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娟
(湖北工業(yè)大學經濟與政法學院, 湖北 武漢 430068)
人身保險,尤其是人壽保險,被保險人死亡后,涉及保險金歸屬問題。如果保險合同中指定了受益人,則受益人為當然的保險金受領人;如果沒有指定受益人,就產生死亡保險金歸誰所有的問題。對這一問題,我國《保險法》做出了明確的規(guī)定,即在未指定受益人的情形下,保險金屬于被保險人的遺產。但考察世界各國保險立法,在這一問題上態(tài)度并不一致,即使是對國內立法,學者間也存在分歧。未指定受益人時死亡保險金究竟歸屬于誰?在立法及學者間存在分歧的原因是什么?我國立法是否妥當?上述諸多問題亟待探討,認識上的誤區(qū)也需厘清。
訂立保險合同時未指定受益人的情形在保險實務比較多見,在此情形下,立法必須做出選擇,以解決保險金歸屬問題。對于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各國保險立法的態(tài)度迥異。
這種立法以我國大陸及臺灣地區(qū)的保險立法為代表。《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第42條規(guī)定:“被保險人死亡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險金作為被保險人的遺產,由保險人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法》的規(guī)定履行給付保險金的義務:(一)沒有指定受益人,或者受益人指定不明無法確定的;……”該條規(guī)定對于未指定受益人時保險金的歸屬問題,態(tài)度明確、簡單。第一,保險金的歸屬問題僅在被保險人死亡時才予以考慮;第二,未指定受益人的情形包含了受益人指定不明無法確定的情形,即后者也視為未指定受益人;第三,保險金歸屬于被保險人繼承人,無法定受益人概念。我國臺灣地區(qū)《保險法》也有類似之規(guī)定。該法第113條規(guī)定:“死亡保險契約未指定受益人者,其保險金額作為被保險人遺產。”其規(guī)定雖然不如大陸立法具體,但其法律效果并無差異,不同之處在于沒有將受益人指定不明的情形包括在內。
這種立法典型有德國、我國澳門地區(qū)保險法。我國澳門地區(qū)《商法典》第1034條第5款規(guī)定:“如投保人未指定受益人,則推定其保留隨時指定受益人之權能;如果投保人死亡日仍未指定受益人且無確定受益人之客觀準則,則保險金轉為投保人之財產?!币罁摋l規(guī)定,有受益人的,保險金歸屬于受益人;無受益人的,保險金歸屬于投保人。與此類似,2008年修訂的《德國保險合同法》第43條(3)規(guī)定:“如果相關證據表明保險合同并非是為第三人訂立的,則應當認定保險合同是投保人為自己的利益購買的?!痹摽钜?guī)定中的第三人即為受益人,沒有指定受益人的,由投保人享有保險金利益。
在英美法系國家,其保險合同上有一個很特殊的主體----保單所有人。在人壽保險合同的條款設計上,存在一個“保單的所有權條款”,即在訂立人壽保險合同時,投保人要在投保申請書的所有權條款一欄指明保險合同的權利屬于誰,誰就是保單所有人。保單所有人享有指定受益人的權利,如果沒有指定受益人,保險所得將歸保單所有人所有,用于繳納財產稅、支付遺囑認證成本和進行債務償還。
考察上述三種立法態(tài)度,保險金歸屬于投保人與保單所有人的立法其實秉承了同一理念:被保險人并非死亡保險合同中享有權利之人,因此其繼承人也不應享有死亡保險金的請求權。至于為何有投保人與保單所有人之分,在于大陸法系國家與英美法系國家對保險合同主體設計的差異性。在大陸法系國家,保險合同主體一方為保險人,另一方有投保人、被保險人與受益人。而在英美法系國家,因在許多場合保單持有人與投保人并非同一人的事實,就產生一個除了投保人、被保險人、受益人之外的主體:保單所有人。保單所有人可以是投保人,也可以是被保險人,或者受益人,甚至通過保單轉讓,而使得他們之外的人成為保單所有人。[1]
在未指定受益人時死亡保險金歸屬的立法分歧,體現的是立法者對于這三種主體的情感與態(tài)度的差異,而這種情感與態(tài)度的差異,又是通過確立被保險人、投保人、保單所有人在保險合同中的法律地位,以及具體的權利分配體現出來。
對于投保人與被保險人的法律地位問題,以我國為代表的部分國家及地區(qū)認為,投保人雖然是合同當事人,但只承擔繳付保險費的義務,而不享有保險合同上的權利。即“投保人只是契約的當事人,只有在法定的原因發(fā)生時,可以請求返還全部或一部的保險費,其他情形無任何權利?!盵2]而被保險人因其財產或人身為保險合同的標的,應該成為保險合同的最主要的主體,從而應享有與保險合同相關的利益與權利,除了最基本的保險金請求權外,還享有投保人為第三人訂立死亡保險合同的同意權、受益人指定權,以及保險單的轉讓或出質的同意權。以我國立法為例,這些權利分別存在于我國《保險法》第34條、第40條、第41條之中。
對于投保人與被保險人之法律地位問題,也有重視投保人利益保護而將被保險人利益置于次要位置的立法。即投保人不僅僅是負擔保險費義務之人,而且是享有保險合同權利之人。這一觀點主要存在于德國等部分大陸法系國家。體現在立法上,就是賦予投保人比被保險人更多的權利。如德國2008年《保險合同法》規(guī)定,非死亡保險中,被保險人僅享有保險事故發(fā)生后的保險金請求權,而投保人享有的權利則眾多,包括處分被保險人依照保險合同享有的權益,即有權指定和變更受益人;可以在不經過被保險人同意的情形下,將保險合同的利益轉讓給其他主體,即有權轉讓或質押保險單[3]。澳門立法雖然不像德國那樣賦予投保人諸多權利,但將指定和變更受益人的權利全部交由投保人而非被保險人行使,也可見其法律地位之高。
