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萸
癸巳蛇年的出版界和“收藏界”,比較火的,大概是香港老作家董橋的幾部限量版小牛皮精裝。書做得確實精致,不僅紙墨精良、裝幀雅致,還好在尚存濃厚的手工色彩——鎖線,精裝裱,所用材料與所費時間,都是手工復制時代風氣之孑遺。書的內容是什么反倒無關緊要,要緊的是堪可把玩。這類書賣得貴,也在于與工業(yè)化機器作物不同,人的氣息染得多些。至于有人歡迎有人嗤之以鼻,那是另一回事。
說到這里,想起前年出過一部以“文人電影”為自身標簽的用心之作《柳如是》,導演和編劇是在我看來名聲并不大的吳琦,主演則是秦漢和萬茜。在故事情節(jié)上,它基本以陳寅恪《柳如是別傳》所勾勒出之錢柳姻緣始末為底本,固然免不了亦摻雜進流俗觀念,但在粗制濫造充斥市場的今天,能做到有所出處并致力于細節(jié)(如在道具、配樂和妝容的選擇上皆可圈可點)已屬難能可貴。同理,在面臨電子化閱讀沖擊的情況下,實體書出版走向精致化和對細節(jié)的苛求、將實體書做成收藏物或藝術品,大概是一條出路。
當然本文要說的并不是這部電影本身,而是習慣了對國產電影毫無期待的我,居然在這里看到了好幾個一般導演可能聽都沒聽過的角色:黃宗羲、汪然明與毛晉。黃宗羲是明清之際不朽的思想家,汪然明是富商、收藏家及柳如是好友,而毛晉則是明末著名的出版機構“汲古閣”的主人、藏書家兼文學家。這三個人,皆與主角錢謙益并世而立,但除了黃宗羲,其他二人在普通人這里大概聲名不彰,能在一部電影中看到他們的身影,確實使我激動。襲用前文“手工復制”——出版印刷,本質上而言即是文本的復制與傳布——的說法,同時套一下本雅明評價波德萊爾的著名論斷,毛晉堪稱明末那個鼎盛“手工復制時代的出版商人”。
比較專業(yè)的出版商人具體起源于何時,大概已不可考。不過現今我們能看到的流傳下來的宋版書,其中極多出于南宋杭州“臨安府洪橋子南河西岸陳宅書鋪”,這大概是我們能明確知道比較早的規(guī)模稍大的私人出版機構,其還兼具書店性質,產銷一體。及至明清之交,私人刻書之風達最盛,而尤以江南為最,因為此地匯集了大量的私家藏書和不乏購買力的學者兼藏書家。毛晉得此便利,高價求購善本書籍,藏書近十萬冊,號為宏富。不過文人參與出版業(yè),大抵非為求利,而源于自身文明塑造之動力,毛晉藏書只是富一隅,而其刻書,則是利天下、百代。我手頭亦有一部毛氏汲古閣當年為復社領袖張溥所刻之《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的零冊,旦夕手摩,追慕不已。
《柳如是》電影情節(jié)中,出現過毛晉遞給錢謙益一包銀子的情節(jié),錢謙益被告知,這筆錢是他新著作出版銷售后獲得的分成。這個情節(jié)是否確有所本,我并未查證,不過以明清之際江南一代的時代風氣與經濟環(huán)境而言,這種給作者分發(fā)“版稅”的情況并不算夸張和離譜。牧齋一代文宗,為清望領袖,所撰述在當時即已風靡學界,由毛晉刊刻數百部出售,有所盈利怕也是事實。曾做過十幾年書店店員的美國作家布茲比(Lewis Buzbee)在他的圖書史著作《書店的燈光》中曾以書商的角度來界定一個作家的地位:“作家(Author)是一個公眾人物,一個具有權威性的、影響力和多少需要一點正直品行的人士;一個寫文章的人(Writer)要變成作家就必須靠書商?!睆倪@個角度來說,錢謙益這類帝國士大夫已經不僅僅是以一個兼職作者的角色在進行文學或學術創(chuàng)作,而堪稱真正現代意義上的作家了。而在這個轉換角色的過程中,毛晉起了關鍵的角色。時間是十七世紀。
不過士大夫從事著述并從中獲得經濟利益(韓愈寫諛墓之辭以獲取謝金的情況不屬于此例,它尚無出版形態(tài)的參與)大概不會早于毛晉錢謙益所在的十七世紀上半葉。有意思的是,布茲比也注意到了這點,而且歐洲的情況和東亞似乎也相近。他說直到十七世紀末期,文人獲取經濟收益的方式都還是靠別的領域或藝術贊助人的資助(中國則是官俸、田租或諸侯、大僚的供養(yǎng)等),莎士比亞雖然給劇院寫劇本,但也并無稿費一說,基本要靠富人資助為生,在此之前,歐洲人普遍認為作者從自己的作品中獲益是不光彩的。
以我們的角度來看,布茲比所說的這種價值觀的影響力在中國更甚。不過巧合的是,東西方似乎同在十七世紀迎來了這個轉折點:從南宋開始蔓延的商業(yè)出版之風到明末始得集大成,而汲古閣主人毛晉則是其中的佼佼者;歐洲雜志等出版途徑的增加及新興印刷技術的普及使得啟蒙運動得到推動,而啟蒙又帶來人們對知識與書籍的大量需求,以英國為例,它作家時代的發(fā)端和書業(yè)黃金時代的初度來臨,都在這個時間段內。
出版廣角2014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