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
我童年記憶中的奶奶,總將滿頭的白發(fā)在腦后挽成一個髻,干凈利落。穿著青色的褂子,一雙小腳,走起路來,顫顫巍巍的,她常坐在院中的木凳上做針線活。我的小花襖,布鞋都是奶奶一針一線縫制的。盛夏時節(jié),院中的花樹開了滿樹的花朵,粉紅的,小傘一般,花瓣不是花瓣,是無數(shù)細密的絲線,午后起風了,落花香滿衣,奶奶還坐在花樹下忙碌著。有時候,她抬起手臂,在白發(fā)中蓖一下針。
穿過幾十年的光陰,我時常在夢里看見這幅畫。陜西白鹿原上一個小村落,幾間粉墻黛瓦的小屋,一棵開花的樹,一位白發(fā)的老奶奶,扎著小辮的小女孩……
院子里還住著伯父一家,伯父家有我三個姐姐。我時常跟著她們?nèi)ヌ锢锍?、施肥??墒?,我最喜歡跟著姐姐們?nèi)タ措娪傲?。傍晚,三個姐姐相約去鄰村看電影,她們悄悄計劃著,怕被我聽見??墒?,我還是躲在門后偷聽到了。奶奶,我要和姐姐一起去看電影。大姐說,路遠著呢,天太黑,你不去。我生氣了,嘴巴翹得高高,能掛一個油瓶子。我拽著奶奶的衣襟央求著:“奶奶,姐姐們都不要我。”奶奶發(fā)話了:“帶著娃去吧,不讓你們背,又不讓你們抱的。”我連忙說,我保證,看電影的時候不睡覺,不讓人背。姐姐們只好答應了。
田野里一片月光,玉米長得比人高了,像一道綠色的屏障。清輝滿地,蟲聲唧唧,像是月光下的大合唱。左邊一個姐姐,右邊一個姐姐,后邊還有跟著大姐。我快樂極了,不一會到了鄰村的打麥場上,看的電影是《小花》,電影里的歌曲真好聽啊,可是電影看不到一半,眼皮開始打架了。不知不覺,我依偎著大姐懷里睡著了,三個姐姐們輪流背著我回家,月亮在云朵里露出笑臉。
院子里石榴花紅了臉,咧著大嘴憨憨地樂了,好像鄉(xiāng)間將要出嫁的新娘,那么樸素,潑辣,熱情。墻角開著一叢薔薇,粉紅的花瓣像一只只小船。風一吹,花兒落了,我蹲在地上看幾只螞蟻抬起一瓣花兒回家,它們齊心協(xié)力,走了整整一個下午還沒有到家門口。
暮色四合,晚風清涼,夕陽西下,院中的花樹開始落花,如粉紅色的雪一樣,落了一地。奶奶說,快來拾花兒,過幾天可以泡茶喝。我和華姐姐一起撿花朵,一朵朵的花兒像羽毛,像小傘,像天上的云霞。
多年以后,長大的我讀到一本書,其中寫到這種花叫合歡花,這種樹叫合歡樹或鳳凰樹,在作家張賢亮筆下叫綠化樹,可是,我還是覺得奶奶取得名字“絨線花”最好聽。那么傳神,那么形象,那么美。等到盛在竹編里的花兒曬干了,泡在開水里,花兒一瞬間張開了花絲線,一張一合,水母似的?;ú璺艣隽?,在茶中加一勺白糖,喝一口,清香宜人,消暑解渴。那是奶奶的花,我的花,我一生見過最美的花。
冬天夜晚的大雪總是無聲無息的降落。清晨,推開門窗,就看見一個粉妝玉砌的世界。奶奶每天清晨起得很早,在廚房里忙著生火做飯。小木桌上擺放著一碟雞蛋軟餅,一碗金黃的小米粥。我看奶奶低頭燒火,先偷偷吃了幾塊雞蛋餅,真好吃。奶奶一抬頭看見碟里的雞蛋餅少了,也不訓我,她的臉上盛開了一朵菊花。
