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達佩斯大飯店》導演韋斯·安德森說本片的靈感源自斯蒂芬·茨威格的作品。這位著名作家1881年生于奧地利的雛也納,那是一個我們難以忘懷的太平盛世;1942年茨威格自殺于巴西。在寫給前妻的最后一封信中,他確信二戰(zhàn)還要持續(xù)多年,不知何日才能重返家園,作為一個歐洲文明的流亡者,紐約的喧囂、巴西的狂歡,這一切都使他心情無比厭倦。
影片承載的遠比它所表現(xiàn)出來的東西要多。習慣于安德森建構起來童話般世界的觀眾,很容易會被影片中行將消逝的美好打動。但是這個童話世界是被虛構出來的,無論是現(xiàn)實中的布達佩斯大飯店,還是電影敘事中隱居于中歐白雪皚皚的山頂上的療養(yǎng)院,它們的存在成為了那個野蠻時代的最后一絲人性之光。這之后,戰(zhàn)爭開始侵襲這座城堡,納粹的殺戮開始踐踏文明,布爾什維克要將其充公,電影中的布達佩斯大飯店最終成為一座迷人的廢墟,供那些依然生活在戰(zhàn)前世界的落魄貴族回味著舊日世界的完整和秩序井然。這是一曲歐洲文明的挽歌,是美好童話的破滅,是昨日世界的重現(xiàn),是搖搖欲墜的黃金時代精神的破滅。
從這個角度就不難理解導演會在影片開篇設置的敘事圈套。影片開始于一位小姑娘去墓地獻花給《布達佩斯大飯店》的小說作者,稍后鏡頭切入1980年代的作家敘述:他告訴我們,作家的想象力并非支撐寫作的唯一源泉,更多是源于別人講述的故事。鏡頭切入1960年的布達佩斯大飯店,年輕作家(裘德·洛飾演)在此療養(yǎng),遇到了飯店擁有者澤羅,后者主動請作家共進晚餐,講述了他當年(1930年代)在飯店擔任門童期間,發(fā)生在飯店的領班古斯塔夫(拉爾夫·費因斯飾演)身上的傳奇故事。這種多重敘事不厭其煩地轉換,其實是一種逐層深入時代的獨特視點。
安德森以往的影片總被認為是形式大于內容,但是《布達佩斯大飯店》讓我們看到了形式與內容之間強烈的互文性。形式大于內容的潛臺詞是形式為內容服務,但是這部影片中,形式與內容并非從屬關系,更像是互相詮釋和烘托的競爭者。影片屏幕的不同比例、精美無比油畫般的構圖、搖拍和平移鏡頭、童話般的布景、粉紅的色調、向好萊塢黃金時代的老電影致敬的橋段,無不隱含著影片對逝去的文明歲月的懷舊與感喟。
至于影片中的人物角色,我們已經習慣了安德森采用全明星陣容——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安德森的電影都會有這么多明星來客串,他們大都只有寥寥幾個鏡頭,但似乎都樂在其中。某種程度上,我們可以說導演影片向逝去的文明致敬,而這些屈尊甘當小角色的大明星向一位具有人文情懷的大導演致敬。
當我們才感受到古斯塔夫的虛偽和矯揉,又領略到了他的敬業(yè)、對藝術的喜愛、對貴族文明的堅守——正是最后這點導致了他的死亡,為拯救門童,他毫無畏懼地對抗納粹的暴力。結尾時,當年的小門童繼承了他的財產,擁有了布達佩斯大飯店,把古斯塔夫的故事講述給了作家時,他概括這位布達佩斯大飯店的傳奇“小人物”:“說實話,我覺得他的世界,早在他步入之前已經消逝了,但是毫無疑問,他用他超凡的魅力維持了這種假象?!?/p>
在這個野蠻的屠宰場里,的確殘留著曾被稱之為“人性”的文明之光,古斯塔夫是這樣,布達佩斯大飯店是這樣,甚至茨威格與本雅明的自殺都是因為他們曾經見證這樣一個黃金時代存在過,所以無法忍受失去他們的時代,無法忍受他們熱愛的文明被摧殘和毀滅。
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中寫過,1914年以前,世界是屬于所有人的,人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需要許可證和簽證。隨著一戰(zhàn)、二戰(zhàn),這一切都變了:“后來我才感覺到,人的尊嚴在我們這個世紀失掉了多少。我們年輕時曾虔誠地夢想過我們這個世紀會成為自由的世紀,成為世界主義即將到來的時代?!?/p>
這個世界失常了,這個夢想中的自由時代已經煙消云散,只能存在于遙遠的故事和童話中。從這個意義上說,《布達佩斯大飯店》所昭示的真理只有一個:童話越美好,現(xiàn)實越殘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