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嘯平
我自1940年參加新四軍,在革命部隊十八年,后又轉業(yè)地方,數數我的老上級,高檔的有元帥將軍,中檔的有部長主任,低檔的也有什么劇院副院長、什么協(xié)會主席,我常常懷念著當年如何受到他們幫助和培養(yǎng)及戰(zhàn)斗友誼。我本人也當過幾任小官,如文工隊副隊長,劇院戲劇部主任,話劇團副團長等。但我在這里要寫的一位老上級,卻是個毫無官職的平頭百姓炊事員。
他胖胖的,團團的臉,扁扁鼻梁, 兩眼瞇瞇,行止緩緩,從形狀到舉止,使人聯想到熊貓,而他的名字也跟熊貓一樣可愛好玩,他叫犇犇。
一位毫無官職的平頭百姓,怎樣會成為我這個大大小小也屬于官族的上級呢?
在那個“造反有理”的年代,再大的官也要被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腳,叫他永世不能翻身。我早在“反右”時就被打入另冊,雖還享受干部待遇,也已是“死老虎”。不管哪個造反派都看不上我,打倒這么一個小人物,誰都不能為自己的那個派撈到什么政治本錢,所以就放我一馬,叫我到伙房勞動鍛煉。這位和熊貓一樣可愛的犇犇,是我的組長,是我的頂頭領導,當然是我的上級了,這是不能含糊馬虎的,也賴不了的。
我這位老上級不僅沒有官職,而且是個文盲,又不善于言辭,他的小組領導成員,從沒聽過他作什么“重要講話”。他掌勺,分配我們淘米,劈柴,揀菜,燒火……有時我們手笨或忙不過來,他也來和我們一齊干。
我以前只知作家寫出了暢銷書,受到廣大讀者歡迎,是很大的欣慰和榮譽,現在我才知道食堂廚子燒的菜賣得好,也使他們自感到欣慰和榮譽。作家寫的書要署上自己的姓名,犇犇燒的菜并沒有標上此菜是犇犇燒的。作家書銷得廣,版稅就拿得多,所謂“名利雙收”, 但犇犇那時是固定工資,沒有什么獎金或回扣。犇犇看到自己燒的那式菜,一盤一盤地從飯廳那小窗口往外遞出去,那他表情呆板的臉上便漾出喜悅笑痕,舉止也變得輕巧活潑,而且還從伙房里跑到飯廳,望著同志們如何津津有味地吃著,好比作家在座談會上傾聽對他作品的贊美,舞臺上演員聽到觀眾的掌聲。
有件事也可看出他對自己職業(yè)的自重自尊自愛?;锓坷镉袀€炊事員,平時偷懶怕累,愛發(fā)牢騷,常常吹噓當年在國民黨軍隊里當過副連長,被解放過來后未受重用等等?!拔母铩逼陂g,伙房同志便把他揪出來斗,他說當過副連長是吹牛,他只是一個小兵。犇犇沖上去一把脫下他的白色工作服說:“你沒有資格穿這套制服,你是個敗類。要把你從廚房里清除出去……”這時我才知道炊事員把他們穿白工作服,看作像戰(zhàn)士穿軍裝一樣光榮。
犇犇不僅有高尚的職業(yè)道德,而且還可說是個能經得起戰(zhàn)爭考驗的愛國者。
他沒有參加過戰(zhàn)爭,解放前解放后都是個平頭百姓的廚子,戰(zhàn)爭考驗從何而來?
這是件有點喜劇性的奇遇。
1962年,是我們遭遇三年困難時期,蔣匪幫叫囂要反攻大陸,我們劇團正在長沙演出。那天清晨,天際初露曙色,犇犇照常背著菜筐到城外采購。同志們起床梳洗時,忽見犇犇空著雙手,喘吁吁地跑回來,上氣不接下地喊著:“不得了!快跑?。顸h反動派打來了……”犇犇是個從來不會開玩笑的人,而這副神態(tài)哪有半點玩笑的影子。但蔣匪要反攻大陸,眾所周知是幻想和吹牛,至多也在沿海做點小騷擾,再騷擾也進不到深入大陸的長沙來?!盃臓?!你在做噩夢……”“真的,大炮機槍,大隊人馬直向城里闖……”。幾個同志便跑出去看個究竟。他們回來后,都笑得前仰后合,說原來是在拍電影。好像是那部后來被批判為彭德懷翻案的影片《怒潮》吧,其中有國民黨軍隊進攻長沙場面。拍攝現場和真實生活一模一樣,難怪犇犇信以為真。同志們哂笑了一場后,忽然得到一個結論:犇犇在敵人大炮機槍之前,沒有投降,沒有溜走,而且趕回來向同志們通情報,他是熱愛社會主義祖國,熱愛人民的表現。他貌似糊涂的表面正體現他的堅定、勇敢。
打倒“四人幫”后,我從伙房里調出來回到導演工作崗位,導演雖不是官職,總比炊事員地位高些,但我一直把他當作我的老上級,因為他身上有很多鞭策我前進的品質,和我的所有老上級一樣,我不會忘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