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虎平
一
一片云飄來,一陣沒來由的風(fēng)吹來,雨腳就趕來了。這個城市的雨水來得容易,說下即下,像順手拈來。陣陣狂風(fēng)從窗外呼嘯而過,高密度雨線噼里啪啦瀉在濃密的銀杏樹、榕樹葉冠上。從地平線騰躍而起的道道閃電的夾縫中,有轟隆隆的悶雷,憋了好久,終于發(fā)出震天聲響。雨勢還在加大,這樣下去,學(xué)府街又該成為被暴雨圍城的孤島。我從窗戶向外望去,不遠處的下水道已經(jīng)難以接納如此強勢的濁流。污水在下水道口打著旋,又向外滾動著,泛起油膩膩的白沫。在這突如其來的暴雨中,我不知怎么迅速到達單位,去做無休止的、了無生趣的工作。我的胸口有些發(fā)悶,仿佛一股氣流充盈其間,向外膨脹著,到了極限,快要炸開了。我再次躺下來,實在不想起床。昨夜喝了不少酒,頭有些暈,看到白色的泡沫就犯怵,惡心,想吐。雷聲一陣緊似一陣,仿佛一個火氣十足的屠夫,粗厚的嗓門,帶著盛氣凌人的架勢。
夏天過于漫長了,從6月開始,空氣被燒著了一般,到處都是熱浪。終于入秋了。一場秋雨一場寒。因了這一場雨,天氣該轉(zhuǎn)涼了。夏日終于躲在季節(jié)的背后,去孕育新的季節(jié)了。還是換個住處吧,房子小,光線昏暗,客廳沒有空調(diào),夏天燠熱,冬日寒涼。一把搖頭扇,發(fā)出要命的嗚咽,吱吱嘎嘎、吱吱嘎嘎。隔壁的老漢又在發(fā)笑了,一遇到雷雨天,老漢就發(fā)笑,太瘆人了。我曾經(jīng)走進老漢的屋子,老漢瘦成一把骨頭,像枯干的榆樹皮,蜷縮在床上,時不時發(fā)出笑聲。我剛走進去,老漢“噓”一下,不讓出聲。我愣怔在門口,進也不是,走也不是。老漢八十多歲,已經(jīng)癡呆了,腦子里全是漿糊。只要聽見人聲,馬上起身拍手,越是人多,越拍的響,窮笑。我看電視都不敢放大聲,聲音一大,他就挪步過來,站在門口,不住地拍,不住地笑。尤其是新聞聯(lián)播,電視里外,他們一道拍。估計是過去會開得多了,留下的會議綜合癥。
二
翻過這一頁,又是新的一天。我忽然有種奇怪的,說不清的不安,游絲一般的東西,纏繞在身體的某個部位。雖然看不見,但覺得它就在那里,一寸一寸地纏繞著,幾乎把我包在里面了,成為蠶蛹,憋悶、氣短。我有些害怕,下意識地看看周圍。一切都沒什么不正常,雨聲一陣緊似一陣,拍打著窗玻璃。我扯出一條藍白相間的浴巾,裹在身上,把自己裹得像只蛹,或者像只被綁縛的斑馬。一只胳膊從蛹里伸出來,摸到了手機,想摁鍵,卻感到頭疼欲裂。酒精的作用,依然像一股無形的神力,左右著我。強撐著爬起身,才想起是周末。再次躺下來,已沒了睡意。一棵老榕樹下停著一輛三輪車,隔一段時間,三輪車就停在這棵老榕樹下。除了這輛三輪,還有其他的三輪,他們在這里等生意,所有的生意都是上門的,但上門的生意也不好做。那輛三輪是木青的,他所在的企業(yè)由于資不抵債,宣布改制。改制前,企業(yè)開始停產(chǎn),員工每月領(lǐng)取500元的生活費。改制結(jié)束,木青拿了一筆安置費,就徹底成了閑人。木青到處打工,換一家又一家,安置費已折騰得所剩無幾,他還是沒能找到稱心的工作。有一度,木青囊中羞澀,時常到我這里閑扯,混吃混喝。木青熱衷于翻日歷,上面印著老黃歷,文字七七八八、神神叨叨。日歷說,宜理發(fā),木青對著鏡子照照,頭發(fā)實在長了,就下樓去理了。日歷說,宜登高,木青就去爬山,遇到周末,他一定要拽上我。日歷說,宜沐浴,木青就洗澡。在我這里,他隨便得像在自己家里,有時沒了換洗衣服,在我衣柜里翻,翻一件說,舊的,再翻一件說穿過了,終于翻出一件還沒拆封的,套在自己身上。木青這些年一直不順當,他想自己一定運交華蓋,不然為什么總是這么倒霉呢?他翻著日歷,也是希望把這些晦氣統(tǒng)統(tǒng)“宜”掉。300多頁日歷,木青不知翻了多少遍,每次翻到最后一頁,他就說,不知道明年的同一天,對自己來說會是什么日子。難道在這一頁頁日歷中,就沒有屬于他木青的幸運開端嗎?
