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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思文學的力度及其局限*——重讀宗璞的短篇小說《我是誰?》

      2013-08-15 00:44:10陳進武
      關鍵詞:宗璞知識分子文學

      陳進武

      (南京大學中國新文學研究中心,江蘇南京210023)

      當前,反思70年代和80年代文學的研究已成為重要的學術熱點之一,反思文學作為這一時期重要的文學現象自然也是“反思”的重點?;仡櫡此嘉膶W的創(chuàng)作,1979年,茹志鵑在《人民文學》發(fā)表小說《剪輯錯了的故事》,首次以藝術形式鞭撻了“文革”前的極“左”思潮,當然,這篇小說也成為了新時期文學創(chuàng)作的第一篇“反思”之作。小說的發(fā)表帶動了眾多作家趨向相近的反思創(chuàng)作熱潮,在這一批稱之為“反思文學”的創(chuàng)作里,與《剪輯錯了的故事》幾乎同時創(chuàng)作的宗璞的《我是誰?》引起了文壇較大的關注,這種關注不僅在于小說呈現出的標新立異的創(chuàng)作手法,更在于這是一篇呼喚“人”的力作。然而,細讀文本,筆者發(fā)現宗璞的“反思”在敘事話語、悲劇性渲染和文學啟蒙等方面存在局限。

      《我是誰?》這部僅有5000余字的短篇小說完稿于1979年春,同年刊于《長春》12月號。在這里,宗璞提供了一個窺視“文革”特定環(huán)境中知識分子心靈及生存狀況的窗口,從這個窗口望過去,映入眼簾的是那哈哈鏡中既清晰又荒誕的種種形象:建國初期,知識分子韋彌和丈夫孟文起帶著無限神圣感從國外奔赴祖國懷抱,然而,在“文革”中,他們被誣陷為“特務”和“牛鬼蛇神”,孟文起慘遭批斗后不堪其辱而自殺身亡。韋彌的精神因此崩潰了,她用昏眩眼睛看到教授、講師們、丈夫和自己都幻化成了只會蠕動的蟲子。走向人生終點的韋彌始終在“尋找‘我是誰’的答案”,[1]122但是最后在迷亂、恐懼、絕望中瘋狂地在荒地踉蹌奔跑,沖進了湖水之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無疑,宗璞帶著自己所理解的對于“我是誰”的追尋創(chuàng)作了《我是誰?》,并向努力社會呼喚關注“人”,關注“人的本身”,這些在小說中的體現也是明顯的:在韋彌完全否定自我、縱身投湖的片刻,她在幽冥黑暗的夜空發(fā)現了一個明亮的、大大的“人”字;小說結尾,宗璞還強調,“只要到了真正的春天,‘人’總還會回到自己的土地?;蛘哒f,只有‘人’回到了自己的土地,才會有真正的春天?!保?]125-126宗璞的反思是站在“人”的立場控訴“使人成為非人的”的罪行,同時還質問著知識分子的操守:在重壓下要不要縮頭?在生死間要不要以喪失尊嚴為代價求茍活?

      從文學史實來說,作為“反思文學”的代表作,《我的誰?》不僅在當時有力地呼喚著“人”,而且突顯出關注知識分子的個人意識。正是有著這種對于知識分子及其品格的高度關注,宗璞始終以重塑知識分子崇高品格為己任,用30年心血創(chuàng)作了總名為《野葫蘆引》(《北歸記》正在創(chuàng)作)的《南渡記》、《東藏記》、《西征記》等長篇小說??墒牵敵浞挚隙ā段沂钦l?》的價值與意義時,不免懶于去思考這部小說的反思局限與存在的不足。在《我是誰?》里,宗璞創(chuàng)作的本意是呼喚“人”、“人性”,但她不自覺站在了“敵我”二元對立的立場去關注迫害與被迫害的矛盾,暴露壞人罪惡,檢視不幸者“傷痕”,最后的著眼點不是具有個人意識的“人”,而轉入到“人民”、“群眾”、“國家”、“革命”、“集體”等宏大的敘事話語中。其實,韋彌、孟文起之所以會自殺,并不僅僅是因為沒有做“人”的資格,更因為沒有做“人民”的資格,他們成為了“人民”的對立面。這種資格被剝奪的顯著標志是他們賦予“特務”、“黑幫的紅人”、“牛鬼蛇神”、“殺人不見血的筆桿反革命”等身份,之前關系不錯的同事、朋友、學生,甚至小孩子都對他們喝斥著“打倒韋彌!打倒孟文起!”“打倒一切牛鬼蛇神!”“自絕于黨,自絕于人民!”等革命口號,他們遭受著精神和肉體的雙重傷害。韋彌精神委頓時,她想著的依舊是努力向“人民”、“黨”、“國家”證明自己的清白:

