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紅霞
( 首都師范大學 文學院,北京 100048 )
讀陳寅恪《韋莊〈秦婦吟〉校箋》札記
姜紅霞
( 首都師范大學 文學院,北京 100048 )
《韋莊〈秦婦吟〉校箋》是陳寅恪先生“以史證詩”釋詩方法的代表名篇之一,文章一經(jīng)問世就在學界掀起了《秦婦吟》研究之風潮。其中不乏學者對陳先生“頗疑‘楊震關’實為‘楊仆關’之訛寫”的猜測提出質(zhì)疑,認為這一猜測與實際地望和行程相矛盾。鑒于此,筆者試圖回歸《秦婦吟》長詩文本本身,并結(jié)合史料,從“秦婦”東奔的時間節(jié)點和路線行程兩個角度出發(fā)來佐證陳寅恪先生猜測的合理性。另外,筆者通過反復吟讀《秦婦吟》一詩,較深地感受到這首長詩音韻之和諧、旋律之優(yōu)美,而詩作誕生的當時,民間就廣有流傳,并被制為幛子懸掛,作者則被呼為“秦婦吟秀才”,與被稱為“長恨歌主”的白居易并稱佳話。一首詩歌竟能夠產(chǎn)生如此深廣的影響,筆者大膽猜測《秦婦吟》或作為歌詩被歌者廣為傳唱,遂逐漸風靡于民間。
秦婦吟; 楊震關; 地望行程; 歌詩
陳寅恪先生在《韋莊〈秦婦吟〉校箋》中頗疑“楊震關”實為“楊仆關”之訛寫,他廣征史料典籍來佐證自己的這一猜測。對于陳氏的說法,學人頗多涉論,其中不乏質(zhì)疑者。筆者以為,陳寅恪先生所提供的史料雖然豐贍,但稍嫌不夠具體清晰,且陳氏在最后也是以“耶”這一疑問詞作結(jié),并非確鑿語氣。鑒于此,筆者試圖回歸《秦婦吟》長詩文本本身,從“秦婦”東奔的時間節(jié)點和行程路線兩個角度來佐證陳寅恪先生猜測的合理性。
陳先生在《韋莊〈秦婦吟〉校箋》論釋“前年又出楊震關,舉頭云際見荊山”二句曰:
然則楊仆關正在新安之地,與下文‘明朝又過新安東’之句行程地望皆相符合。頗疑‘楊震關’乃‘楊仆關’之訛寫,殆由傳寫者習聞東京之‘關西孔子楊伯起’,而不知有西京之樓船將軍,遂少致誤耶?[1]122
陳寅恪先生懷疑“楊震關”為“楊仆關”的訛寫,對此他提出了自己的理由,并征引了《漢書·武帝紀》《水經(jīng)注·洛水篇》《水經(jīng)注·谷水》《元和郡縣圖志》幾種相關史料,例舉了函谷關與新安縣的歷史沿革與地理位置關系。
首先,我們來梳理一下函谷關在歷史上的地理位置變遷。據(jù)《元和郡縣圖志》卷二可知:漢武帝以前,函谷關本漢舊縣,屬弘農(nóng)郡,故址在今天河南省靈寶市東北。①① (唐)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函谷故關,在縣東一里,漢武帝元鼎三年,為楊仆徙關于新安。按:秦函谷關在今陜州靈寶縣西南十二里……今縣城之東有南北塞垣,楊仆所筑?!本?,中華書局,1983年,第143頁。漢武帝應樓船將軍楊仆的請求,徙潼關以東本屬弘農(nóng)郡的函谷關于新安縣,距離弘農(nóng)郡三百里??梢姾汝P曾一度被楊仆遷徙于新安縣。[2]《元和郡縣圖志》卷二還記載:
