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麗
桃花夢
□王春麗
穆表姐說,桃花運,走好,是運;走不好,是劫。
穆表姐說,賈老師是新來的老師,他講課,跑題。不過學生們愛聽。
她還說,賈老師不愛笑,骨子里的憂郁滲透至每根頭發(fā)絲及汗毛。
那一回,賈老師講數(shù)學課,講著講著,講起風來。一堂課下來,教室里微風疾風晨風晚風春風夏風秋風冬風都刮了。賈老師提問,冬風和春風同學們更喜歡哪一種?
賈老師手指沖穆表姐一點,這個問題就落在穆表姐身上。
穆表姐起身,說喜歡春風。
賈老師問她為什么喜歡春風。
冬風太狂,吹得人刺骨冷;春風溫暖,吹得人心里熱乎乎的。穆表姐說,全班同學附和。
賈老師步下講臺,輕輕走到穆表姐課桌前,看著她,像是對她,也像是對全班同學說,沒錯,冬風太狂,不僅吹涼人心,還毀滅整個世界的美麗。然而,你們可知,春風也狂,只是因了柳枝要綠,花兒要開放,春風跟太陽走了后門,就算狂過冬風也是熱的,你們感覺不到冷,其實風還是那風……
賈老師說著說著,窗外的陽光在他的眼睛里一點點地暗淡。
這是穆表姐第一次近距離和賈老師接觸,賈老師身上淡淡的清香,鉆進穆表姐的鼻孔里。
每天傍晚,賈老師會一個人去學校后面的桃林里。
桃林是穆表姐家的,桃林里不光有桃樹,還有油菜地。
春天一來,穆表姐一放學就被母親叫到油菜地里拔燕麥草。
那天放學后,穆表姐背著小竹籮,迎著春風走進桃林。
桃花正艷,菜花正香,春風一浪接一浪,搖曳著穆表姐,也搖曳著花兒。
桃花疏影里,穆表姐看見一個人影,不是別人正是賈老師。
賈老師白衣黑褲,坐在油菜花堤上,背倚一棵開得絢麗的桃樹,手捧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用嘴含著吹曲兒。
賈老師吹出的曲兒很好聽,仿佛天籟之音,穆表姐癡了,醉了。
那天,春風很狂,比冬風還狂,它在穆表姐與賈老師之間掀起陣陣桃花雨。
隔著桃花雨林,賈老師身上那股淡淡香味,一點點蔓延進穆表姐心里,在穆表姐心里烙下無數(shù)個桃花印。
那年穆表姐十三歲,小學未畢業(yè)。十三歲的穆表姐心里有了桃花印,就等于有了桃花運,穆表姐徘徊在羞恥與甜蜜之間。
賈老師突如其來的婚禮,擋住了穆表姐桃花運的去路。那些在穆表姐心里還沒盛開的桃花,仿佛遭遇了風霜,含苞凋謝。
賈師母比賈老師大七歲,沒念過書,地道的農村姑娘。
賈老師和賈師母是娃娃親。
賈老師能考上師范回村當老師、當公家人,都是賈師母一個人下地干活供出來的。賈老師不是忘本的人,賈老師的父母也不允許賈老師當陳世美。
賈老師把他的憂郁當聘禮,娶了賈師母。
賈老師成親后,穆表姐不肯再念書,辦了退學手續(xù),每天跟父母上山下地。
穆表姐十八歲那年,粉嫩如桃花,招來不少后生。
穆表姐放著眾多優(yōu)秀后生不嫁,偏嫁給癡癡傻傻的二憨哥。因為賈老師家在二憨哥家隔壁,穆表姐成了賈老師的鄰居,并且和賈師母成了好姐妹。
穆表姐嫁給二憨哥第二年,賈老師被調到城里教書,舉家搬遷到城里。
賈老師一家搬走的是家,也是穆表姐的魂。
賈師母進城兩年后,身患重病癱瘓在床。穆表姐扔下和二憨哥不滿三歲的女兒,隨賈老師進城,照顧賈師母。
穆表姐像一枝春風里的桃花,猛烈地搖曳在賈老師家的每一個角落里。
每個月光如水的夜晚,賈老師又捧出當年在桃花林里吹的那個黑乎乎的東西,一個人坐在庭院里靜靜地對著月亮吹曲兒,一遍遍地吹著當年他在桃花林里的那首曲兒。
穆表姐倚在窗前,看著窗外賈老師的背影,聽賈老師吹曲兒,這曲兒就像回魂水,灌進穆表姐心里,令那年凋謝在穆表姐心里的桃花,瞬間一朵朵鮮艷地綻放開來,組成一只花船,載著穆表姐與賈老師共赴桃花源……
五年后,賈師母離世。
陪著賈老師安葬完賈師母,穆表姐看賈老師的眼神猶如“桃源只在鏡湖中,影落清波十里紅”。
可是穆表姐并不是賈老師清波里的十里紅。
賈老師帶回一個女人。
賈老師說,是念師范時的女同學,已離異。
賈老師說,那塤就是她送我的。她和我一樣是老師。
賈老師說,她一直是我的夢。
說著說著,遞給穆表姐一張存折。
穆表姐想起賈老師講的冬風春風。這張存折仿佛一場冬風刮進穆表姐的每一根血管里,吹跑她最喜歡的春風。
穆表姐拎著包袱,慢慢跨出門檻,又回過頭問賈老師,你吹的那首曲兒有名字么?
有。
叫什么?
追夢。
穆表姐轉過頭,留給賈老師一個轉瞬即逝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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