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曹禺在劇作《日出》中借鑒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的道家自然精神和西方非理性哲學體系中的酒神自然精神,并嘗試對這兩種自然精神進行整合和超越,以此來踐行自己的文化理想——打破現存不合理的社會秩序,追求理想健康人性的復歸,建立自由、平等、和諧的社會,完成中國社會由破舊到立新的過程。
關鍵詞:曹禺 《日出》 自然精神
一 自然精神立場與曹禺戲劇
自20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對中國現代文學的整體研究便已啟動,研究者試圖從不同的側面給人勾勒出中國現代文學整體面貌。在中國現代文學的整體研究中,有一個至關重要的角度,即精神立場。所謂精神立場就是人在與世界的交往中所采取的主觀立場,它包括我們對人性的認識、對世界的把握、對價值秩序的設定等,而其中以自然世界為中心便稱為自然精神立場,其核心便在于自然性。自文藝復興以來,世界的文學歸根到底還是“人”的文學,而弘揚自然人性,以自然的精神應對一切,這是大多數文學作品的意義與價值體現,而這一點,在曹禺的劇作中體現尤甚。
根據對自然人性內蘊實質的不同理解,自然精神在中國現代文學中為人所征用最多的主要有道家自然精神和酒神自然精神。道家自然精神的核心是“自然”,自然而然,超脫萬物,它所營造的平等、自由、和諧的社會圖景是歷代文人的精神家園,從“小國寡民”的社會理想到莊子的“至德之世”,從陶淵明的桃花源到曹雪芹的大觀園,從沈從文的“湘西世界”到汪曾祺的“蘇北小鎮(zhèn)”,現實的黑暗與失意導引回歸自然的路途,脫離現實與歷史,摒棄諸多的矛盾,在“世外桃源”中凈化自我,人便可謂完滿自足了。
酒神自然精神源自西方,尼采在《悲劇的誕生》一文中以簡明的語言闡釋道:“肯定生命,哪怕是在它最異樣最艱難的問題上;生命意志在其最高類型的犧牲中,為自身的不可窮竭而歡欣鼓舞——我稱這為酒神精神,我把這看做通往悲劇詩人心理的橋梁?!痹谀岵煽磥恚粕窬竦囊x就是生命強力的自我肯定,從本然存在中汲取豐沛的力量去對抗一切事實性,克服各種苦難,讓生命沉醉于自身酣暢淋漓的力量感之中。
曹禺是中國歷史上優(yōu)秀的劇作家,他的劇作飽含了對中國黑暗現實的憤懣,對苦難深重人民的同情,他渴望道家所營造出的桃花源式的生活圖景取代當時動蕩黑暗的現實社會,呼喚周沖、方達生這類具有赤子之心的人物來重建道德價值體系,這是他心中的目標,而要實現這一美好愿景便不得不依靠強力來打破現實的束縛,于是酒神中那種頑強的生命意志與強烈的欲望成為打破枷鎖的武器。仇虎于蒼莽中向著愛情和正義踽踽獨行,蘩漪在周公館中對愛情苦苦追尋,陳白露在為人所操控的世界中對生活的種種期盼,茫茫原野,滾滾雷聲,滔滔血雨,熊熊紅日,彰顯了曹禺常引用的“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的酒神精神。
二 道家自然精神與《日出》
“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余”,道家自然哲學源于對現實的批判。在他們看來,儒家以“仁”為核心的思想體系束縛了人的真性情,使人變得虛偽,克己復禮的主張固化了社會的種種差距與不平等,在忠、義、禮、智、信等道德教條的束縛下,人性失去了本然狀態(tài)而變得扭曲,社會則顯出一種病態(tài),其補救之法在于順應天道自然,建立起“損有余而補不足”的理想社會,雖然這種理想本身具有很大的超越性,但它啟發(fā)后人于大自然中尋覓理想世界,后世之人如李白、蘇軾等無不在重溫道家自然精神所營造出的美好世界。而此后,道家自然精神作為一種對抗現實追求理想社會的思想武器也就廣為人所征用。
曹禺在《日出》中所追尋的又何嘗不是這種天道理想社會模式?!度粘觥烽_篇便引用了《道德經》的一段話,而現在看來,這恰是對整篇故事核心思想最為精辟的概括。“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余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余?!薄度粘觥窞槲覀兠枥L的就是這樣一個“損不足以奉有余”的“人之道”社會。很多人基于此認為《日出》是一部批判“損不足以奉有余”的社會形態(tài)的現實主義作品,而相應地忽視了曹禺對于“天之道”理想社會的精神訴求,“那時候的人要愛就愛,要恨就恨,要哭就哭,要喊就喊,不怕死,也不怕生,他們整天盡著自己的性情,自由的活著,沒有禮教來拘束,沒有文明來捆綁,沒有虛偽,沒有欺詐,沒有陰謀,沒有陷害,也沒有苦惱,吃生肉,喝鮮血,太陽曬著,風吹著,雨淋著,沒有現在這么多吃人的文明,而他們是非??旎畹摹!辈茇噲D將形而上的天之道的理想社會和形而下的人之道的現實社會維系在一起,以此來網羅萬象,在批判現實中彰顯對于“天之道”社會的精神訴求。
具體分析來看,曹禺對于“人之道”社會的批判蘊藏于一個個活生生的劇中人物之中。例如,黃省三這個人物,他是大豐銀行的書記,是一個本本分分的人,但在人之道的社會現實中卻是欲奉有余而不可得,妻子棄他而去,三個孩子嗷嗷待哺,只得拋棄“人”的尊嚴乞求施舍。但不足者的乞憐求救,并未換得些許憐憫,終究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場,斷絕人世之希望莫過于此,連曹禺自己都看不下去,通過李石清之口痛述“你為什么瘋?你太便宜他了!”
