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其林,馮春天
(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四川成都610065)
【傅其林(1973—),男,四川岳池人,文學博士,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新世紀初,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遇到國內外學界的巨大挑戰(zhàn),同時還有來自世界馬克思主義文論內部的漠視。但是,作為新世紀世界最為重要的社會主義國家的文論,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擁有以往所沒有充分利用或根本沒有的諸多機遇。筆者認為,對新機遇的深入思考有助于推進中國當代馬克思主義文論的發(fā)展,激發(fā)其在新的現(xiàn)實語境中的創(chuàng)造力和闡釋的活力及效力。這些新機遇的把握不可能繞開全球化和本土化問題,主要涉及以下三個核心的層面。
一
首先是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關于人的全面發(fā)展的問題。馬克思主義的主旨不論是辯論唯物主義還是政治經(jīng)濟學,抑或科學社會主義,其中的內核都關注現(xiàn)實社會的人的問題。人的身體和精神之存在、人的自由與解放、人的個體完善與集體交往,皆是馬克思所闡發(fā)的震撼人心的命題。這在當代馬克思主義文論中依然閃耀著灼目的光芒。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理應深深扎根于此,真正地推進人的問題之思考,為人的自由解放和人的全面發(fā)展提出中國路徑。在這里,中國現(xiàn)實經(jīng)驗、中國社會主義實踐、中國當代人的存在狀況、中國人可能的世界,都是奠基性的文論源泉。因此,關于人的問題既是全球化的,也是中國本土化的;同時賦予了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界以新的理論意義、現(xiàn)實情懷以及價值功能。中國社會主義的現(xiàn)實經(jīng)驗、日常生活與本土文化為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帶來源源不斷的活力和理論靈感。事實上,中國新世紀文學在不同程度上探索人的新現(xiàn)實及可能性的世界,思索當代中國人的存在經(jīng)驗,扣問人生之門的作品,不勝枚舉。譬如,進行維吾爾族語和漢語書寫的雙語作家阿拉提·阿斯木今年發(fā)表在《當代》第三期上的長篇小說《時間悄悄的嘴臉》,探索當代中國人的“嘴臉”。具有隱喻意義的“嘴臉”成為人的存在狀況的揭示,人為物所役,口是心非,人的面具式生存取代了本真的生活體驗;而反諷的是,人的嘴臉式生存只能以變嘴臉在中國消失而假裝移居到國外的主人公艾莎麻利來揭示,主人公所做的完美整容手術使得他能夠以他以前的朋友身份與朋友、家人交往。該小說的價值在于思考新世紀中國人的存在意義的問題,審視人的生存困境。這種文學經(jīng)驗是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的重要闡釋對象。立足于人的問題域,無疑會帶來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的全球化,也因中國本土的思考而具有世界意義,彰顯出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的獨特價值,從而占據(jù)當代馬克思主義文論的話語空間。
基于對人的問題的解答,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應在漢語語言符號方面深入思考,提出具有中國特色的馬克思主義符號學。誠然,中國學者在符號學研究領域已作出了出色的貢獻,尤其在理論符號學、敘事學、形式主義論等方面的成果昭然可見,但中國馬克思主義符號學仍然在初步的探索中。其原因在于,過去大多數(shù)人把符號學和馬克思主義文論視為水火不融的兩種東西,從而導致了馬克思主義尤其是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的理論缺位。事實上,語言符號與人的問題緊密相關。人的存在離不開語言符號,語言符號內在地規(guī)訓、定格、整理人的經(jīng)驗(包括人的情感、想象),在某種意義上思維與存在的交互統(tǒng)一的命題仍然是馬克思主義文論所要深入研究的。漢語語言符號系統(tǒng)與中國審美文化傳統(tǒng)、中國人的存在經(jīng)驗應該充分地整合到中國當代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形態(tài)之中。
二
其次是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的全球對話問題。這個問題在全球化時代具有嶄新的意義,也帶來了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之意義生發(fā)的增長點。