英美法系國家特別創(chuàng)設了“保單所有人”這一主體,本身就表明了立法對這一主體的特別關注。保單所有人概念不單單是對民法上的所有權人概念的借鑒,而且還遵循所有權人的法律規(guī)則,即所有權意味著占有、使用、收益、處分等各項權能的行駛。對于保單所有人而言,保單就是一份財產,保單所有人因此享有保單為他帶來的各項權利,通常包括:變更受益人;領取退保金;領取保單紅利;以保單做抵押進行借款;在保單現金價值的限額內申請貸款;放棄或出售保單的一項或多項權利;指定新的所有人。[4]
總而言之,因保險合同而產生的利益與權利,如獲得保險金利益,指定、變更受益人的權利,轉讓、質押保險單的權利等,由哪一位主體享有,取決于立法的偏好。死亡保險金的歸屬問題是利益分配的核心所在,因此,在未指定受益人情形下,就會出現將保險金分配給不同主體的立法分歧。
在人壽保險中,各國對于不同主體立法態(tài)度的迥異,其實源于學者對于一個關鍵問題的理論探討----死亡保險金的性質問題。保險金屬于保險金請求權人對保險人所享有的合同債權,但這一債權究竟屬于被保險人還是投保人或保單所有人,在理論界存在分歧。
立法采納“被保險人中心主義”的,其理論基礎在于“被保險人債權說”。被保險人,顧名思義,即應為受保險合同保障之人。因此,有學者認為,“壽險契約所保障之直接標的,應為被保險人對自己生命、身體之利益,此種利益的反面即為損害,亦即為壽險契約所欲填補之對象。若承認壽險為在填補要保人因為被保險人死亡所產生之經濟上損害,則無異于以‘以他人之生命、身體’作為自己經濟上之利益而為之法律行為標的,如此一來,將有違反私法上尊重人格生命之基本原則……因此,真正享有保險金和有權處分保險金之人應為被保險人。”[5]即保險金請求權應是被保險人對保險人享有的債權,指定受益人不過是被保險人將自己的債權予以處分的結果。
立法采納“投保人中心主義”的,其理論基礎在于“投保人債權說”。支持這種學說的有“經濟人”理論假設和合同對價理論。“經濟人”理論假設認為,一切經濟主體均具有“利己心”,即追求自身利益之最大化。因此,投保人訂立人壽保險合同,并愿意繳納保險費,其行為可以理解為出自自我效用最大化的目的。如果指定受益人,則是以他人幸福作為自己效用滿足的一種表象;如果沒有指定受益人,則從“經濟人”假設,理應推知投保人為自己利益而支付保險費。合同對價理論則認為,保險合同是雙務合同,投保人承擔繳付保險費的義務而應該享有保險金請求權,以實現權利與義務的對等,方才符合公平的價值觀念。而投保人指定受益人的行為,不過是將自己的保險合同利益,亦即對保險人的保險金請求權轉讓給他人的行為,是出自私法自治,所以立法不予限制。因此,如果投保人沒有指定受益人,保險金請求權當然歸于投保人所有。[6]
保單所有人中心主義的立法,以“保單所有人債權說”為其理論基礎,通說認為,人壽保險不僅僅具有保障的功能,還具有儲蓄與投資功能。后一功能在保險市場最早成熟的英美法系國家尤其受到重視。因此,人壽保險單往往被視為所有人的財產。作為所有人,保險單可以為其帶來有價值的權利,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領取保險金的權利,即保險金是保單所有人對保險人享有的債權。依據英美保險法機理,保險合同中指定的受益人的權利來自保單所有人權利的轉讓。因此,保單所有人未指定受益人的,則其保險金請求權仍屬于保單所有人享有。[7]
上述三種學說,成為各國保險立法對被保險人、投保人、保單所有人的法律地位與權利分配的理論基礎,這一點從受益人指定權的分配就可見一斑。在被保險人債權說的理論下,被保險人處于合同關系人的中心地位,只有被保險人享有指定受益人的權利,即使如我國立法賦予投保人以指定權,該權利的行使也要取得被保險人的同意,實質上仍然是被保險人指定。而在投保人、保單所有人債權說的理論下,只有投保人或保單所有人有權指定受益人,被保險人則無此權利。其他的權利分配無不是圍繞這一權利而來。
在未指定受益人死亡保險金歸屬于誰的問題上,不同國家立法存在明顯分歧。但無論是立法分歧還是支撐立法的理論分歧,其實并無對錯之分。究其原因,這種分歧是保險市場不同發(fā)展時期的必然產物。在人壽保險早期,其功能被定義在“被保險人死亡后為其家庭成員提供經濟保障”,從而認可了“保險金為被保險人之債權”的理論觀點,確立了以“被保險人為中心”的權利設置模式,在保險金歸屬問題上,必然偏重于被保險人及其家庭成員利益的保護。但人壽保險發(fā)展到一定程度,其儲蓄、投資的功能愈加明顯,保護投資人,即投保人和保單所有人的利益也就成為應有之義,“保險金為投保人或保單所有人之債權”的理論得以認可, 以“投保人、所有人為中心”的權利設置模式得以形成,在保險金歸屬問題上,則偏重于投保人或保單所有人利益的保護。我國保險市場正處在初級階段,人壽保險的保障功能大于儲蓄、投資功能,因此,立法傾向于保護被保險人及其家庭成員的利益,在未指定受益人時將死亡保險金界定為被保險人之遺產,也是一個合理的選擇。
保單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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