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艾
[★舊文精華]
創(chuàng)作靈感:
寫這個故事時是在2013年的夏天。
小區(qū)門口有個常年賣炸雞的中年婦女,騎一輛簡易的三輪車,有時路過我會買一點嘗嘗,味道還不錯。有次我路過看到一個穿著校服的男孩在攤位旁的小桌子上寫作業(yè),于是便想到寫這樣一個故事。
那段時間正是暑假,我正在打一份工,工作很辛苦,心里便更加能體諒世間的艱辛。我知道在這世上,對有些人來說,可能從來沒有過錦衣玉食,日子過得捉襟見肘,隨時都能遭遇生活帶來的刁難,但他們身上并不缺少那些善良、真誠的美德,而對有的人來說,物質(zhì)的豐裕并不能填滿心里的缺口,我們不能粗暴地對他們的人生評頭論足,自以為是地覺得怎樣的人生是好的,或者怎樣的人生是不幸的。
我希望通過這個故事,會讓我們了解,要懷有愛與體諒,坦誠地接受命運饋贈的禮物或者不得以的缺失。你只有揣著一顆真心去待人,才有可能獲得別人的真心,至于故事里的樊小桃之前那些略有苦衷的隱瞞和躲閃,我想等林晨陽再長大一些時一定會明白。
他和媽媽從來沒有怪過樊小桃,因為他們都知道,小桃每次跟他們在一起時開心的樣子和眼睛里亮晶晶的光,是不會騙人的。
[1]
其實林晨陽跟著班主任走進教室的時候,樊小桃一眼就認出了他。坐在第一排的她甚至注意到他淺藍色褲子膝蓋處的幾個油點,很明顯褲子被用心地洗過,但油點頑固難以洗干凈。
正在上早讀的大家安靜下來,林晨陽有些緊張,作了簡短的自我介紹,被班主任安排到最后一排靠近垃圾箱的空位子上。他捏著書包走過樊小桃身邊的時候,她輕聲說了聲“嗨”,顯然他并沒聽到,因為他沒有放慢腳步,又或許他并不覺得她眼熟。
樊小桃第一次見到他已經(jīng)是挺久以前的事情了。樊爸爸有一家很大的公司,在城北商業(yè)圈那里有一棟17層的高樓,里面進進出出的員工有很多,所以在距離公司大樓不遠的路口便有不少擺攤的小商販,林晨陽的媽媽便是其中一個。林媽媽是賣炸雞的,騎著一輛電動三輪車,上面架一個刷了白色漆的木頭箱子,用紅色的膠紙貼著“香酥炸雞”四個字。
第一次吃林媽媽做的炸雞是因為有天放學樊小桃在公司等爸爸回來,爸爸答應給她帶肯德基的全家桶,但一直等到晚上快8點爸爸還沒回來,餓著肚子的她便想去買點吃的。當時很多商販已經(jīng)收工回家了,林媽媽見小桃過去便停下來,她嫻熟地支起鍋,添了些新油進去,就是這個動作溫暖了樊小桃。
小桃記得當時自己要了一個雞腿兩個雞脖,一共12塊錢,最后收錢的時候林媽媽不僅執(zhí)意只留了10塊錢,還多給她加了個雞翅。“這個東西油,吃多了膩,就著饅頭吃會比較好?!绷謰寢屨f起話來眼睛彎彎的,小桃看著出了神,“乖,你看起來也就跟我兒子一般大,早點回家,別讓爸媽擔心?!?/p>
小桃只知道一個勁兒地機械似地點頭,良久,才對著林媽媽騎著電動三輪遠去的背影說了聲“謝謝阿姨?!?/p>
從那以后,小桃每次經(jīng)過都會留意一下林媽媽的炸雞攤,一般她的生意都很忙,從一旁經(jīng)過只能看到她低著頭給顧客做炸雞,或者忙著收錢找零。她白色的脖頸上戴著一根細細的銀色項鏈,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一個跟自己年紀相仿的男生出現(xiàn)在阿姨身旁,人多的時候他就過去幫忙,人少的時候便在一旁的小桌子上寫作業(yè)。