我坐在暖和的土炕上翻看小人書《雞毛信》《朝陽溝》《小二黑結(jié)婚》。其實一個字也不認識,就看圖畫,但是故事情節(jié)大概是懂了。奶奶,這書為啥叫娃娃書?奶奶說:“哎!就是娃娃看的書嘛?!倍斓那宄快o悄悄的,就聽見早起的公雞在院墻上打鳴,小花貓跟在奶奶腳下“喵喵喵”叫著,奶奶拉著風箱忙著燒火做飯的聲音,干樹枝在火中燃燒時發(fā)出噼啪的聲響,鍋碗瓢盆相碰撞的聲音,大伯父在院中掃雪的聲音,我童年里最尋常的一個冬天的清晨。
雪停了,太陽露出笑臉,金線似的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照進屋里……
我趴在窗欞上向外張望,一群雞鴨在屋檐下唧唧呱呱地聊天,灰色的麻雀們在雪地里蹦蹦跳跳地找吃的。于是,穿好花棉襖戴上圍巾去找小椏,準備一起在院子里堆雪人。不一會兒,那個小雪人就挺著紅蘿卜的長鼻子,瞪著黑玻璃球的眼睛看我們在落滿雪的草垛上寫字、畫畫。小椏問,你看雪像不像白糖呢,我說,嘗一口不就知道了,我抓了一塊雪放在嘴里,真甜,真像白糖一樣甜。
春日里,當圍墻邊的桃花了,奶奶忙著在昏黃的燈下挑選雞蛋,我知道,奶奶要讓母雞們孵小雞了。挑出來的雞蛋不許我吃,是要給母雞媽媽孵蛋的。那幾只母雞每天兢兢業(yè)業(yè)的,整天輪流蹲在雞窩里孵蛋,我有時蹲在雞窩前偷看,它們發(fā)現(xiàn)了我一瞬間伸直了脖子,脖子上的毛都豎了起來,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我偷走它們的孩子。母雞們好厲害啊,奶奶說,不要惹它們,小心母雞叼你的手。二十一天后,小雞出窩了,鵝黃色的小絨球,滾了一地,可愛極了。像一群剛剛學步的小娃娃,還走不穩(wěn),稍不留神就摔倒了。小雞站起來,繼續(xù)走。我手拿著小竹竿,緊跟著它們,奶奶要我看著它們,不許它們跑出院門。因為,鄰居家的大黑狗最喜歡吃小雞了。
去年,我在中國美術(shù)館看齊白石先生的一幅畫,畫上也是小雞,淡墨幾筆,一只只小雞活靈活現(xiàn),憨態(tài)可掬。另一幅畫,兩只小雞在爭奪一條蚯蚓,相互撕扯著,誰也不松口。畫上題名:他日相呼。多有趣,小雞分明是兩個幼童,為爭搶好吃的東西動起手來,爭得面紅耳赤,打得不亦樂乎??墒沁^一會又雨過天晴,倆人和好了,擠在一起,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我看著這幅畫,一瞬間,仿佛回到童年的小院,我養(yǎng)著一院的鵝黃色的小雞,小絨球似的滾了一地。
而我的思念,珍珠一般,散落一地。
清晨,陽光溫暖地照著,我和奶奶去田里除草,手上挎著小竹籃。山坡上開滿繽紛的野花,一大片,一大片的,一群羊兒正在山坡上吃草,似朵朵白云落在青青的山坡上,最小的羊羔沖我跑來了,走路跌跌撞撞的。它剛剛長出一對小角,黑葡萄一樣的,我總是忍不住想伸手摸摸它的小角,是軟的還是硬的呢。它的眼神純凈而憂傷,粉紅的嘴巴剛剛吻過青草。我提著小竹籃,滿山坡跑著,一會摘一朵牽牛花,一會忙著去追蝴蝶,小羊“咩咩”叫著一直跟著我。奶奶在身后喚我的小名,不要跑遠了。