至后漢獻帝初平二年,董卓脅帝西幸長安,出函谷關,自此以前,其關并在新安。其后二十年,至建安十六年,曹公破馬超于潼關,則是中間徙于今所。[2]35
這里的“徙于今所”確切位置未有交代,但可以明確的是函谷關被遷徙到了原本所在的潼關附近。自曹魏建安直至韋莊所處的晚唐,函谷關就地處于陜西潼關而非河南新安。根據(jù)筆者檢索到的相關資料,并未發(fā)現(xiàn)有關于徙于新安的函谷關曾被稱為“楊仆關”的記載,也不存在其它如“楊仆關”這樣的專屬名詞。至于“楊震關”這一說法也是間接取源于《后漢書·楊震傳》中:“關西孔子楊伯起”的故事[3]667。由此看來,“楊仆關”與“楊震關”雖然只是一字之別,卻不能就此證明《秦婦吟》之“楊震關”就是“楊仆關”的訛寫。當然,在這里,陳寅恪先生也只是據(jù)相關史料做出的猜測。
若如陳氏所言,“楊震關”是“楊仆關”的訛寫,秦婦于前年“又出楊震關”,即新安縣的函谷關(楊仆關),她舉頭曾在云際間遠望“荊山”,此處的荊山(今河南省靈寶縣閿鄉(xiāng)南)位于距新安近 200公里以外的湖城縣,那么秦婦過楊仆關(新安),是不可能看到往西200里之遙的荊山的。
關于這一點,鄧小軍先生給出了自己的觀點,他認為:“‘前年又出楊震關’可理解為先總說出關,‘舉頭云際見荊山’以下再說出關之前經(jīng)過。此種寫法,史籍和唐詩之中,證例甚多?!保?]基于此觀點,鄧小軍先生援引了《史記》《水經(jīng)注》以及別集中的諸多詩篇來予以說明,得出結(jié)論曰:“由上可見,先總說出關,再說出關之前經(jīng)過,或先說到某地,再說到某地之前經(jīng)過,這是史籍和唐詩習見寫法?!痹诖?,鄧老師為“楊震關”為“楊仆關”之訛提供了一個力證。
對于陳寅恪先生猜測“楊震關”為“楊仆關”之訛的第一個理由筆者雖然持有懷疑的態(tài)度,然而他提出的第二個理由卻是值得深入思考的。陳氏在文中說:“‘前年又出楊震關’與下文‘明朝又過新安東’之句行程地望皆相符合?!卑聪某袪c《韋莊年譜》[5]1中和三年癸卯為883年,此年韋莊在洛陽,與“秦婦”偶見。陳先生亦認為“秦婦”從長安東奔洛陽,其行程即端己所親歷,“秦婦”或即為“端己本身之假托”。而據(jù)《年譜》和陳氏言,在黃巢血洗長安城的前年(當理解為 882年方可)韋莊就已經(jīng)離開長安來到了洛陽,即“前年又出楊震關”。又據(jù)《年譜》,883年的四月以后,韋莊客游江南,“明朝又過新安東”,新安在洛陽以西,為何在883年三月的“明朝”還要從洛陽折返向西到新安東?