三
很多夜晚,我從床上爬起來光腳站在陽臺,望著對面樓上亮著的燈光。
我有一個說不上是好是壞的習(xí)慣,每次吃完飯后,都要站在陽臺抽一支煙。這個習(xí)慣是前妻逼迫我養(yǎng)成的,她說二手煙有損健康。她說,滾,滾到陽臺去。此后,陽臺就是我永恒不變的吸煙室。在陽臺,我總能看到,每家窗戶掛著不同色彩的窗簾,一個窗戶就是一盞燈,一盞紅、黃、綠、藍不同的燈。這個小區(qū)的居民都保持著晚睡的習(xí)慣,兩樓相隔的地方,總能聽到稀里嘩啦的麻將聲。這是整個城市的特點,血戰(zhàn)到底,一場場血淋淋的拼殺,都在一張方桌上。夏天的時候,我需要開著窗戶,風(fēng)呼呼地進來,麻將聲嘩嘩地進來,我在通常情況下,會站在陽臺,聽風(fēng)聲,聽“和”一圈后,幾個人為誰“點和”,為誰做了“極品”,為誰“杠上花”,爭執(zhí)不休。隔壁的女人總在這個時候,嘩嘩啦啦洗澡,她洗澡很有規(guī)律,每天都在凌晨12點準時洗澡。她家的衛(wèi)生間窗戶正對著我租住屋的陽臺,站在陽臺,能看到晃動的影影綽綽的身影。周末的時候,她會站在陽臺東張西望。她胖得像頭刮了毛的荷蘭豬,自從我看到她站在陽臺的時候,我就很少去陽臺了??吹剿?,心里總有恐懼感。她鼾聲很響,隔著一堵墻,我能聽到她“咯咯哼哼”的鼾聲。一個肥胖的女人,當然會打那么響的鼾聲。我偶爾也為她擔心,會不會一個鼾聲會要了她的命。聽到她鼾聲的時間,也是整棟樓進入睡眠的時間。此時,除了兩棟樓之間幾顆星星之外,一片漆黑。有時胖女人扯面條一樣唱歌,歌聲翻山越嶺走得很遠,又折了回來,像放了很長的線釣魚。
四
這條街叫學(xué)府街,正對著一座大學(xué)的校門。其實,這條街學(xué)生不多,更多的是當?shù)馗骷液娇展镜目战?、空少。在我的樓上樓下住著幾個空姐,她們凌晨飛回來,皮鞋咯咯噔噔響,然后是拖鞋刺刺啦啦磨,磨到洗手間,聽到嘩啦啦的水聲,最終消失在臥室。成都本來就美女帥哥如云,這條街是精華。
大學(xué)有兩個側(cè)門,學(xué)生公寓緊鄰側(cè)門,學(xué)生大多出側(cè)門,穿過錦華路,去常樂小區(qū),這條街雖叫學(xué)府街,反而名不副實了。我喜歡在街上溜達,一個人的時候,在街上走走看看。既然我不得不為生存來到這座城市,既然已經(jīng)把自己像一枚釘子嵌進這座城市,那么,我很有必要熟悉它的每一個毛細血管。
說實在的,我并不喜歡學(xué)府街,但我習(xí)慣了它。通常情況下,這條街對我僅僅是一段距離。從我的住處到單位,我必須穿過它。它是我每天必須面對的一個物象。這條街的起點是大學(xué)的南門,向南延伸數(shù)千米,機場路將其攔腰截斷。我的住處在學(xué)府街與機場路的交匯處,兩排漫長的店鋪,沿學(xué)府街兩側(cè)羅列。這些店鋪分別是一家移動通訊網(wǎng)店、兩家銀行、三家理發(fā)店、四家藥店、五家超市、十余家餐飲店。其中餐飲店名目繁多,最多的還是火鍋店和串串香。成都人率性,店名也叫得不合常規(guī),越是不合常規(guī),生意越發(fā)興隆,這也許符合人的獵奇心態(tài),當然,質(zhì)量至關(guān)重要,回頭客才是生意得以延續(xù)的基礎(chǔ):豬圈火鍋、廁所串串、瞎扯蛋、撒尿丸,奇怪的名字,招徠八方吃貨。原先有一家花椒魚,也是火鍋,店面裝潢不錯,可惜我沒有進去的欲望。曾經(jīng)去過一次,口感差,再也不去了。昨天,我看到它換了新主人,工人們正在拆拆卸卸,不知做什么營生。緊鄰的是一家大西北面館,青海人開的,除了拉條子拌面,也有蘭州拉面。許多同事說口感不錯,我總覺得缺了什么。吃膩了單位食堂的飯,偶爾蹩進去,至少,還有北方氣息,還有隱隱的家鄉(xiāng)味。