樊小桃偷偷想,那應該就是阿姨的兒子了,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他叫林晨陽。
[2]
后來她又去買過幾次炸雞,只遇到過林晨陽一次。林媽媽叫一旁的男生“陽陽,把那邊新鮮的雞翅拿過來。”男生抬起頭,禮貌地對樊小桃講了句“拿好,請慢走。”
那應該算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她瞥見男生不遠處的作業(yè)本上工工整整的數(shù)學公式,正是最近課上學的最頭疼的那一部分。
直到后來有一次小桃路過的時候,幫男生撿起了被風吹走的作業(yè)本,看到扉頁上用方正有力的楷體寫著“林晨陽”。
當時小桃心想名字真好聽,林媽媽一定是希望兒子能像早上的太陽一樣勤勤懇懇。不像自己,爸爸忙著賺錢,甚至給自己取個名字都很隨意,就因為她從小一直戴到大的那個桃木手鏈,便取名小桃。
小桃從小便沒見過媽媽,爺爺奶奶以及從小到大家里請來照顧她的多位阿姨對此都閉口不談。后來她便也懶得問了,身邊的每個人都很疼愛她,只是她偶爾也會想念媽媽,這種感覺在她每次見到林媽媽疼愛地望著一旁的兒子的時候更為強烈。
有時從林媽媽那里買完東西她最后對自己的幾句小心叮囑,小桃都會開心地覺得好像是收到了來自媽媽的愛。
小桃爸爸公司承接了市里一個大項目,而為了配合市里創(chuàng)建文明城市,則必須要整治公司附近的市容,其中很重要的一項便是驅(qū)逐路口那群小商販。樊爸爸經(jīng)商十幾年,拿下過拆遷工程中最牛的“釘子戶”,前幾年裁員時妥善安置過情緒激動的家屬,所以這個,也根本不在話下。
他在辦公室跟下屬商量怎么讓這群小商販離開那個路口時,小桃貼著耳朵在門外聽到了一切。她哭著推開門請求爸爸不要這么做時,被爸爸大聲呵斥,“小桃,你不要不懂事,這里沒你什么事兒,給我出去!”那是爸爸第一次對她發(fā)那么大的火。她哭著跑出了公司大樓,路過時發(fā)現(xiàn)林媽媽攤子前有不少顧客,便默默地排了很長時間隊,輪到她時她有些哽咽地說:“阿姨,我要兩個炸雞腿?!绷謰寢寗幼鲖故斓亟o她炸完,關切地問:“怎么了?心情不好?”她吸了吸鼻子,沒頭沒腦地問了句,“阿姨,以后我還能吃你做的炸雞腿嗎?”“傻孩子,阿姨還沒問過你叫什么名字呢,看你挺眼熟的,爸媽在這附近上班?阿姨一直都在這里擺攤,想吃了過來就行?!?/p>
“阿姨,我叫小桃?!狈√覝I光瑩瑩地望著林媽媽。
剛走出去沒多久,小桃就聽到身后林媽媽跟人理論起來。是爸爸公司保安隊的人,還有幾個城管模樣的人,他們上去就奪走林媽媽的鍋和電子秤,為首的保安隊隊長厲聲說:“以后這里不準擺攤,來一次趕一次。”林媽媽去奪秤和鍋,被人推倒在地,木箱子里的東西灑落一地。撕扯中林媽媽脖子上的項鏈被扯斷,她像是丟失了什么重要的東西,借著昏黃的路燈,趴在地上找了好久,依然沒有找到,最后頹然地坐在地上,像是還不能接受這一場噩夢。
目睹了這一切的小桃終究沒有沖上去,她不知道究竟是為什么,可能覺得沒臉,也可能怕被林媽媽識破身份,因為她總覺得以后一定還有機會再見到她和她兒子,她甚至有些期待能跟林晨陽成為好朋友。
直到看到聞訊趕來的林晨陽,她才默默走開。
[3]
從那以后小桃每次經(jīng)過那個路口再也見不到那些擺攤的小商販們了,那個路口干凈又整潔,只是除了偶爾經(jīng)過的車輛行人,冷冷清清的,總像是缺了什么東西一樣。
她有時也會想,那些背負著全家生計的人們,去了哪里呢?他們是否又尋到了一個生意還不錯的新地方呢?