要解釋這個困惑,我們首先假定“楊震關”為“楊仆關”的訛寫這一猜測成立。秦婦于前年(882年)出關(新安之楊仆關),出關前她一路途徑陜州、蒲州,并描述了沿途所見所感,并在“前年”的“明朝”,也就是前年(882年)的翌日她從新安的楊仆關繼續(xù)向東奔往洛陽,在新安往東行進的路上她偶遇家本東畿縣的老翁。筆者認為,這就是陳氏所說的二句之“行程地望皆相符合”的話中之義。這種敘述方式類似于記敘文的倒敘,回溯性的記事手法,由于詩句語言的高度凝練,省略了部分說明性的詞語,容易給我們的理解帶來困擾。這種用法在《秦婦吟》中不只此處,如詩文前面的“前年庚子臘月五”與后面的“昨日良媒新納聘”和“昨日官軍收赤水”[6]155,此處的“昨日”就是“前年”的昨日,而并非“今年”883年的某個昨日。此外,我們說“楊震關”只有地處新安,秦婦才能在“前年”的“明朝”就到達新安東,如果“楊震關”地處潼關,潼關據(jù)新安 200里之遙,秦婦是不可能于一夜之間就抵達新安東的。至此,我們從秦婦東奔洛陽的時間節(jié)點的角度亦佐證了“楊震關”確實如陳氏所說的為“楊仆關”之訛。
有必要根據(jù)《秦婦吟》全詩的內(nèi)容來梳理一下“秦婦”的逃亡路線,其在廣明元年(880年)至中和癸卯年(883年)的大致行程當為:
長安——含元殿(大明宮丹鳳門)——花萼樓(興慶宮)——城東陌——坡下(霸陵)——霸陵東——驪山——三峰路——金天神(廟前、殿上)——荊山——陜州——蒲津——楊仆關(前年)——新安東(明朝)——更欲東奔——汴路——彭門——宿野——河津——金陵——江南。
可以看出,秦婦的整個東奔路線都是按時間和空間有序展開鋪叔的,只有在“楊仆關”一處打亂順序,回溯倒敘其經(jīng)歷。其中緣由,鄧小軍先生這樣理解:
“前年又出楊震關”,如果是言楊仆關,此下一節(jié)便是過渡、是一筆帶過,意在引出洛陽。如果是言潼關,則此下一節(jié)便成流水帳鋪開,效果是似乎京洛兩大災區(qū)之間,陜虢新安一帶安寧,可以鼎足而三。實際上,此地岌岌可危,哪能安身立命?“見說江南風景異”,“愿君舉棹東復東”,只有江南,才是《秦婦吟》安身立命的希望所在。[4]
鄧小軍先生的解釋有一定的道理。筆者還想補充一點:“前年又出楊震關”的前兩句詩是“神在山中猶避難,何須責望東諸侯”,這里的“東諸侯”可以猜測就是暗指接下來五句所描述的“陜州主帥”和“蒲津主帥”。前面“路旁試問金天神”②這幾句詩在《秦婦吟》中的大致位置是:“路旁試問金天神,金天無語愁于人…神在山中猶避難,何須責望東諸侯。前年又出楊震關,舉頭云際見荊山…明朝又過新安東,路上乞漿逢一翁。”出自馬茂元、劉初棠:《〈秦婦吟〉注》。這一部分雖是作者的想象之語,但并非泛泛而談,而是隱含著深刻寓意的,也就是為下面的暗諷“東諸侯”的茍且偏安的行徑作鋪墊。這是詩人含而不露的“以微言刺時事”之筆法。他表面上是贊揚陜蒲二州主帥的偃兵守城,實際上是批判和控訴他們逃避現(xiàn)實、置百姓生死而不顧的惡行。所謂“何須責望東諸侯”,借金天神之口諷刺和斥責陜蒲二主帥,而不是“破口而出”式地發(fā)泄出來,這也體現(xiàn)出韋莊詩歌繼承了杜甫“沉郁頓挫”的風格特點??梢?,詩人獨于此處打亂行程的有序性,實在是有意為之。從這個角度也可以驗證陳先生對于“楊震關”乃“楊仆關”訛寫的猜測。
至此,筆者以為陳寅恪先生的猜測成立,即“楊震關”確為“楊仆關”之訛寫。
《秦婦吟》自問世以來即風靡一世,盛況空前,這首長詩無論在思想內(nèi)容還是藝術特色上都達到了極高的水平,為中國古代敘事詩樹立了一座豐碑。然而這首“不僅超出韋莊《浣花集》中所有的詩,在三唐歌行中亦為不二之作”[7]的佳篇,卻厄運難逃。由于政治緣故,韋莊本人晚年即諱言此詩,“他日撰家戒,內(nèi)不許垂《秦婦吟》幛子,以此止謗”[8]51。后來此詩不載于《浣花集》,顯然出于作者割愛。致使宋元明清歷代徒知其名,不見其詩。至近代,《秦婦吟》寫本復出于敦煌石窟。
自陳寅恪先生對韋莊諱言《秦婦吟》的原因作了考證以后,這個問題的研究一直沒有終止,出現(xiàn)了不少關于此問題的相關論述,其范圍不出對陳寅恪先生所提出的“適觸新朝宮閫之隱情,所以諱莫如深,志希免禍”這一推論的質(zhì)疑,或者是在陳寅恪先生立論的基礎之上又有所增損。關于這一點,俞平伯和黃廣生兩位先生的觀點具有普遍代表性,總結(jié)如下:
