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秉堃
英式紅茶多來自南亞次大陸的前英屬殖民地,比如印度和斯里蘭卡,其次是東非肯尼亞、烏干達等國。然而,熟悉英式紅茶口味,經(jīng)常隨英俗喝下午茶的人,卻很少會在品茗英式紅茶的時候自然地聯(lián)想到它們與武夷茶的淵源。雖說正山小種是公認的最早輸入英國的紅茶品種之一,但就今天重獲新生的正山小種而言,其品相和口味都與時下流行的英式紅茶相去甚遠,雖然血統(tǒng)純正,卻不一定能在各式流行的英式紅茶中找到自己的嫡傳子孫。
今天的武夷山,還有英式紅茶祖先的蹤跡嗎?
要離開武夷山的前一天,見到了大碗吃酒、大聲放話、氣概萬千的老楊。
他隨手抓了一泡茶,沏上待客。他說這泡茶雖然不是武夷茶家族的名門貴胄,無顯赫聲名,但她可是來自前清時期就已經(jīng)開墾種植的老茶園。雖然歷經(jīng)數(shù)代無人照管,不值一文,但得天獨厚的武夷山水,依然在那些風雨如磐的歲月里,滋養(yǎng)著先人栽種下的喬木精華。她的制作也許不如金駿眉那樣精良,可是這泡茶不僅有歷史,還更有別樣的韻致。
滾燙的山泉水裹挾著灼人的水氣緩緩沏入蓋碗,一縷馨香漸漸地飄湯在茶室內(nèi)。我嗅到了一種至今還沒有在國內(nèi)遇到,卻又是十分熟悉的香味,心下游絲般掠過丁點驚疑。
一循茶后,我心下暗自驚嘆:這不就是英國紅茶Darjeeling嗎?難道眼前的這一泡茶,會是一個貫通中外茶路,揭開武夷茶道與鴉片戰(zhàn)爭前后中英茶貿(mào)易關系的靈物?
維基百科說Earl Grey(格雷伯爵茶)“是以中國正山小種或錫蘭紅茶等優(yōu)質(zhì)紅茶為基茶,加人佛手柑油的一種調(diào)味茶。格雷伯爵茶是當今世界最流行的紅茶調(diào)味茶,也是‘英式下午茶的最經(jīng)典飲品。除了格雷伯爵茶之外,還有大吉嶺、錫蘭、火藥綠茶等”。
事實上不只是Earl Grey,英國人喝的其他茶,有哪一種不是調(diào)味茶呢?有喝茶經(jīng)驗的國人基本都會一喝就明白那些各種口味的英國紅茶,都是使用化工調(diào)味劑調(diào)配而來,沒有什么是自然造就的。對于篤信天造萬物,崇尚茶道自然的中國人來說,英人的茶,根本就沒法喝!
但Earl Grey也好,Dajeeling也罷,都有自己獨特的香型品味,而制茶師的靈感,是從哪兒來的昵?總不可能是無中生有,空穴來風,百多年前的中英、中外茶葉貿(mào)易的歷程,多少總要留些歷史的痕跡吧?多年以來不時浮出腦海的問題,難道今天會在老楊的一泡茶里找到答案,或至少看見一道指路的光?
數(shù)循茶過,我心下已經(jīng)十分的肯定,眼前老楊所說的“奇種”,就是英國人或者說印度人的DAGEELING。
2008年出版的Sarah Rose寫的《ALL THE TEA IN CHINA》告訴我們,蘇格蘭人、鐵匠ROBERT FORTUNE受東印度公司的派遣,在第一次鴉片戰(zhàn)爭后深入中國腹地,來到了武夷山——當時最大的國內(nèi)茶葉貿(mào)易集散地。鐵匠不僅竊取了茶葉制作的方法,也將當?shù)氐牟璺N帶走,引種到了英國的殖民地印度。那時候武夷山茶葉的集散地,就在今天的下梅,也就是老楊的地盤。老楊說他的茶園是清朝的遺留,也不是憑空捏造的。ROBERT FORTUNE既然是為茶葉專程而來,最應該去到地方自然是下梅了,指不定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訪遍了當時崇安各處的茶園呢。也許,ROBERT竊走的茶種,就是老楊茶園里的“奇種”?
英國人不僅通過戰(zhàn)爭搶走了中國的海上對外貿(mào)易,控制了中國的外貿(mào)口岸,還通過派遣商業(yè)間諜,竊走了茶種和茶葉制作技術,開發(fā)了大面積的印度和東非的茶葉種植,并將其培育成為中國茶葉貿(mào)易的競爭對手,并最終取中國而代之,掐斷了中國茶葉貿(mào)易的財源。當然,茶葉貿(mào)易作為大宗世界貿(mào)易商品,其所帶來的財富并沒有斷流,只是經(jīng)過了一番乾坤大挪移,滾滾流向了英國,中國的財勢國運由此逆轉(zhuǎn),一落千丈。大清前期下梅人筑造的豪門大宅,如今已是一片頹垣斷瓦?;赝^去,除了感慨世事滄桑,我們很難不佩服英國鬼子的全球視野,深謀遠慮,也很難不被鬼子深藏的禍心逼出一身的冷汗來。
曾經(jīng)有人說有印度客人帶著生長在印度的水仙茶來“認祖歸宗”,當時我就對此說法有所懷疑。因為英國或說印度茶紅茶里,就沒有什么茶昧能與水仙沾邊,更不必說那個蘇格蘭鐵匠來到武夷山盜火種的時候,還沒有水仙這個更為晚近才培育栽種的品種呢。
幾年來在尋茶的路上也品嘗了許許多多種武夷巖茶,而且刻意追求的,自然是所謂獨具“巖骨花香”品性的“正巖”茶。如果稍加妥協(xié),也要找個緊挨著巖邊的所謂“半巖”茶來吃,從未將眼光投向那些不入道的“洲茶”,比如下梅的,就連他們自己也將自己的茶謙虛的稱為“奇種”或是“菜茶”,都是不入流的意思。
歷經(jīng)一個多世紀的沉淪,當年才雄勢大、牢牢占據(jù)著世界茶葉貿(mào)易中心的中國茶商的后代,還有幾人能夠真正了解先輩的輝煌、記得先輩的遺產(chǎn)?有多少人知道,中國人的飯碗,是硬生生地被英國強盜搶走了的?世界貿(mào)易在第一、二次鴉片戰(zhàn)爭戰(zhàn)敗、八國聯(lián)軍火燒圓明園以前,那不就是中國人的世界貿(mào)易嗎?幾場敗仗,丟失的,何止是多少人命,更是子孫后代賴以為生的基業(yè)。
中國如今的國運茶勢又在盎然萌動之中。今天茶道上的人們,將要如何再繼往世,開辟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