      她是來投奔共產黨,投奔人民的!她是在飛向祖國,飛向革命!祖國呵,親愛的母親!革命呵,偉大的熔爐!……他們(指韋彌和孟文起)情愿跳進革命的熔爐,把自己煉成干將、莫邪那樣兩口斬金切玉的寶劍。[1]124

      盡管《我是誰?》是宗璞試圖自覺叩問“我是誰”這一主體性命題,但小說中的韋彌們的個體意識仍是依附于黨和人民的,他們感嘆沒有獻身的機會:為革命犧牲而不得,為人民獻身而遭拒。在這里,自我認同和民族認同重合了,失去民族認同,也就失去了自我認同,這在表層意義上揭露了極“左”思潮對于人性的戕害,但從深層意義上來說,知識分子“失去身份”(或認同)并非“變成了一個個僅僅活著的個體”,或者展現出“當代知識分子的‘心靈史’”,[2]而是知識分子主體性最基本的缺失,即不被認同后那種“我是誰”的絕望呼喊,正因為從來沒有所謂的知識分子之“我”,寄遇知識分子獨立性的個體意識也是缺失的。當然,這里的“我”不是個人意義的“我”,而是宏大敘事的“我”,是個人的“我”成為了無數的“我”,這也從另一角度延續(xù)了“文革”文學創(chuàng)作的宏大敘事。實際上,五四以來,現代中國文學在“人”的視野中感受到在“鐵屋子”生存的壓抑之后,開始尋找真正的“人”之征程,然而,“文革”中知識分子們(包括宗璞)在體驗到生存困境后,沒能延續(xù)追尋“人”的征程,而失去了真正意義上的“自我”,他們爭做的不是“人”,而是“人民”!在這一意義上,更深廣突顯了《我是誰?》的呼喚“個人”價值的要求實際上被宏大“人民話語”所遮蔽而不可能真正實現的悲劇性悖謬。

      《我是誰?》是十年“文革”的真切再現,宗璞的這種真實是觸發(fā)于現實的客觀生活,主要是對真實存在的現實生活的如實反映,顯示了現實的力量。談到《我是誰?》的創(chuàng)作,宗璞坦言“直接觸發(fā)是看到中國物理學的泰斗葉企蓀先生在校園食堂打飯……他走路時彎著背,彎到差不多九十度,可能是在批斗會上煉出來的。一個人被折磨成那樣,簡直象一條蟲,我見了心里難受萬分,‘文革’的殘忍把人變成蟲!生活中人已變形了,怎能不用變形手法呢!于是我寫了《我是誰》,抗議把人變成蟲,呼吁人是人而不是蟲,不是牛鬼蛇神!”[3]464宗璞立足于認識社會、反映現實,書寫的是心中之志,承載的是信念之道。在20世紀70年代末的文化語境里,“文革”作為一段切近記憶、魔影威脅,而又不斷被反思卻不容反思的歷史,早已遠遠超出或“震驚”、或“創(chuàng)傷”這樣的詞語所蘊含的意義。在這里,宗璞拒斥呈現暴力場景、拒絕但又追問“人性”,她以荒誕變形呈現了這段歷史中存在過的荒誕,為的是努力作一種政治反思與知識分子內省,[4]這些是出自于一個劫后余生者自覺的一種責任,“許多許多人去世了,我還活著。記下了1966年夏秋之交的這一天?!保?]把《我是誰》和宗璞其他中短篇小說(如《三生石》、《誰是我》、《泥淖中的頭顱》、《蝸居》、《核桃樹的悲劇》等)對比會發(fā)現,這些作品在“展示‘傷痕’的同時,還有內在深層原因的‘反思’,從人和社會的關系去發(fā)現人之價值,并轉入對于人對自身的一種審視?!保?]無疑,宗璞把創(chuàng)作基點置于忠實于生活、關注生活之上,小說所體現的荒誕也只能是生活本身存在的荒誕現象的本質性再現,更深的意義在于,宗璞賦予小說以積極的主題思想,試圖以啟發(fā)人、教育人、激勵人,韋彌表面是追問“我是誰”,事實上是期望促使現實的“人”能覺醒。盡管存在從“人”到“人民”的敘事話語轉移,但還是不可忽視宗璞在創(chuàng)作時所投入的這種努力。至少,這種強烈的現實感與作者、讀者歷經“文革”的體驗相融合,增強了小說的悲劇感。

