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
夢見一個不曾被我夢見的
陌生人,消瘦,樸素,同一個
時代,未曾走漏過一絲風聲
愛她時正當年少,青春已至
清明——佳節(jié)便又重逢
夢里,她一言不發(fā),而現(xiàn)實中
我們也未留下任何典故
很多次,我們僅僅只是擦肩而過
甚至擦肩的距離也一再枯萎
直到最后,我已不再為結(jié)疤的
傷痛,而怪罪于一場遲到的大雨
——她把祖國藏在了一張船票中
——而對于我來說,搬空
體內(nèi)的磚瓦才是正經(jīng)事
我曾多次來來往往,穿針
引線,為夢愛上夜晚,愛上
一分鐘前的你,如同那么多
閃爍其詞的星辰,每一顆
都在泥潭中掙扎,只是
夢里,依舊老死不相往來罷了
獨悼
你死在了地獄,現(xiàn)在仍不敢
相信,還未出世就那么窩囊地
死去,手術(shù)刀至今還沾著你
滾燙的鮮血,如同姹紫嫣紅的
花朵??墒?,你真的死了
還有什么比死更讓人悲哀的事
——還是那么的瘦小,所以
注定連死也是渺小的
只能借別人的眼淚偷偷地死
甚至還來不及睜眼看看這座繁華
卻又庸擾的世界
一個人就那么死得不明不白
——沒有學會愛,像一個正常人
擁有一份合法的七情六欲
以及幸福、偉大,和不幸的權(quán)利
甚至沒有一件像樣的外套
如你母親哭訴到的:
“才那么小,心里好難過
一條生命就這樣沒了”一連兩遍
你死了,然后,我也死了
老去的和尚
起先,是木魚聲老了,卡在咽喉
沙啞,并被自己百煉成鋼
——保存著灰燼的緘默和孤傲
千年光陰,姑且稱作自己的菩薩
只需須臾,便可立地成佛
再遠一點,晨鐘緊貼山澗飛翔
難以篡改撞死南墻的命運
彈指間,樹倒猢猻散
僅剩隨風飄搖的夢,像一劑創(chuàng)傷
拿病止痛,但苦于夜長夢多
那些無緣無故的白發(fā)紛紛下山
出門,冒著大雪去尋你
秋風斬斷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此刻,安慰還能找到一個偏旁部首
就像一個和尚,無論如何
總要比一堆菩薩老的又狠又準
版圖
你是我一個人的版圖,針尖對麥芒
愛居祖國偏安一隅
習慣于她的存在,就像習慣于
爭執(zhí)。我有我的領土,可以不完整
但必須一針見血
用疼痛的速度愛你,毫秒必爭
荒蕪是此時的膚色。晝夜交替中
我的愛劍走偏鋒:
念叨悲傷,愛你盛不滿眼淚的盆地
我有一望無際的原野
而愛喂肥了草原的野馬
——血液里,每條河流都在馳騁
只能將憂傷堵塞在洼地,淤積等待
成一座高山。愛你的模樣
如同堆雪球的孩童
偌大的世界,我惟有滿心的白雪
不管邊疆多么遼闊,我也能
拉大旗扯虎皮,一個人占山為王
荒蕪
像水滴游進大海,沙粒還原荒漠
似乎這世間的荒蕪都可用
黃昏一筆帶過——
再也沒有隔夜的山盟海誓
在一滴水中,慢慢漂白自己的痛
時至久遠,歲月已老馬失蹄
所有的薄都是那么的涼,不張揚
風一吹、就散了
要么大面積潰敗,要么閉上眼
鎖住墻角那盞隨風飄搖的枯油燈
非此即彼。接受蛛網(wǎng)、殘垣斷壁
秋天還在原地
風卻走了一萬年,吹折了
莊稼地里碩壯的玉米桿;吹涼了
所有的薄,如蟬翼
即使落草為寇,我們也并無他求
曲終人散
無言以對。究竟是什么,使我對死
這個莫名的詞由衷產(chǎn)生恐懼
就像年少時渴望翱翔
待到成年后,卻又殫精竭慮地抑制
那些順流而下的眼淚
毫無章法,就那么白白地流淌
終有一日,目睹舊樹上結(jié)滿傷疤
這時,疼痛已經(jīng)老了
對往事說不的人也開始懼怕寒冷
略大于陽光抵達的速度
盡管,他會先于一顆子彈愛上死亡
愛上消亡的過程,耐得住寂寞
像一切從未發(fā)生過
短暫的回憶,來不及被春天喚醒
有時就會被嘴里欲蓋彌彰的煙霧
嗆得面目全非。也許吐出
這一生的馬腳后,他才能回歸為零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