br/> 與錢無關,31歲的雷蒙之所以這樣做,是出于更為正義的動機。幾個月前,他偶然聽說了大衛(wèi)·安茲卡和杰西·施特勞斯的故事,他們是兩位居住在曼哈頓的律師,曾在數(shù)家大企業(yè)任職多年。兩人發(fā)現(xiàn),美國各地的法學院都在蓄意捏造研究生就業(yè)人數(shù),目的是吸引更多人申請入學。雖然類似指控之前也曾風聞,但安茲卡和施特勞斯切實采取了行動,并選用了順應時代潮流的方式——讓法學院在一系列群體訴訟案中吃官司。他們相信,這將為原告贏得數(shù)百萬美元,并永久改變美國的法律體系。
安茲卡和施特勞斯的大膽舉動令雷蒙心動。2011年8月,二人發(fā)動了訴訟潮的第一波攻勢,將紐約法學院和密歇根州的托馬斯庫利法學院送上法庭。盡管兩家學校在美國法學院排行榜中排名靠后,但對外公布的畢業(yè)生就業(yè)率卻一直極高,涉嫌欺騙消費者。在指控中,安茲卡和施特勞斯將紐約法學院與安然公司相提并論,指控其振奮人心的就業(yè)數(shù)字與“麥道夫詐騙案如出一轍”。他們認為,這只不過揭開了更大問題的冰山一角:美國法律就業(yè)市場正在萎縮,法學院的入學人數(shù)卻空前大增,導致了全國性的律師過剩,一支無業(yè)可就的法學院畢業(yè)生大軍背負著學生貸款債務,就像扛著一袋爛果子。
雷蒙的情況也是如此。他于2005年在福特漢姆法學院拿到學位,親眼看到眾多校友找工作時四處碰壁。雷蒙是布魯克林一位巡警的兒子,身材高大、為人坦誠,喜歡打抱不平。雷蒙約安茲卡和施特勞斯見一面。安茲卡矮小精干,沉默寡言,即使開口說話,也是溫文爾雅,細聲細氣;施特勞斯卻恰恰相反,外向健談,似乎總是激情四射。雷蒙回憶道:“他們看問題的角度跟我不謀而合?!?br/> 雷蒙確實曾經猶豫過,比如說,“丟了工作”,可能無法負擔飲食起居。直到去年11月,他才與司里的同事道別,與新拍檔一起搬進下百老匯辦公室。“坦白說,我不認為自己有選擇的余地”,雷蒙說,“在人一生中,有多少次機會能和同樣充滿激情的人一起,為成功鏟除社會大惡而略盡綿力呢?”
今年4月,安茲卡、雷蒙和施特勞斯向12所學校提起群體訴訟,被告方包括洛杉磯的西南法學院、佛羅里達州杰克遜維爾市的佛州海岸法學院,以及布魯克林法學院(施特勞斯在這里獲得法學博士學位)。而作為最初“獵物”之一的紐約法學院,就坐落在李奧納德和西百老匯大街的轉角處。與長期伏案工作的雷蒙、施特勞斯和安茲卡一樣,在僅僅幾個街區(qū)之外,紐約法學院里的學生們也在苦讀,雙方都在為爭取渺茫的勝算而不遺余力。
在紐約這樣的大城市里,如果你是一路從哥倫比亞大學或紐約大學等頂尖學府中走出來的,要想成為律師,主要是想辦法取得高分,坐等工作來找你:校園招聘面試會帶來一些暑期實習的機會,畢業(yè)后往往可留在公司任職。不過,如果你念的是一家名聲不大的法學院,人生就有點兒像一場賭局。在美國所有通過資格考試且志向遠大的律師中,只有半數(shù)能找到工作。在紐約州,2009年,共有9787人獲得了律師資格,他們要爭搶的新職位卻僅有約2100個。
同時,美國法學院學費總體增長317%。紐約法學院每年的學費高達46200美元,比肩哈佛法學院。然而,紐約法學院的高學費和低排名(第135位)都無法擊退學生潮。難怪紐約法學院一直聲稱訴訟是沖著“如假包換的”90%的就業(yè)率而來,因為安茲卡、雷蒙和施特勞斯認為,這一數(shù)字根本不實。
去年,位于舊金山的加州廚藝學院聲稱可為申請人在美食藝術領域找到收入豐厚的工作機會,涉嫌誤導學生,結果是雙方達成和解,學校向8000余名學生退還學費。安茲卡、雷蒙和施特勞斯希望以此為根據(jù),迫使那些法學院交出畢業(yè)生就業(yè)的全部內部資料,查看這些數(shù)據(jù)與其網(wǎng)站和招生資料上宣傳的相符程度。
“那樣的話,學校將不得不披露很多可能存在的尷尬信息。” 科羅拉多大學法學教授保羅·坎伯士預測,他自始至終對法學院的自報就業(yè)數(shù)字持懷疑態(tài)度。這就是說,如果學校無法終止訴訟,他們的案子就輸定了。按照美國《民事訴訟法概要》的規(guī)定,律師可以在未經審判的情況下贏得官司。