      就《我是誰?》的結局來說,孟文起上吊自殺了,韋彌也投了湖,在這一意義上,宗璞寫的也是悲劇,這悲劇來自外在、客觀和特定的現實,主要是由于“文革”的特殊歷史境遇而造成的。值得注意的是,宗璞是把韋彌置入一個癲狂的狀態(tài)之中來書寫的。其實,這種瘋癲的形象在現代中國文學史上頗多,如魯迅就是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家,《狂人日記》的主人公就是一個瘋癲人物,可以說,狂人的“吶喊”掀開了了現代中國文學描寫瘋癲形象的序幕。但這個“狂人”并非病理學意義上的瘋子,而是當時社會里不為他人所理解的先覺者。當然,韋彌并非一開始就是瘋癲的,因為她承受著不為“人民”所接受的困苦,忍受著剃成陰陽頭的屈辱,接受不了丈夫自殺的事實,她的精神受到刺激,陷入迷失自我的狀態(tài):

      誰是韋彌?誰又是孟文起?他們和我有什么關系?我該往哪里走?該向哪里逃?而我,又是誰呢?真的,我是誰?…… 我是誰呵?我——是誰?[1]120

      一定意義而言,瘋癲者諸多的外在行為是非理性之產物,這些行為必然具有變形、扭曲和不連貫等一系列的特征。韋彌的所想所思,所作所為,基本是喪失個人意識下的行為,小說里,無數個“我是誰”的追問,給人一種難以呼吸的沉重感。魯迅曾說:“悲劇是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而這些夸張,甚至帶有某種偏執(zhí)的思想和行為,以及韋彌的死也就具有強烈的反諷意味與濃郁的悲劇色彩??墒牵粺o遺憾的是,宗璞這種“傷痕”的展示,對于這種悲劇色彩的渲染,卻經不住過多的“推敲”。在《我是誰?》里隱含著這樣一層含義:韋彌最終選擇了沉湖,是由于現實之環(huán)境并不允許她繼續(xù)活下去,韋彌之不幸是來自外界意志力之強加,假如在正常社會秩序中,韋彌一定能活得充實并且富于尊嚴,與“文革”前一樣,韋彌還會有著憧憬與信念。盡管韋彌放棄了生,選擇了死,她留給世界的仍然是“充滿了覺醒和信心的聲音”,因為她投向的是“終生執(zhí)著摯愛的祖國——母親的懷抱?!保?]125還有什么比摯愛的“母親的懷抱”更溫暖,更有歸宿感呢?正是這一意義的隱含,降低了作品的悲劇性,也使得“傷痕不怎么傷痕”,“反思也不怎么反思”了。

      20世紀70年代末到80年代末被公認為是繼五四新文化運動后的又一次偉大的思想解放運動時期,相對應的此時期的文學思潮,即新時期文學也被視為是五四文學后的第二次啟蒙文學高潮。當然,新時期文學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人的重新發(fā)現”及其不斷地深化,這與五四新文化運動“人的發(fā)現”是遙相呼應的,劉心武的《班主任》發(fā)出的“救救被‘四人幫’坑害了的孩子”的呼喊聲,似乎是與1918年魯迅《狂人日記》里那一句發(fā)出了立人的第一聲“救救孩子”的吶喊同樣振聾發(fā)聵,這使“歷史的啟蒙文學高潮感得到確證和強化。”[7]事實上,“文革”時期,靳凡的《公開的情書》就發(fā)出了振聾發(fā)聵的聲音:“我是一個人,我應該有個人的尊嚴”,這為新時期的啟蒙文學思潮奠定思想的足音。對于“人”的向往與呼喊夾雜著情與理的激蕩不斷得以高揚,北島(《宣告》)高呼“我并不是英雄,在沒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個人?!笔骀蒙钋楹魡?“人啊,請理解我吧”,還強調“我通過我自己深深意識到,今天,人們迫切需要尊重、信任和溫暖,我愿意盡可能地用詩來表現我對‘人’的一種關切?!保?]戴厚英也以噩夢醒來后的痛楚發(fā)出“人啊,人!”[9]的真切感嘆等。

      可以見到,“文革”結束之后,人們開始從“階級斗爭”掙脫,重新審視起“人”的價值與尊嚴,而現代中國文學也試圖追求從“階級”話語(或者人民話語)復歸“人”的話語,以再次接通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所倡導的啟蒙主題。無疑,這種強烈的啟蒙呼聲不可能不觸及到宗璞敏感的心,20世紀50年代,宗璞就創(chuàng)作了《紅豆》以啟蒙理性向極“左”政治爭取人的基本情感,她“以樸素的人道主義對非人化的封建主義和極左思潮提出嚴正抗議”,這正“是啟蒙文學回歸伊始催生情、理風暴的重要思想背景。”[10]當這種啟蒙思潮復歸之時,她也有這種深層表達啟蒙的愿望,她“要把人當成人,這是西方啟蒙運動的核心,我們需要這種啟蒙。中國講究名教,……忽略了人性、人權、人的本身,后來索性發(fā)展成把人當工具?!覍憽段沂菧省肥钦驹谌说懒?,反對‘文革’時不把人當人看?!保?]463-464應該說,宗璞的“我是誰”的呼喚比“人”的呼喊更為具體化,她呼喊的是——救救那些得不到人民承認的知識分子。盧梭說,古希臘德爾斐神廟大門上的“認識你自己!”這句話“比倫理學家們的所有的大部頭著作更為重要也更難懂?!保?1]而宗璞也不僅在敘事話語和悲劇處理中陷入了自我纏繞,而且她“認識自己”的“人的啟蒙”也不自覺地“纏繞”了,這不免也影響到了《我是誰?》本應具有的啟蒙價值與意義。