1.兵戈擾攘間,侵凌弱者,慣常之事,軍閥尤甚。楊部諸將后蜀新貴,覽斯篇一婦人之蹤跡,不足驚怪。
2.通篇之嚴重慘淡氣氛,誠恐不為時人所喜,尤其當權(quán)者。
3.當日官軍之惡甚于黃巢,端己晚節(jié)身事偽朝,與王建君臣晤對,其“諱莫如深,志希免禍”。
4.陳氏所論,多取外證,沒有從詩的原文中去分析,故前面的“推原”確為不刊之論;后面的“結(jié)論”似乎有商榷的地方。[7]9
除了《北夢瑣言》這一孤證外,我們還能夠依賴的就是《秦婦吟》詩歌文本,其他論據(jù)的提出只能是僅供參考的旁證。筆者通過對《秦婦吟》的學習和相關資料的查閱,也在此提出自己關于韋莊自禁《秦婦吟》原因的幾點猜測:
其一,韋莊或許認識到了自己對于黃巢農(nóng)民軍起義的偏見?;蛟S是由于當局者迷,韋莊把自己“一從陷賊經(jīng)三載”的慘痛經(jīng)歷完全歸罪于黃巢起義,他借《秦婦吟》歷數(shù)黃巢“賊軍”的罪行,對起義軍的暴力作了較為惡毒的歪曲和夸張。然而,自己年輕時看待世事的眼光和評判標準難保到了年老以后有所轉(zhuǎn)變,或許在多年以后重新掌握了史實并經(jīng)過成熟思考,想彌補自己在詩文中的言語過失,這也可能是他自禁《秦婦吟》的原因之一。
其二,人在經(jīng)歷過殘酷的社會災難、身心受到巨大的創(chuàng)傷以后,性格往往會發(fā)生大的改變,特別是隨之進入老年,更容易變得畏禍且謹小慎微。更何況這段史實對于親歷過它的韋莊來說就像是一枚被空投下來“導彈”,它雖未致命,卻令聞者生畏、生痛?!肚貗D吟》所觸及的史事涉及到了當時的許多階層,包括皇權(quán)統(tǒng)治階層、士大夫官僚階層、農(nóng)民階層等等,更令人后怕的是它已經(jīng)廣布于街陌閭巷,即使沒有來自于他人的誹謗,韋莊也不會安心??梢姡爸鞠C獾湣钡捻f莊自禁《秦婦吟》以彌謗,此處之“謗”即使不是來自于外界施加的壓力,也是來自于韋莊煎熬的內(nèi)心深處。
筆者通過反復吟讀《秦婦吟》一詩,較深地感受到這首長詩音韻之和諧、旋律之優(yōu)美,而詩作誕生的當時,民間就廣有流傳,并被制為幛子懸掛,作者則被呼為“秦婦吟秀才”,與被稱為“長恨歌主”的白居易并稱佳話。一首詩歌竟能夠產(chǎn)生如此深廣的影響,筆者以為或許還有其他原因有待挖掘,例如《秦婦吟》作為歌詩被歌者廣為傳唱,遂風靡于民間。
《秦婦吟》是唐末五代詩人韋莊創(chuàng)作的長詩。這是一首七言歌行。胡應麟謂:“‘五言贍,極于《焦仲卿妻》,雜言贍,極于《木蘭》’,使胡氏而獲見《秦婦吟》,吾知其必繼之曰:‘七言之贍,極于《秦婦吟》。’”這是從古體詩的角度給予《秦婦吟》以高度的評價。有鑒于此,筆者就從晚唐歌詩角度對《秦婦吟》試作分析,或許會有不同的理解和把握。
關于《秦婦吟》是否披歌入樂或者是無樂徒歌,這個也較難確定,還是可以從以下兩點出發(fā)試做探討。一是《北夢瑣言》記載:
爾后公卿頗多垂訝,莊乃諱之。時人號為“秦婦吟秀才”。他日撰《家誡》內(nèi),不許垂《秦婦吟》障子。以此止謗,亦無及也。[8]51
這里的“幛子”指古代的步障或屏風。一般用來遮蔽風塵或視線。如唐杜甫《題李尊師松樹障子歌》:“障子松林靜杳冥,憑軒忽若無丹青”。[10]459其中的“障子”是上面題有文字或畫有圖畫的整幅綢布。也有如王維詩《題友人云母障子》[11]2中的“障子”則是美麗的石材制成的屏風?!侗眽衄嵮浴分许f莊所深諱的“幛子”很有可能就是前者。據(jù)前人記載和今人發(fā)掘可證,此詩曾廣流民間,人們不但制為“秦婦吟幛子”,甚至是邊陲的寺僧、文人們手抄筆錄,藏之石室千年留存后世。正如王國維題詩曰:
劫后衣冠感慨深,新詞字字動人心。
貴家障子僧家壁,寫遍韋郎《秦婦吟》。[12]
《秦婦吟》全詩238句,1666字。白居易的《長恨歌》也不過 840字。這樣一篇洋洋灑灑的千言長詩,經(jīng)一出世就風靡不衰,甚至被制成屏風懸掛于民間屋室內(nèi),僅憑詩歌在題材、語言等文學藝術上的魅力就能獲此殊榮似乎有些說不通。況且,《秦婦吟》與一般的民歌不同,它的文辭非常典雅優(yōu)美,雖然是敘事的長詩卻不乏詩意文采,沒有一定的文學素養(yǎng),未必能完全消化整篇詩作。我們可以猜測,《秦婦吟》或因受到了當時歌者的傳唱,才能夠如此深入人心、廣播邊陲。
吳相洲師曾在《唐詩繁榮原因重述》一文中說到:
