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科
采訪是最直接的交流手段,但在交流的過程中,各種分叉和南轅北轍的思緒最終都會被經(jīng)過修飾的文字所埋葬掉—從權威的一方求證『真理』的心態(tài)本身,即坦白了切入點的『不公平』和提問者目的的單一性。
在下面的這段沒有根據(jù)訪談形式而整理出來的“訪談”中,原本一問一答的磕磕絆絆,被大段的文字連接成兩段貌似“通暢”的藝術家自述,你看不到我們在那個時間點上的種種“冷場”與“答非所問”,在獲取答案的執(zhí)念之下,我會“篡改”和“修飾”掉很多與“城市”與“閱讀”無關的詞語和斷句,因為不管我們面對的是誰,我們想要獲得的可能最終只是一兩個肯定的答案,什么是城市?或什么是閱讀?
但對于答案的追問本身在與汪健偉的對話中,卻往往會成為他用來反問提問者的概念陷阱,對概念的質(zhì)疑讓彼此在進退維谷中又必須找到一條似是而非的出路,于是這次訪談便成為了一次并沒有明確答案的邏輯推理,只是這種推理與藝術家平時所呈現(xiàn)給觀者的『視覺作品』并沒有什么直接且必然的聯(lián)系。
現(xiàn)在,我將在訪談的一小時時間里的所有追問與打岔都看作是另一種“作品”的元素,而最終呈現(xiàn)出的這段文字則是一件披著“完成”外衣的“未完成品”,而以未完成的狀態(tài)來表明一個我本想落實到底的答案本身,即是一則虛假的“真理”,這種“虛假”也無需以藝術家的“視覺作品”來作為裝飾的甜點。
通過一個動作,我們獲得了對于閱讀最直觀的認識,不管是面對一本書還是面對電腦屏幕,從動作中衍生出的閱讀還蘊含著一種“專注”的意味在其中,我們卻并不會將閱讀理解為某個“閱讀中的動作”本身。
但危險的是,我們在主動地規(guī)避開動作對于“閱讀”的限定后,卻往往又會將它定義進另一個等級分明的邏輯序列中,并且閱讀還在其中占據(jù)著絕對上層的位置—
我們以閱讀量(通過別人的口耳相傳或閱讀者本人的“掉書袋”行為等)作為衡量知識豐厚與否的隱形尺子,并以此來劃分出不同個體所歸屬的身份區(qū)域,潛臺詞即是:閱讀多的人往往掌握著更多的“真理”,他們更容易獲得文明社會結構的青睞與認同,并具有統(tǒng)治的優(yōu)先權等等
—但閱讀并不能自動生成一個完備的價值系統(tǒng),被閱讀的對象(以書本為例)也只是某人價值系統(tǒng)的遺物,同時,這個遺物的產(chǎn)生也未必是以一個『完備』的價值系統(tǒng)作為基礎而產(chǎn)生的—
如果說通過閱讀就會生成一種與以往不同的價值的話,這是對閱讀的誣蔑或者貶低。
閱讀和價值不是對等的東西,價值的等式只是意識形態(tài)用來劃分個體類別的簡單手段,這其實又回到之前所說的等級序列的問題之中了。
閱讀的寬泛在于它不能生成任何價值,起碼不能生成任何可以用來詐騙其他價值的『價值』。
在大多數(shù)時候我們認為閱讀的目的是為了追求真理,但這恰恰是具有欺騙性的。
為什么?真理的原點在哪里?從整體的結構上來看,意識形態(tài)所強調(diào)的真理,是超越個人的,就是所謂的『舍身取義』等等。換句話說就是,任何一個人都不能代替真理說話,當真理的玄學超越了個體的生命價值的時候,它自然成為了一種超越人性的信條,卻并不能重新回歸到其人道或人本主義的出發(fā)點上。因為在『真理』的氛圍中,個體的鮮活特質(zhì)是被很多文字化的原則所禁錮和規(guī)范著的,而在由此所派生出的思維框架中,道德則占據(jù)著重要的位置。