生活中的街道大抵如此,簡單、枯燥、重復(fù),既有起點也有終點,每走一步,總能有預(yù)期。這條街道不算長,晚上喧騰,幾乎徹夜燈火通明。街邊的燒烤攤,從大學(xué)門口的街角,往南擺去,橫穿機場路高架橋,至另一端。另一端被江安河截斷,也是學(xué)府街的終點?;蛟S是起點,那一端連著另一所大學(xué)的北門。冬天來了,攤主撐起紅色的帳篷,一街兩行,就是兩條氣勢壯觀的紅燈區(qū),燈火通明,煙霧繚繞。整條街黏黏的,伸手抓一把,空氣中都能抓出油來。說實在的,我對成都的燒烤沒多大興趣,吃慣了西安的牛羊肉烤肉,總覺得成都的燒烤口感不夠純正。學(xué)府街上還有一家藝術(shù)學(xué)院,站在我租屋的陽臺,學(xué)校的全貌一覽無遺。每天早晨,學(xué)校鈴聲不久,學(xué)生們開始練嗓子,咿咿呀呀咿咿呀呀地,像要扯斷脖子的公雞,吵醒我的睡夢。
這條街對我來說沒有什么意味,它僅僅是我每天上班不得不走的一條街。就像與某一個熟悉的女性同事交往,總覺得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人看得真真切切,心卻在天邊,而且所談的話題如同云煙,總會被不辨方向的風(fēng)吹散。隔著玻璃的交流,就像置身于不自由的監(jiān)控室。除了工作話題,我們很少交流,我怕她們復(fù)雜,也怕自己被弄得復(fù)雜。與其有隔,倒不如什么都不說的好。
五
學(xué)府街與機場路交匯處有一處空場,是一個小型廣場,有藏族同胞舞蹈的雕塑。人物栩栩如生,只是鮮紅鮮紅的色彩,稍顯艷俗。十多個中年婦人,勁頭十足,每天晚上在這里跳舞,熬到十一點多。樓上的住戶對著她們罵,罵也沒用,音樂高亢著,她們勁頭正足著。樓上潑下了糞便,臭烘烘的糞便。她們報了警,也來了媒體采訪,最終只能不了了之了。我剛到成都的時候,就住在這棟樓上。環(huán)境不錯,樓前一叢竹林,掩映著青石鋪就的小徑。房子為二居室,新裝修,家具齊全。我對此很滿意,二話沒說就交了半年房租。但我住進來,問題也就來了。首先是廣場歇斯底里的音樂,聲音穿透玻璃,灌滿整個房間。除櫥柜、灶具是新的外,其余都是舊貨翻新。夏天的空調(diào)吹出的是熱風(fēng),冬天,即使對著風(fēng)口,也能感到微微的暖意。有一天深夜,“咕咚”一聲響,把我從睡夢中吵醒。我第一反應(yīng)就是家里有盜賊。時常聽到的入室血案讓我驚悸,我屏住呼吸,甚至想,如果盜賊進了臥室,我假裝熟睡,任由他翻騰,舍財免災(zāi)。我又想象著,趁他不注意,我騰空而起,用被子捂住他,狠揍他。就這樣,在極度驚悸和英雄式的幻想中熬到天亮,爬起來一看,原來是茶幾掉了一只腿,讓我虛驚一場。我想換地方,又覺得虧兩個月的房租,就這樣將就著吧。