將詩歌傳播到社會各階層,除了詩人們直接贈送題寫以外,主要得力于三部分人的作用:教師向生徒直接傳授,書商抄寫販賣,歌者以歌傳詩。其中歌者傳播作用最為有效,也最為重要。[13]
這段文字給我們的啟示是,《秦婦吟》能夠傳播于民間,其中最便捷快速的方式莫過于歌者的“以歌傳詩”。另外,我們從分析《秦婦吟》的聲韻特點來看:“《秦婦吟》是一首七言古詩,這種古體詩的韻律,不像近體詩那樣受平仄的限制,比較適合用流水調(diào)來讀,又加上它是一首有 238句的長詩,所以作者多用收音短促的仄聲字來押韻以適應流水調(diào)速讀的規(guī)律,使整首詩讀起來瑯瑯上口,有一唱三嘆之妙。在這一點上韋莊完全繼承了‘長慶體’的轉(zhuǎn)韻特點,如描寫長安城的混亂情況時,從‘扶羸攜幼競相呼’到‘嬰兒稚女皆生棄’二十句就換了五次韻,不僅造成了一種流利舒暢的旋律美,并且配合著詩歌內(nèi)容,還營造出一種扣人心弦的緊張氣氛?!保?4]28可見,《秦婦吟》音韻和諧、旋律優(yōu)美的特點也是非常適合入樂的。
前面我們提到,韋莊的《秦婦吟》繼承了元白二人的“長慶體”,而“長慶體”就是以《長恨歌》《琵琶行》《連昌宮詞》為代表的敘事風情婉轉(zhuǎn)、語言搖蕩多姿、平仄轉(zhuǎn)韻的七言長篇歌行之專用名詞?!伴L慶體”相對固定的題材類型有二:一是通過鋪陳某一人的遭遇,以見朝廷政治的得失;二是通過描寫某一宮廷苑囿的變遷,以見國運的興衰,從中寄托對于朝廷的殷憂?!肚貗D吟》的題材內(nèi)容當類于前者。既然與《長恨歌》《琵琶行》《連昌宮詞》同為“長慶體”,如果能證明三者都曾“播于坊間”,那么《秦婦吟》的入樂可能性也比較大。唐宣宗《吊白居易》詩句:“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15]160《舊唐書·元稹傳》有載:“嘗為《長慶宮辭》數(shù)十百篇,京師競相傳唱,居無何,召入翰林,為中書舍人?!保?6]4333關于元白歌行長詩的入樂情況,吳相洲師曾撰文有專門論述[17]。由此看來,我們也不能輕易否定《秦婦吟》入樂的可能性。
回歸到《秦婦吟》詩的本身,韋莊在詩歌的最后說:“愿君舉棹東復東,詠此長歌獻相公?!标P于“歌”的釋義,先秦時期典籍不乏載錄,如:
《尚書·舜典》:“詩言志,歌永言。”馬融曰:“歌,所以長言詩之意也。”[18]70
《毛詩》釋“歌”:“曲合樂曰歌?!保?9]365
《禮記·樂記》:“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隊,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句中鉤,累累乎端如貫珠。故歌之為言也,長言之也?!保?0]1148
以“歌”合樂,歌以長言,“長言”即引長或拉長聲音唱??梢钥闯?,自古以來“歌”可以分為兩類情況:“無伴奏的人聲和有伴奏的配樂均可稱之為歌”。當然,我們也并不能因此就斷定《秦婦吟》中的“長歌”就必然是拉長了聲音唱,但是綜合前面對此詩入樂可能性的分析,或許從側(cè)面可以作為一個佐證。
綜上,是筆者在研讀過《秦婦吟》本詩以及陳寅恪先生的《秦婦吟》校箋后的幾點體會。自 1912年王國維先生從敦煌遺書中發(fā)現(xiàn)這首長詩至今已有百余年時間了,這期間學界從未間斷過對《秦婦吟》的研究,無論是從文獻還是文學角度,都收獲頗豐。筆者雖懷揣淺陋,也還是斗膽在此把自己的不同見解表達出來。但是由于史料的闕失,有些立論尚停留在猜測和設想的層面,姑且撰文于此,以備就教于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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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周天游,輯注.八家后漢書輯注·楊震傳[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4] 鄧小軍.關于陳寅恪解釋《秦婦吟》“前年又出楊震關答問”[EB/OL].http://dxiaojun.blog.sohu.com/172896637. html,2011-5-16
