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文
明末清初的文人丁耀亢寫過一首長詩《古井臼歌》,其創(chuàng)作主旨也是在贊詠他曾生活過的萬歷年間:“憶昔村民千百家,門前榆柳蔭桑麻。鳴雞犬吠滿深巷,男舂婦汲聲歡嘩。神宗在位多豐歲,斗粟文錢物不貴。門少催科人晝眠,四十八載人如醉?!边@幾句憶舊的詩發(fā)自肺腑,當無疑義。但有清一代的文史學者,對萬歷朝多持否定看法,對萬歷個人亦頗不以為然。
有明一代最為繁榮昌盛的時光
萬歷坐了48年的江山,在中國歷代帝王中,為排名第五的在位時間最長者??伤暮蟠蜎]這份好命了。他的兒子朱常洛,廟號光宗,年號泰昌,在位僅一個月;孫子朱由校,廟號熹宗,年號天啟,在位僅7年;另一個孫子朱由檢,廟號思宗,年號崇禎,在位17年。也就是說,萬歷的一子、二孫三朝共24年,只占了他在位時間的二分之一,大明王朝即土崩瓦解。反過來思索,萬歷差不多是在其子其孫的雙倍時間內(nèi)胡作亂為,也沒有將這個帝國消費完,還留給朱常洛一個“皆有生氣”的社會。在張大復文中與“罷稅”同提的“發(fā)帑”,足以說明萬歷雖是一個敗家子,但還是給后人留下相當數(shù)量的真金白銀。泰昌初,朱常洛能動用內(nèi)庫160萬兩以作餉銀,這可不是小數(shù)目。內(nèi)庫只是國庫的一部分,足見數(shù)目相當可觀。
萬歷年間那富足,那充裕,當是歷史的蹊蹺了。
中國文人的空前活躍
萬歷年間,由于皇帝的不管、少管、懶得管,中國文人的活躍可謂空前,甚至達到放肆、放任的程度。從15世紀下半葉到16世紀上半葉,文化思想之發(fā)達,文學藝術(shù)之繁榮,人文精神之張揚,人性覺悟之高漲,堪稱前所未見;提倡個性解放,摒棄禁欲主張,破除儒學藩籬,沖決禮教束縛,更是聞所未聞。所以,萬歷四十四年(公元1616年),英國的莎士比亞與中國的湯顯祖相繼同年離世,雖是偶然的巧合,卻是東西方文藝復興運動難得合拍同調(diào)的注腳。
如果說莎士比亞的成功,是因為16世紀邁入資本主義社會的英國正處于上升的強盛期,給予了他施展才華的最佳時刻;湯顯祖的成功,則正是趕上了萬歷年間,由最初的富足富有到真正的富裕富饒的爆發(fā)期,使他得以大顯身手。
清人趙翼所說,萬歷年間:“世運升平,物力豐裕?!蔽镔|(zhì)的滿足,必定催熟精神的豐收。正如樊樹志在《晚明史》中的論斷:“萬歷朝堪稱有明一代最為繁榮昌盛的一段時光。正是中國融入世界的時代,中國與全球發(fā)生密切關(guān)系的時代,中國伴隨‘西學東漸而發(fā)生巨變的時代?!闭沁@些外部因素的共同作用下,給晚明文化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標榜自我,張揚個性,突出多元,追求快樂的特性。
窮奢極欲:大明王朝走上不歸路
顧炎武在《日知錄》中,談到“自神宗以來,黷貨之風,日甚一日”時說:“萬歷以后士大夫交際,多用白金,乃猶封諸書冊之間,進自閽人之手。今則親呈坐上,徑出懷中。交收不假他人,茶話無非此物?!彼f的這些用來公然行賄的“白金”即白銀,使我們獲知了萬歷年所以“繁榮昌盛”的奧秘。
以銀代幣,自明朝開國后直到中葉,是嚴令禁止的。為何到了萬歷年間有如此多的銀兩,流通于社會,出進于市廛,交換于貿(mào)易,乃至行賄于官場呢?據(jù)美國學者弗蘭克《白銀資本》的考證:“16世紀中期至17世紀中期,美洲生產(chǎn)的白銀30000噸,日本生產(chǎn)的白銀8000噸,兩者合計38000噸,最終流入中國的白銀,為7000噸或10000噸。因此,在那一百年間,中國通過‘絲—銀貿(mào)易,獲得了世界白銀產(chǎn)量的四分之一至三分之一?!边@些真金白銀,表明萬歷年間上至政府,下至百姓物質(zhì)的豐裕。
然而,明代的奢靡,在嘉萬之際已成風氣。萬歷在公元1614年為他愛子朱常洵就藩洛陽,花掉的銀子就足夠當時中國人吃上好幾年。萬歷一朝存活48年,歷史評價不高,卻是曾經(jīng)擁有世界上最多白銀儲存的王朝。如此海量的貲財,不花白不花,遂大肆揮霍,極盡奢侈腐敗墮落無恥之能事。滋長民風浮躁的同時,也帶來了整個社會的沉淪。
(摘自《同舟共進》)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