意識形態(tài)對于道德的判斷,也是以群體性的原則向個體進行問責的過程,我們所談到的閱讀在很大程度上在其中扮演著幫兇的角色。而若以飽含道德的水分的思路來判斷閱讀的價值的話,我的討論則會完全陷入到一種虛無和自相矛盾的無限循環(huán)之中,其中也會派生出更多沒有答案的晦澀問題。
那閱讀的初衷是什么?(這里需要警惕的是,“初衷”并不是一個名詞,而是一個以名詞形式出現(xiàn)的動詞,它在“閱讀的行為”之下保持著某種恒動的精神狀態(tài))
我們無法給閱讀下一個準確的“定義”。但它一定不是對于某個固定“真理”的無限重復和歌頌,不被道德劫持的自主觀看主要源于“興趣”,也是閱讀中可以被不同的個體所擴展和可以容納更多個體差異性的最為重要的一面。
閱讀是沒有等級之分的,它跟一個人喜歡吃玉米的愛好沒什么本質(zhì)性的區(qū)別。
與“城市”相比“閱讀”是個比較安全的話題,因為一談到城市,其中就包含了更多可以解讀或觀察的角度。你問十個人,十個人對城市的解釋都不一樣,在不同時間和地點相同的人對城市的理解也會發(fā)生變化。
但談論“城市”并不是一個非常煽情的話題,在將浪漫主義的水分擠壓出去后—包括由商業(yè)化的文化系統(tǒng)渲染出的悲情與激情等等—城市并不是一個由各種資訊和宣傳所強加給你的口號,而是直接地擺放在你的眼前的現(xiàn)實狀態(tài)。
概念中的城市最終還是會和具體現(xiàn)象聯(lián)系在一起的,如規(guī)劃、街道、居民、交通等等。作為個體
我們每天都沉浸在城市的大環(huán)境之中,但具體跟我們發(fā)生關系的卻只是城市的某一個局部
而從局部出發(fā)我們所能討論和觀察到的最多的內(nèi)容則是空間,但對于某個或某幾個空間的熟悉,并不足以代表城市的整體概念,它所代表的只是某個位置上的經(jīng)驗。
這就像我們對于西方當代藝術的認識,身處在中國,我們只是在概念上肯定有一個西方,但西方到底是什么?這其中就包含著非常危險的東西:我們會以習慣中的“知識”去確認某個我們并不熟悉的、概念的價值,或者說是一種在“偏見”下認定的虛假“真理”。
至此,我們可以繼續(xù)去漫無邊際地談論城市
但我卻首先對城市的概念充滿了懷疑和不信任
我們最應該警惕的是一種對于某個問題的制度化認識,這種制度將知識軟化進常識里,偷換掉知識的核心價值(獨立判斷與質(zhì)疑的價值),并把常識渲染成具有鮮明等級特色的知識,直至將其打造成不可違逆的“真理”為止。
而我們剛才一直徘徊其間的城市概念,也在這種邏輯中保持著想要尋找到“真理”的老套腔調(diào),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允許用不同的角度來打破我們所認定的“城市”。
包括我們剛才談到的“空間”,它會讓個體在抽象的概念中承擔起不一樣的角色。例如
你們最終想要呈現(xiàn)出的“城市”,面臨的就是用紙面的“空間”來建城的一個過程,而在搭建的過程中你們也會發(fā)現(xiàn)并意識到不同的“征兆”。
好的或壞的“征兆”都會讓你們在原本認定的概念范圍內(nèi)發(fā)現(xiàn)新的的漏洞,但修正和填補并不會讓你們的“城市”成為“真理”的代表,它們所起到的作用正是對于所謂“真理”的瓦解,而其中又會出現(xiàn)新的、你們所意識不到的征兆,留給別人去填補或瓦解。
在這里,城市不是一個概念,而是一種流動的狀態(tài)。
但它的主體不是由它自身所確定的,而是由不同的征兆所建構出來的,所有從征兆中生發(fā)出的批判或修補正構成了『城市』的主體,當你努力地將自己從城市的概念中抽離出來的同時,城市才不會變成一個日益枯竭的概念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