過了一段時間,又是“咕咚”一聲。我有了第一次的經(jīng)驗,就沒再膽怯,順手開了床頭燈,但我聽到了“踏踏踏”的跑步聲,這一次真的是遇到了盜賊。我的心咚咚咚地跳著,大氣不敢出。過了半個多小時,我確信沒有人在屋內(nèi),才起身查看,房門大開。虧得我拖地時,為了控水,將拖把掛在門把上,那一聲“咕咚”,是拖把落地的聲音。這次,我不再可惜還有一個多月的房租了,我急忙尋找中介,下午就搬到了現(xiàn)在的小區(qū):這里朝向明朗,最讓我滿意的是敞亮寬大的陽臺,視野開闊。周末的時候,我時常坐在陽臺的搖椅里,拿一本書,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六
我們每天經(jīng)歷著不同的人和事。
任何人都可能會遇到這樣一種人:他卑微地歡笑著,他討好地逢迎著,他識趣地斂著自己的脾氣。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多次摔跤的經(jīng)驗告訴他們,或者我們,皮包骨的人和肉包骨的人,疼痛的程度是不一樣的。然而,人總是喜歡沿著生活的慣性往下走,走著走著就到了另一個極端。他叫多布杰,在街口開了一家燒烤店。多布杰是阿壩人,藏族,時常穿一身藏袍,高大帥氣,黑黑的臉膛,泛著桐油色,乍一看,以為從煤堆里剛爬出來。多布杰就是這樣的人,他有很好的脾氣,見誰都那么笑著,那么斂著,那么逢迎著??腿硕嗔耍χ鵁???腿松倭?,他唱歌,藏歌,一曲接一曲,我聽不懂,但那或低沉,或高亢的旋律直刺人心。有一次,我喝多了酒,稀里糊涂回家,第二日卻找不見隨身的小背包,翻遍屋子,也找不見。我急出一身汗,除了錢,更要命的是包里裝有我的各種證件和卡。正著急呢,猛然想起在多布杰那里喝多了酒,也許忘在那里了。急忙出門,敲開多布杰燒烤攤的鐵閘門,看門的老頭揉著眼睛出來,一看是我,折返身,將我的小包送了出來,讓我清點一下。足夠了,還清點什么。
窗外有灰色的光景。環(huán)衛(wèi)車把空氣攪拌成一堆油脂,城市像一個疲憊不堪的老人。我生活的城市,吃是人們最樂意也極端熱愛做的事情。這里的美食小吃像一架高速運轉(zhuǎn)的機器,徹夜沸騰著、滾動著。這個城市供養(yǎng)了海量的食客、廚師和服務(wù)員,也生出許多美好與慘烈的故事。有一天,多布杰在學(xué)府街出了名。他和幾個朋友,也就是一群年輕的廚師和服務(wù)員,忙完燒烤營生,提著菜刀成為一幫綁匪。他們綁架了一個衣著光鮮開著豪車的老板。老板欠了多布杰10多萬,賴賬不還。那天,多布杰喝多了酒,借著酒勁他們綁架了他。他們成為綁匪,落入法網(wǎng)。這座城市的報紙們和電視們報道了事情經(jīng)過,像一個漠然的看客,很少有人關(guān)注多布杰背后的生活。他的艱難、焦灼和困苦。我想,那就是隔膜。隔膜,大概是世界上最薄的鋒刃。它和嫉妒、恐懼、沉淪、不安、怨懟不同,唯有這把刀薄到肉眼看不見。雖肉眼看不見,它卻能刺傷我們的死穴,讓我們在糾結(jié)中自覺或不自覺地傷害他人、侮辱他人、蔑視他人、漠視他人。
隔膜無處不在,孤獨無處不在。沒有誰能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