一般認為全球化的過程是西方化的殖民或后殖民的過程,尤其是美國模式的滲透與影響之推進。事實并非完全如此。全球化過程也同樣意味著中國本土的全球化,因為它是在力量的角逐中展開的,是在話語的力量或權力中呈現(xiàn)的。其中,全球對話問題顯得尤為重要與迫切,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不能再忽略全球對話的問題了。歷史證明,沒有對話就沒有生命活力,沒有對話就沒有發(fā)展動力,沒有對話就沒有文化繁榮,沒有對話也就不可能形成話語公共領域;更不可能在這個公共領域發(fā)出真正的聲音(最多是別人代言),最終受制于代言人。應該說就經(jīng)濟和科技領域而言,中國全球化對話能力提升較快;尤其在經(jīng)濟的領域,全球化聲音比較多,也逐漸占據(jù)突出地位,不能不受到世界關注。文化的全球化對話能力主要表現(xiàn)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經(jīng)典方面,這在某種意義是中國歷史遺產(chǎn)被外國人理解和吸納,其中不乏誤解。
馬克思主義文論作為全球化的產(chǎn)物,本身是在全球化對話中形成、發(fā)展、深化的,可以為中國文論的全球化對話能力提升找到某種突圍的路徑。縱觀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的發(fā)展軌跡,其全球化對話能力逐漸增強。20世紀初期到50年代它從對日本、蘇聯(lián)、歐美的馬克思主義接受走向創(chuàng)造,形成了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社會主義國家話語,也構建了中國與蘇聯(lián)的對話聯(lián)盟。這種國際化對話能力較強,也是深度、現(xiàn)實的;但問題在于,領導式政治權力話語的文學演繹缺乏具有知識譜系學和學術規(guī)范的對話。新時期以降,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逐漸突破蘇聯(lián)模式,以知識學視角在真正意義的全球化路徑上探索,提出了具有中國特色的文論命題,如文學審美意識形態(tài)論、新理性精神、實踐美學、實踐存在論美學等,并逐步參與國際対話,構建具有全球意義的文論公共領域。哈貝馬斯、詹姆遜、伊格爾頓、德里達、赫勒、齊澤克、貝內特等一大批囯外馬克思主義文論家放眼中國學界,與中國學者展開對話,且對話深度和能力是前所未有的。但是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的全球化對話能力仍然有限,還遠遠不能完全作為一個真正的主體參與全球馬克思主義文論的自由對話,這是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發(fā)展的瓶頸。蘇聯(lián)學者卡岡所編撰的《馬克思主義美學史》一書居然沒有中國的馬克思主義文論和美學的一點聲音,而諸如羅馬尼亞、波蘭、捷克等國的馬克思主義美學卻在著作中熠熠生輝。這種評價性的缺失不能不令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家、美學家感到震撼。
筆者認為,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的全球化對話能力的提升至少有三個方面。一是更為深入地研究國外馬克思主義文論,真正觸摸他們思考的關鍵問題到底在何種意義上推動了馬克思主義文論,又陷入了什么樣的理論困惑。這是全球化對話中知彼的維度。彼之不知,如何對話。即便進行對話,對話也是淺層的,沒有人愿意去聆聽。二是知己的維度,即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自己做了什么事,對國外馬克思主義文論而言研究了什么問題、提出了什么新問題、建構了什么新理論、表達了什么樣的文學經(jīng)驗,等等。這需要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家進行長期不懈地思考、探索,在世界馬克思主義文論空間中找到自己的問題意識、理論話語、闡釋模式、文化傳統(tǒng)和現(xiàn)實意義。三是對話能力的提升維度或機制。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主體要不斷在馬克思主義文論的囯際舞臺上傳達自己的聲音、展示中國學者的在場、擁有中國話語的表達空間,需要跨文化交際的能力和意識。這一方面需要學者個體的跨文化交際能力的提升。作為馬克思主義文論家應該追隨馬克思本人。馬克思沒有狹隘地局限于母語閱讀,而是研究不同語言寫作的文獻。他能夠閱讀所有歐洲語言寫成的著作,對拉丁語、法語、英語尤為純熟。匈牙利的盧卡奇作為20世紀最重要的馬克思主義美學家、文論家,不僅以母語寫作,而且熟練地用徳語閱讀和書寫,他早期的手稿《海徳堡美學》就是典型的例子。當代世界活躍的東歐新馬克思主義文論家赫勒,不僅以匈牙利母語,而且以嫻熟的英語、德語、法語表達自己的文藝美學思想,在耄耋之年也仍然頻繁地在全球傳播其學術聲音。只有熟練地進行多語種的閱讀和書寫,才能推進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的全球化,才能使學者們積極活躍在國際馬克思主義文論的公共領域,發(fā)表論文、出版專著、參與會議、展開合作研究。對中國學者而言,這無疑是一個漫長而又必須認真對待的問題。另一方面則涉及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界文學制度建設的問題。這關乎世界性的馬克思主義文論刊物的建設,以學術刊物吸引更多國外的原創(chuàng)性馬克思主義文論的研究成果來首次發(fā)表;也涉及重要的國際會議的組織,邀請更廣泛的世界馬克思主義文論家共同探討重大文論問題,形成中國本土良好的學術公共領域,不斷實現(xiàn)馬克思主義文論中心的東方位移。在國外馬克思主義文論大師相繼退位的格局下,中國將可能是世界馬克思主義文論的潛在中心,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應充分抓住機遇,不斷促進潛力的現(xiàn)實化。