律師還要學會去愛一個值得同情的客戶,安茲卡、雷蒙和施特勞斯就有幾個這樣的客戶。在紐約法學院訴訟案件的原告中,有一個名叫凱瑟琳·庫珀的女孩,27歲,來自一個鄉(xiāng)村小鎮(zhèn)。2006年夏天,庫珀申請了十幾家法學院。雖然她的法學院入學考試成績水平一般,但本科平均成績相當高。她收到了幾份錄取通知書,其中包括紐約法學院。庫珀選定了紐約法學院,“因為覺得它的就業(yè)統(tǒng)計率非常高,畢業(yè)后我需要一份可靠的工作?!彼f。在紐約法學院的第一年,她申請了幾十個暑期實習律師的職位,均未收到回復。第二年春天,憑著更好的成績,她再次嘗試,仍遭到被申請公司的一致拒絕。她知道,如果上大三后仍找不到實習工作,就很危險了。此時,套用一句撲克術語,她“全押”上了——已貸款至少8萬美元學費。
2010年春天,庫珀拿到了紐約法學院的畢業(yè)證。她花了整整一個夏天準備律師資格考試,并通過了。最初,她只應征律師事務所工作,然后,選擇面不斷擴大,直到連西爾斯百貨的文員職位都考慮在內??戳巳后w訴訟書后,庫珀與安茲卡取得了聯(lián)系?!拔乙呀浱幱诘凸鹊墓鹊琢恕?,她說,“找不到想要的工作,羞恥的感覺像漩渦一樣縈繞不絕?!逼渌嬉灿蓄愃平洑v,或者更糟。馬修·克勞福德是紐約法學院2010屆畢業(yè)生,現(xiàn)在和父母同住在圣路易斯,在星巴克上班——當然也不是他想要的工作。
但是,夢想破滅與被合法欺騙是兩碼事(法學院也是這樣教的)。托馬斯庫利法學院和紐約法學院都盡力抵制此次群體訴訟。庫利法學院發(fā)現(xiàn)安茲卡在線發(fā)帖招募客戶后,曾指控安茲卡和施特勞斯誹謗,“侵權干擾學生關系”。施特勞斯說:“我們在試圖砍斷他們的搖錢樹,沒人喜歡這樣?!?br/> 美國律師協(xié)會表示聲援被告。該協(xié)會負責人威廉姆·羅賓遜向路透社披露:“過去的幾年里,經濟下滑,就業(yè)市場不再像幾年前那樣景氣,一個有大學教育背景的人,或者研究生畢業(yè)生在選擇進入法律學校之前竟然對此一概不知,實在讓人匪夷所思?!?br/> 在畢業(yè)生中間,意見也有分歧?!皬臄?shù)學上講,畢業(yè)生數(shù)量龐大,就業(yè)機會自然不足?!奔~約法學院2006屆畢業(yè)生、曼哈頓成功律師丹尼爾·格斯伯格說,“難道學校就該說‘別到這兒來!自生自滅吧!’個人責任從哪里算起?控告學校不能幫助畢業(yè)生找到工作,人不應該沉湎于憂愁中。”
上個月,筆者如約會見了紐約法學院臨時院長卡羅爾·巴克勒。談話中巴克勒表示,很多學生來紐約法學院就讀,不只是為了拿到一塊跨入名企的敲門磚?!皩W校教給學生批判地思考、寫作等基本技能”,巴克勒說,“課程看似一成不變,但這些技能使學生受益終生。如果你只想最終得到一個就業(yè)保證,讀法學院或其他任何院校都非明智之舉,二十年前、十年前或是今年,莫不如此?!?br/> 第二天,我去下百老匯辦公室拜訪了安茲卡、雷蒙和施特勞斯。他們三人看起來很疲憊,此時距離提交第二次群體訴訟案的期限還有兩周,還有大量辛苦工作在等著他們?!斑@些訴訟案件的難點不在于訴訟的人數(shù),而是我們發(fā)起訴訟的能力?!笔┨貏谒惯呎f邊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鏡。大部分組織工作落到了安茲卡身上,他似乎最適合做幕后工作,接聽電話,討論起案件來彬彬有禮。“那家伙就像巴頓將軍,”雷蒙說,“堪稱運籌天才。”
安茲卡的才能勢必要經受考驗,因為律師們計劃每隔幾個月就起訴“20-25所學校”,這個目標是施特勞斯近期在記者招待會上透露的。但首先,他們必須設法駁回紐約法學院撤銷此案的申請?!凹~約法學院把燙手山芋扔給了學生。”施特勞斯說,“他們修建高大的新樓,明亮的教室,但卻在透明度方面偷工減料。他們有意誤導學生,堵住他們的嘴。”
我問施特勞斯,在律師業(yè)內,大家是否支持此類案件?施特勞斯笑了:“好吧,讓我這樣說,我想每個人都會為我們喝彩,而不是在我們身上下賭注?!?br/> [譯自美國《紐約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