后來一次偶然,在路口附近的花叢里,小桃撿到了一條銀色項鏈,她幾乎可以斷定那就是林媽媽的。她捏著斷掉的項鏈,跑去讓人修好,用一個精致的天鵝絨的盒子裝好,望著街上川流不息的行人,才意識到,她除了知道林晨陽的名字,對他們家一無所知。
每次看到賣炸雞的路邊攤,覺得身形像林媽媽的,她都會湊上去看一看,但一直沒再遇到,直到林晨陽以轉(zhuǎn)學生的身份進入小桃的班級。小桃的學校在城東,清遠中學的名頭在當?shù)仨懏敭敚√宜诘某跞话喔歉呤秩缭?,她仍記得當時爸爸塞了好厚一摞人民幣四處托關系才把她送進這里,班主任喜笑顏開地把她放在第一排的座位上。
在這個人人自危的重點班里,似乎沒人注意到林晨陽的到來,除了小桃這樣的“閑人”。課間的時候教室里很安靜,沒有打鬧的同學,大家都在座位上做沒寫完的作業(yè)、研究沒明白的習題,只有幾個出去上洗手間的同學出教室門。
小桃躡手躡腳地走到最后一排,輕輕拍了一下林晨陽的肩膀,把那個小巧的天鵝絨的首飾盒遞上去,眨巴了下眼睛,輕聲說:“我撿到的,幫我拿給阿姨?!蹦猩⌒囊硪淼卮蜷_盒子,看到項鏈的那一刻眉宇間綻放出抑制不住的喜悅,像要搜腸刮肚說感激的話。小桃把食指比在嘴前,示意他不要說話,便輕輕轉(zhuǎn)身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一整個上午小桃都沒有認真聽進課去,每次趁著老師轉(zhuǎn)身往黑板上寫字,她便扭過頭去看林晨陽,他坐得端端正正的,正好迎上她的目光。
中午放學后,小桃一直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收拾東西,林晨陽過來有些羞澀地說:“那個,謝謝你啊,我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你認識我媽媽嗎?”
小桃抿抿嘴,“我叫樊小桃,以前經(jīng)常在阿姨那里買東西,后來在阿姨以前常去的那個地方撿了這條項鏈,我記得阿姨戴過它?!彼龓拙湓挶銙咔辶肆殖筷栃念^的困惑。
“原來是這樣啊,我媽媽已經(jīng)很久不在那里擺攤了,我們現(xiàn)在又換了個新地方,這條項鏈是我爸當年送她的信物,后來我陪她過去找過幾次,以為再也找不到了。謝謝你啊,我請你吃飯吧?!蹦猩岷诘捻永餄M是真誠。
樊小桃想本能地拒絕,但最終把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他帶她到學校東門外的一家麻辣燙店里,熱情地讓小桃選菜,小桃從沒來過這種地方,迷茫得無從下手。林晨陽給她選了滿滿的一大碗,自己那一碗則不是太滿。兩人吃的大汗淋漓,小桃從沒吃過這么可口的小吃,從小到大,身邊的人對她千叮嚀萬囑咐,這個不衛(wèi)生,那個太臟,所以小桃吃過的小吃寥寥無幾。
結(jié)賬的時候林晨陽遞上去一張皺巴巴的20元的人民幣,小桃捏了捏口袋里的百元大鈔想了想沒有遞上去。
樊小桃和林晨陽成了好朋友,兩人經(jīng)常在一塊討論功課。林媽媽靠林晨陽在學校當政教主任的姑父的面子,在離校門不到100米的地方有了一個小小的固定攤位,因為附近有不少學生經(jīng)過,生意日漸興隆起來。
小桃經(jīng)常買林媽媽的炸雞,每次林媽媽不要錢她都一定執(zhí)意把錢塞給她。小桃沒有刻意提起以前在城北那個路口經(jīng)常買林媽媽炸雞的事情,她有私心,她不想讓他們知道自己其實是趕走他們的大老板的女兒。
她只想跟林晨陽做好朋友,吃林媽媽做的炸雞,甚至跟林晨陽分享著來自林媽媽的愛。
[4]
中考在即,初三的學習生活擁擠而忙碌。林晨陽聰明又努力,轉(zhuǎn)學來沒多久便已穩(wěn)居年級前三名。而樊小桃也開始耐下心來記那些冗雜的數(shù)學公式,認真背誦拗口的古文,成績由原來重點班里的中下游進步到穩(wěn)定在班里前20名。