可是,光陰的風將我吹得越來越遠,望不見童年,望不見奶奶,望不見故園。
我一直以為,一個孩子曾在鄉(xiāng)間度過她無憂無慮的童年,她的幼年和土地、月光、河流、螞蟻、蝴蝶坦然相處,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她有春天的花草,夏日的皓月,秋天金色的原野,冬天皚皚的白雪相伴著。她無拘無束、快樂自在地生活在鄉(xiāng)間,從開蒙之初,就和大地、云朵、樹木、花草、雞鴨、蛐蛐相依相守。如同鄉(xiāng)間的一棵小樹,被純凈的空氣和陽光滋養(yǎng)著,被鄉(xiāng)間的春風吹拂著慢慢長大,她此生與大地有著不能割舍的情感,幼年就體會到大自然的莊嚴和壯美。
如今住在高樓大廈里的孩子,遠離了泥土和大地,他們聽不見布谷和喜鵲的鳴叫,聽不見風襲蘆花,雨打芭蕉,秋蟲唧唧,夏日蛙唱,也聞不見桃花的芳香,不曾親近過小牛小羊,生活在塵世的他們是多么孤單。他們的童年與網(wǎng)絡(luò)游戲相依相伴,對其中的人物如數(shù)家珍??墒?,遠離花草、小鳥、溪流、田野的孩子,生命的開蒙之初,將失去多少大自然給予的樂趣和詩意。
那年秋天,我回故鄉(xiāng)為奶奶掃墓。原來的小村廢棄了,整個村莊搬遷后重建了新村。我家院中的絨線花樹,村口的波光粼粼的池塘和那棵粗壯的古槐,都不見了,只有殘缺的圍墻上還保留著八十年代的標語。萋萋的芳草淹沒我童年時上學的小路,淹沒我故鄉(xiāng)的容顏。原來,支撐我故鄉(xiāng)記憶的,是一井一石,一樹一屋??墒?,如今的新村樓房林立,建筑千篇一律,仿佛一個經(jīng)過整容的人。
我煥然一新的故鄉(xiāng),令我的記憶如同謊言。原來,深藏在我記憶里最美的小村莊,是只能用回憶召喚回來的村莊。他桃李滿園,綠樹成蔭,守土而居,內(nèi)心坦然。
暮色四合,小村里倦鳥歸巢,落葉翩飛,滿目蒼涼。他仿佛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緘默不語,了無生機。任光陰的洪水漸漸漫過,漫過他深深的皺紋,漫過他蒼老的容顏,只留下荒蕪頹敗,斷壁殘垣。
我只有以一支筆,過濾俗世的浮華與塵埃,穿越幾十年漫漫歲月,尋找我貧瘠潔凈,草木蔥蘢,陌上煙花開遍的故鄉(xiāng),也尋找我自由自在,快樂無憂的童年。
一個寫作者一生尋找的,原來只是精神世界的故鄉(xiāng)。
我的童年宛如童話般美好。
棉花
幼年時候在鄉(xiāng)下,初夏時節(jié),田野里的棉花開滿了小花,綠油油的枝葉上站著紫的,黃的,粉紅的花朵,薄如蟬翼的花瓣輕輕張開,小心翼翼守護著花蕊,因為,長大的花蕊就能結(jié)成一枚青澀的小棉桃。我和姐姐在田里玩耍,偷偷摘了花瓣嘗嘗,有淡淡的清香,好吃極了。奶奶看見了就訓我:小祖宗,冬天里指望這些棉花給你縫新棉襖呢,你吃了花兒,還咋結(jié)棉桃呢?