三
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的建設性和批判性雙重品格的問題是全球化和本土化過程中繞不開的另一命題。這是由馬克思主義文論的內在特性和中國現(xiàn)實歷史所賦予的學術立場和言語行為。馬克思的理論是建設性和批判性的結合,它通過對以往意識形態(tài)話語和資本主義社會深入肌理的剖析與批判,提出了新型社會形態(tài)以及生存方式和文化價值理念。西方馬克思主義文論由于萌生于發(fā)達的資本主義國家,對現(xiàn)代性社會有著切身的生存體驗,更多地發(fā)展了馬克思的批判性品格,形成了不同話語形態(tài)的社會批判理論,諸如霍克海黙和阿多諾對資本主義大眾文化工業(yè)的批判、馬爾庫塞對單向度人之工具生存的現(xiàn)實原則的批判、哈貝馬斯對資本主義的偽公共領域的批判等。而萌生于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東歐新馬克思主義文論和美學同樣以張揚馬克思的批判性而享有世界性聲譽,赫勒、科拉科夫斯基、科西克、齊澤克等一大批思想家、文論家展開對蘇聯(lián)和東歐現(xiàn)存社會主義文化政治的反思和批判,成績斐然可觀,具有極強的全球化和本土化特征。批判性帶來了馬克思主義及文論源源不斷的鋒芒,賦予了它面對現(xiàn)實的無窮勇氣,激發(fā)了它不斷更新的創(chuàng)造活力,這無疑也形成了馬克思主義文論充滿現(xiàn)實感和銳氣的話語模式,具有先鋒意義。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缺少這種朝氣蓬勃的批判性。在全球化語境下,它需要充分發(fā)展馬克思的批判性品格,使之在新的現(xiàn)實面前猶如一把利劍劈出一條條嶄新的道路,真正體現(xiàn)個體智慧和群體協(xié)作的話語表達潛力,發(fā)揮馬克思主義文論的闡釋能力和面對文學現(xiàn)象的有效性,從而超越教條主義的僵化的馬克思主義文論。
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不同于西方馬克思主義或東歐新馬克思主義文論之處在于,它是建基于社會主義政治制度的文論形態(tài),它歷史地承擔著與現(xiàn)實的密切關聯(lián)。這就是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的建設性品格,是現(xiàn)存社會主義文論的標志性特征。蘇聯(lián)的社會主義現(xiàn)實主義文論無疑是建設性文論的重要表現(xiàn),它指向正面的社會現(xiàn)實,為社會主義目標而探索,發(fā)掘并肯定生活中的積極形象和價值理念。這是建設社會主義或共產(chǎn)主義的馬克思主義文論,這也是現(xiàn)實地歷史地實踐馬克思主義的文論,具有理論性和實踐性相統(tǒng)一的特征。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的建設性也是突出的,從毛澤東提出文藝為工農兵服務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到蔡儀基于典型的新美學、周揚的馬克思主義文藝科學的思考,都透視出積極的現(xiàn)實的建設性特征,帶來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話語的特有現(xiàn)實體驗、理論激情、崇高美學形態(tài)以及宏大敘事特征。
但是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要慎重地對待建設性問題,因為一旦建設性轉變?yōu)楝F(xiàn)實,變成制度性力量,就將極大地影響現(xiàn)實生存和精神空間,甚至導致嚴重的負面效應,從而阻礙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的發(fā)展。因此,下面的這兩個問題是不能回避的。一是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的建設性并非一種模式,而是具有多種可能性。它隨著研究者個體的文化選擇和趣味的不同,隨著中國現(xiàn)實的豐富性、具體性、偶然性,隨著中國現(xiàn)實格局的歷史性演進而呈現(xiàn)出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建設的諸多潛在因素和可能性機遇。因此,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應具有多種現(xiàn)實可能性,各種可能性之間也許存在沖突、矛盾、爭論,也有各自的闡釋限度,在充分的內部對話中展示最大限度的話語力量。二是建設性中不能缺失批判之維。在批判中建設,在建設中批判;既張揚馬克思的批判品格以及言語行為之尖銳力量,又實質性地思考現(xiàn)實進程和理想形態(tài)的距離、轉化之可能性,真正實現(xiàn)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的獨特使命。這既是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論的全球化,也是中國本土化的充分表達。(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國外馬克思主義文論的本土化研究——以東歐馬克思主義文論為重點”(12AZD091)、教育部新世紀人才支持計劃(NCET-10-0590)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