從小到大,小桃的心思似乎從來不在學習上,因為她知道她那個無所不能的老爸不管花多少錢、用多少人脈,一定會把她送到想去的學校。只是后來遇上了林晨陽,他永遠眼神干凈,她開始反思自己過去的十幾年,想老老實實憑自己考進一個不錯的高中去。
只是誰也沒想到這種安靜的日子會被打破。離中考還有一個月的時候,學校里發(fā)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食物中毒事件。午飯后不久,學校有不少學生出現(xiàn)了嚴重腹瀉的情況,而這些同學有一個共性便是中午都買了林媽媽的炸雞。食物中毒的同學里包括不少初三的學生,120急救車的鳴笛聲在校園里此起彼伏。巧的是,那天中午林晨陽給小桃講一道數(shù)學題,兩人隨便吃了點面包充饑。
中毒學生家長把矛頭指向林媽媽的時候,小桃毫不猶豫地站了出來,理由是自己中午也吃了炸雞一點事兒沒有,大家食物中毒可能另有原因。
她的辯解很快被大家推翻,因為不少學生親眼見過她中午只吃了面包。好在搶救及時中毒的學生都沒什么大礙,在醫(yī)院里打打點滴便回來繼續(xù)上課了。
醫(yī)院診斷的結(jié)果是,林媽媽的雞肉由于天熱的原因變了質(zhì),才導致大家食物中毒。原本不少家長咄咄逼人非要她賠償幾倍的醫(yī)藥費,最后看她能力實在有限才作罷。林媽媽買了大袋小袋的水果挨家挨戶上門道歉,并承諾以后再也不在學校附近擺攤賣炸雞了。
林媽媽又走了。樊小桃忽然很難過,如果當初不是爸爸執(zhí)意要趕走她,她也許還在城北的那個路口好好待著。
班里有不少同學孤立樊小桃,因為大家都覺得那么多同學中毒的情況下她竟然眼睜睜說假話向著外面一個小商販,當然,一同被孤立的還有林晨陽。
[5]
中考最后一天下午忽然下起大雨,天立馬黑沉沉的,大雨傾盆而下,沒多久校門口的水便沒過腳踝。
爸爸答應過要來接小桃,而林晨陽則焦急等待媽媽的到來。小桃一直磨磨蹭蹭,任爸爸在門外再三催促她也不想上車,她不愿讓林晨陽看到自己坐到那輛身價不菲的車子上。
小桃坐在副駕駛上,車子經(jīng)過時濺起一地的泥水正好噴在了一旁的電動三輪車上,小桃看到林媽媽的背上以及林晨陽白色襯衣的左肩上滿是泥點。爸爸搖下車窗說抱歉,林晨陽就這么看到了車上的樊小桃。
樊小桃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用眼神跟林晨陽示意了一下,一旁并不知情的爸爸開著車走了。林晨陽復雜的眼神里盛滿了千言萬語。
中考后樊小桃等到一個還不錯的成績,而林晨陽則依舊站在紅榜最高處傲視群雄。樊爸爸設宴慶祝,前來道賀的親朋好友坐了滿滿八桌。大家說著近乎千篇一律的贊揚的話,什么“天之驕女”啦,“樊家驕傲”啦。小桃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她忽然很渴望一雙真誠的眼睛,像林晨陽,像林媽媽。
在那個漫長的暑假,有好幾次小桃都很想約林晨陽出來跟他好好道個歉,替她爸,也為自己,因為14歲的樊小桃小心翼翼地隱瞞自己的身份,是想獲得一份真誠的友誼。
可是,她最終沒有勇氣再聯(lián)系林晨陽。林媽媽不在學校附近擺攤了,小桃也不知道他們家在哪兒。她只能又像當初撿到項鏈之后那樣抱著試試看的心態(tài)期待在這座城市的重逢。
她寫了一封很長很長的信,希望開學兩人能相遇在同一所高中,把信交給他,希望他能原諒14歲的樊小桃,她只是想要一個朋友,想要一個媽媽。
而林晨陽,則隨媽媽輾轉(zhuǎn)到城西一個農(nóng)貿(mào)市場擺攤,起早貪黑,生意一般,整個暑假下來他變得又黑又瘦。他沒去找樊小桃,可能是出于十幾歲的男生那種奇怪的自尊心,也可能是因為別的,但他和媽媽從來沒有怪過樊小桃,因為他們都知道,小桃每次跟他們在一起時開心的樣子和眼睛里亮晶晶的光,是不會騙人的。
原載于《中學生博覽·花刊》現(xiàn)B版2013年11期,后被《意林》《少年文藝》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