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殿學(xué)
閱讀給我光亮
從小家里窮,在蘇北鹽城老家的幾間茅屋里,擠擠擦擦兄弟姐妹十人,我排行老五,大家把上學(xué)的機會給了我,也只上到初中,父親就不讓上了,叫把凳子搬回來,在家學(xué)種地。父親權(quán)威極高,一句話,我就再也上不成學(xué)了。可回家也種不了地,十一二歲,大鍬柄高過頭頂,鋤草常常把莊稼苗鋤死,父親冷不丁一巴掌打在屁股上:“念書念廢了!給人家看牛去?!?/p>
鄰居洪家養(yǎng)了五頭大水牛,叫我看兩條,這樣,給我家犁地就不要錢。沒想到,看牛是童年最快活的事。我坐在牛背上,累了,可以躺著,煩了,可以站著,樂了,可以讓它跑,不費力,不挨打,還能看書,只要手里的牛繩抓牢了,不讓老牛吃莊稼,就是一天到晚地看書,也沒人管。
不知哥哥從哪弄來一本小書《王二小》,我偷到手,坐在牛背上一遍一遍地看,沒別的書,就這一本,看著看著就犯困。老牛不困,只要牛鼻繩一松,它就鉆空子,頭往莊稼地里一歪,一棵半人高的玉米桿就被它的長舌頭撩到嘴里。東家有言在先,看牛的損了一棵莊稼,扣工錢一塊。父親氣得將《王二小》撕碎了,扔進灶膛。
第二年,村里的一個同齡人考進高中,我看他手里老捧著一本很厚很厚的書,問他什么書這么厚?他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是怎樣煉成的?”我以為他考我,聽不懂,反問他。
“不是,這本書就叫《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是蘇聯(lián)作家奧斯特洛夫斯基寫的?!?/p>
我一點也聽不懂他在說什么,從來沒看過外國的書,想看極了!我低三下四求他:“能給我看一下嗎?”
“看一下?10天也看不完,700多頁哪?!?/p>
天!700多頁?《王二小》才十幾頁?!澳?,我夜里也看,五天后還你好嗎?”
“不行的,學(xué)校圖書館不準(zhǔn)外借,我偷偷帶回來的?!?/p>
“沒事,你就說忘家里了……”一想,這家伙最愛吃桃子,我家房后的那棵洋桃樹上的桃子能吃了,“我給你兩個桃子好嗎?”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家桃樹:“好吧,可千萬別弄壞了!”
我從來沒拿過這么重的書,啊!這個作家咋寫的?這么多字要寫多少年哪!我的天!這書不但厚,還讓人愛看得不得了!看了開頭幾頁,就無法再放下。那時候,家家都用煤油點燈,就是現(xiàn)在用的柴油,那時中國柴油很少,都從國外進口,每家每戶一個月只能憑小本本,到店里打一點點。我睡在牛房里,老牛夜里要起來拉屎撒尿,父親就多給一點煤油??墒?,點不到幾天,油就沒了,也不敢跟大人再要,怕打。老家的溝邊上長著一種“馬狼樹”,矮矮的,小葉子,到了秋天,矮矮的樹上結(jié)下許多帶刺的果子。這種果子摘下來曬干了,一個能點好幾分鐘,但是,不小心也容易發(fā)生火災(zāi)。那天看書看得太晚了,保爾·柯察金受傷了,讓我傷心不已,放下書就哭,后來哭睡著了。馬狼果燒完了,掉到席子上,席子燒著了,我一嚇,用身子滾過去一壓,火沒了。席子上的那個洞,我始終用東西遮著,不敢讓大人看見了。
寫作讓我快樂
17歲那年,村上一位老教書先生生病,村長要找個識字的人去學(xué)校看著孩子,不讓他們?nèi)ズ舆?。在學(xué)校讀書的人肯定不去,村長就找到我。后來,那個老教書先生一病不起,我莫名其妙地在教師隊伍中存活下來。
當(dāng)上了老師,經(jīng)常這開會,那聽課的,結(jié)識了更多有文化的人,也有了更多的書看。第一次在朋友家里看到《三國演義》,第一次看到《紅樓夢》……天!中國和外國有這么好的書呀!不看不知道,一看樂壞了!后來連《新華辭典》也看了幾遍。
我聽一位名人這樣說過:人有兩種眼睛,一種是平時看世界的眼睛,還有一種是閱讀的眼睛,這種眼睛裝在人的心里,閱讀時,這種眼睛就會自然而然地瞄準(zhǔn)閱讀對象,攝入形象和知識。一個閱讀的人,如果他記憶中的閱讀形象儲存多了,就會攪得這個閱讀的人日夜不得安寧。于是,他就成了“懷孩子”的母親,愉快地接受“十月懷胎,一朝分娩”。不過,這個人不叫產(chǎn)婦,叫作家。
一開始,我并沒有指望當(dāng)作家,只想把記憶中的那些形象寫出來,日日夜夜,不知天高地厚地往紙上寫。后來,有個編輯竟發(fā)表了我的第一篇故事《石鐵鎖》。哇!我高興極了!碼在稿紙上的千千萬萬個字,終于有幾個能變成鉛字了!高興!快樂!自信!
出了第一篇,就不能出第二篇、第三篇嗎?于是,就鉚足了勁寫!云里霧里地寫!流出的汗水能把稿子淹沒,我到哪個工作單位,椅子都是坐人那一邊的木頭先爛!
1980年,江蘇作協(xié)收了我。
1988年,中國作協(xié)收了我。
成了作家就是要“作”呀,七作八作,作出了500多萬字,出了25部著作。1983年,我應(yīng)聘到了新疆奎屯市,教書、坐機關(guān),還“作”出數(shù)千篇短微小說,人稱西部“微小說王”。
古稀之年,定居南京。全家三代人,十幾個大學(xué)生,其中有博士、教授、公務(wù)員等,人人體美光亮。
“爸,現(xiàn)在啥也不缺,你就別再辛苦地寫了。”
“這話咋說的?你們的一切就是我寫出來的,我這一輩子被判‘文學(xué)無期了,知道不?寫!寫才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