一夜秋風,胖乎乎的棉桃昨晚聽秋風講了一個笑話,都裂開嘴巴笑了,雪白雪白的。一望無際的棉花,像是天空的白云,一夜之間全都落在原野上。人們提著籃子,挑著擔子,在田野里忙著采摘棉花,再忙著將云朵似的棉花一擔擔挑回家。
陽光如金,奶奶坐在院中碧綠的葡萄樹下,低下花白的頭,一針一線地細細縫著,我的小花襖、棉背心,那是人世給我的第一縷溫暖。樸素的棉花,讓一代代的母親,用長長的棉線,縫制給孩子們的衣裳,溫暖一代代幼小的生命,也溫暖一顆顆天涯游子的心。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
后來,看齊白石老人一幅畫,畫的便是棉花,大面積的濃墨畫棉花的枝葉,留白處是一朵朵綻放的棉花,棉桃黑白分明,飽滿豐盈,白雪似的,滿是塵世的暖意。畫上題詩云:花開天下暖,花落天下寒。畫棉花的畫家很多,唯有出身農(nóng)家的白石老人懂得棉花“花開天下暖”的脈脈深情??!唯有棉花,是花非花,是果非果。可是它,清清白白,花開陌上,溫暖千萬家。
年紀漸長,越發(fā)喜歡棉質(zhì)的衣衫,布裙,素凈的布旗袍上開著朵朵荷花,水墨畫一般靜美,那么柔軟、貼心。棉質(zhì)的衣裳猶如一對夫妻中年的愛情,所有的喧鬧浮華都過去了,不張揚,不虛榮。這份情感妥帖安穩(wěn),暖心暖肺,可以抵擋塵世的寒意。
讀畫家吳冠中的隨筆,其中寫他的妻子。有一年冬天,她陪吳冠中在陽朔的漓江邊作畫。吳老正畫著,不一會大雨淋漓,她急忙用雨傘遮擋著畫面,兩個人在雨中淋得濕透了衣衫。雨漸漸停了,風卻大了起來,畫架支撐不住了,她只好用雙手扶著畫,用身體為他做畫架,一動不動,一撐就是大半天。冬日的江畔寒風凜冽,兩個人的手都凍僵了。
原來,他們中年的愛情如棉一樣,樸素,暖心,感人。
什么是愛情?不是那個在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人,也不是在月光下彈琴唱歌的人。中年的愛情,是那個冒著大雨陪他作畫的人,是在風雨里為他撐傘的人,是在寒冬用雙手為他做畫架的人。只有她,因為她是他的妻。她溫柔賢淑,寬厚善良,和他幾十年風雨與共,相濡以沫,患難情深。
讀作家閻綱筆下的吳冠中:一天清晨見吳老和夫人坐在樓下草坪邊的洋灰臺上,打開包兒,取出精致的印章,有好幾枚,磨呀磨,老兩口一起磨。有人走過去問他:“你這是做什么?”吳老說:“把我的名字磨掉。”“這么好的東西你磨它……”他說:“不畫了,用不著了,誰也別想拿去亂蓋?!倍嗝凑滟F的文物啊,為了防范贗品,吳冠中破釜沉舟。
多么睿智、剛烈的老人啊,不愧為畫壇的“魯迅”,我感嘆著。他一生崇敬魯迅先生,將魯迅先生稱為自己“精神的父親”。
似乎看見一對白發(fā)的老人,相伴著坐在路邊的臺子上,低著花白的頭,用力磨他的印章,磨掉大畫家吳冠中的名字,那么果斷、倔強,毫不憐惜。她一直默默陪伴他,在風雨中作畫時陪著,磨掉印章上大畫家的名字依然陪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他老了,畫不動了,沒必要留著這些印章……
如果,年輕時的愛情,是春天陌上開遍嫣然的桃花,燦爛地燃燒著,漫天遍野,無限沉迷。那么,暮年時的愛情,就是秋天原野里盛開的棉花,她質(zhì)樸無華,無香無味,樸素暖心。
棉,在天是云,在地是花。
塵世間溫暖你我的,除了棉花一樣的親情,愛情,還能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