      宗璞的父親哲學家馮友蘭在《新原人》里這樣論述人:“人是怎樣一種東西?我們可以說,人是有覺解的東西,或有較高程度的覺解的東西。”[12]然而,遺憾的是宗璞并沒有意識到真正的人的“覺解”,原本是創(chuàng)作主體的宗璞和小說中的主人公韋彌等知識分子一樣陷入把“人民”當做了具有個人意識的“人”。如果說子君(《傷逝》)“經過時代精神的洗禮從封建傳統中走了出來,然而最終又被社會環(huán)境所吞沒,成為碰壁失敗的覺醒者”,她“走出了‘他者啟蒙’即‘被啟蒙’的第一步,而沒有取得充分的‘自我啟蒙’意識。”[13]這揭示出“單純依靠偉大的觀念或啟蒙者的誓言,并不能使個人完成啟蒙的任務。”[14]那么,韋彌不僅沒有所謂“他者啟蒙”,連“自我啟蒙”的意識也是存在問題的,她沒有個人性,不屬于自己,而是屬于“人民”的,她本身就不存有個人自由的理念,自然,韋彌們亟需“自我啟蒙”,“不僅在于追求‘外在的自由’,更為重要的是解決和實現‘內在的自由’。”[13]由此也可見,當時的宗璞沒有這種對于真正理解“人”的意識,她只是停留在情感的釋放階段,始終未能上升到理性的思索層面,情感與理性未能得到很好結合,這也反映了《我是誰?》自身“存在著政治宏大敘事的因襲問題”,“又潛在地反映出作家主體現代性的不足和悖謬?!保?5]

      總的來說,當時的宗璞尚無力超越自身的局限,《我是誰?》這部反思文學里所隱含的不僅僅限于“反思文學”,還有著更多的意味,而宗璞賦予“我是誰”的大大“?”也留給了讀者和研究者的豐富想象。不過,這種給予我們的“想象”至今仍在繼續(xù)著,1928年出生的老作家宗璞已是84歲高齡,但是她仍然堅持文學創(chuàng)作,我們也期待著《野葫蘆引》的最后一部長篇小說《北歸記》盡早出版問世。當然,我們的這種“反思”不是去“貶低”老作家們的成績,而是期望通過察覺到的這種局限與不足,我們意識到有必要再次去反思“反思文學”,反思文學創(chuàng)作主體與創(chuàng)作文本所存在的裂隙,反思20世紀70年代以來的文學啟蒙成果,以此來反觀新世紀文學創(chuàng)作,這些仍有積極的、富于建設的價值與意義。

      [1]宗 璞.我是誰?//宗璞文集:2[M].北京:華藝出版社,1996.

      [2]黃聲波.權力·人性·知識分子——閻真官場小說《滄浪之水》研究述要[J].湖南工業(yè)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2):13-17.

      [3]宗 璞,施叔青.又古典又現代——與大陸女作家宗璞對話//宗璞文集:4[M].北京:華藝出版社,1996.

      [4]戴錦華.涉渡之舟——新時期中國女性寫作與女性文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100.

      [5]宗 璞.一九六六年夏秋之交的某一天//宗璞文集:1[M].北京:華藝出版社,1996:41.

      [6]趙樹勤,陳進武.從“不會忘記”說起——宗璞與托斯妥耶夫斯基小說創(chuàng)作比較[J].湖南城市學院學報,2011(3):39-43.

      [7]張光芒.中國當代啟蒙文學思潮論[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174.

      [8]舒 婷.詩三首[J].詩刊,1980(10):13.

      [9]戴厚英.人啊,人![M].廣州:花城出版社,1982.

      [10]朱德發(fā).20世紀中國文學理性精神[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132.

      [11]盧 梭.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62.

      [12]馮友蘭.新原人//三松堂全集:4[M].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1:472.

      [13]張光芒.啟蒙論[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2:129.

      [14]陳進武.讀亦舒的《我的前半生》[J].文學評論(香港),2011(15):113-115.

      [15]張光芒.重讀《剪輯錯了的故事》[J].名作欣賞,2010(4):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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