[5] 夏承燾.夏承燾集·第一冊·韋端己年譜[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8.
[6] 馬茂元,劉初棠,校注.《秦婦吟》注[M]//中華活頁文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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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正義(卷39)[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Notes on Chen Yinge's “Notes and Proof of Qinfuyin Written by Wei Zhuang”
JIANG Hongxia
( School of Liberal Arts, Capital Normal University, Beijing 100048, China )
“The notes and proof of Qinfuyin written by Wei Zhuang” is one of Chen Yinge's masterpieces that interprect poems by applying the approach of “Interprecting Poetry by History”. The article had aroused a upsurge in academia since it was published. Some scholars questioned that — Mr. Chen was in much doubt and believed that “Yangpuguan” was mistakenly written to “Yangzhenguan”. According to the actual geographic position and walking direction, they thought there was a contradiction. For this reason, I'm going to get back to the content of the poem itself, to prove its rationality about Chen's guess with the historical records, from the point in time and route which Qin Fu ran to the east. Besides, I read “Qinfuyin” again and again and feel deeply that the rhythm is harmonious and the melody is exquisite. However, the long poem was widely circulated among people when it was born. I'll venture to guess that maybe “Qinfuyin” was widely sung among many singers as a poem, exerting a profound influence, and then it had gradually swept over the fork.
Qinfuyin, Yangzhenguan, geographic position and walking direction, song-poem
I207.22
A
1673-9639 (2015) 03-0120-06
(責任編輯 郭玲珍)(責任校對 白俊騫)(英文編輯 宋志勤)
2014-11-24
姜紅霞(1987-),女,漢族,吉林長春人,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唐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