那么,在這“人之道”的社會中,有余者的生活應該如魚得水吧?潘月亭算是《日出》中的一個重量級人物,是“空前絕后的頭等出品”,是一個有余者。但在金八所操控的一場金融騙局中,作為有余者的潘四爺也一步步地淪落,最終破產成為一名不足者。
“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余”,但筆者認為,《日出》所描繪的社會是一個既損不足又損有余的人間煉獄,黃省三、小東西、翠喜,抑或是有余者潘月亭、顧八奶奶,都只有毀滅一條道路而已?!皶r日曷喪,予及汝偕亡”,當弦繃到極限的時候,任何一種情緒都可能使一個人采取暴力,對于這個末世的人們來說,爭取自由與獨立,爭取一個如“小國寡民”、“至德之世”那樣的“天之道”的社會,便只有反抗一條路而已,于是我們聽到黃省三的吶喊“我現在不怕你們啦!我不怕你們啦!”看到那些象征著光明與理想的打夯工人“高亢而洪壯地合唱著《軸歌》”那是震撼的聲音,是打破黑暗秩序枷鎖的革命偉力,是日出的聲音!
三 酒神自然精神與《日出》
曹禺創(chuàng)作作品,不像其他作家一樣先創(chuàng)作一個主題,而是憑借著酒神精神之沖動而創(chuàng)作,在進入“醉”的狀態(tài)下逐步書寫他的作品,這似乎也正說明曹禺獨具酒神的創(chuàng)作欲望。例如,作者在《雷雨》的創(chuàng)作中,據他后來的陳述,這“只是一兩段情節(jié),幾個人物,一種復雜而又原始的情緒”。而《日出》中反復出現的,“太陽升起來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陽不是我們的,我們要睡了?!币渤蔀樽髡咦畛醯膭?chuàng)作沖動和靈感。
由于作者獨特的創(chuàng)作習慣,作品的主題只能由我們自己挖掘,而不是曹禺對我們傾囊相授。出現在《日出》里的人物有的來自上流社會,他們“既富且貴”,有的是下層人民,他們是貧賤的,還有中層人士,他們離成功只差一個機會。然而,在生命洪流的推動下,這些人真的被“日出”的陽光所籠罩了么?由他們的結局可以看出,答案并非如此:他們中死的死,破產的破產,都留在太陽的后面?,F在看來,被陽光所籠罩,真正擁有太陽的人可能是方達生以及并未出現在讀者視野的工人們,他們唱著“小海號”或者“軸號”:日出東來,漫天的大紅!要想吃飯,可得做工!這是中國的工人階級,完全不同于劇中的每個人,他們靠雙手吃飯,靠力量養(yǎng)家,代表了無產階級的力量。從政治角度來講,《日出》是一部描寫無產階級代替封建主義和資本主義登上人類歷史舞臺的劇作,其主題也暗含了勞動階級專政的思想,這是歷史的發(fā)展和進步。與酒神精神相照應,尼采認為:人的個體性毀滅是導致悲劇的災禍,但是,與人類生生不息的生命交替相比,個體性的毀滅換來的是人與大自然的融合為一,體悟到的是感受神秘的自然賜予人類的永恒生命力。由此可見,陳白露、小東西的死,潘月亭、顧八奶奶的破產,李石清富貴夢的幻滅……這些個體的毀滅都被充滿熱情的勞動階級的蓬勃發(fā)展所吸收,工人是這個時代新的生命力,勞動代表著人類的永恒和希望,這充分展現了酒神之人類整體生命的特征。
四 道家與酒神——互補中的超越
分析曹禺的戲劇,社會和個人是兩個非常重要的角度。縱觀曹禺三大悲劇《雷雨》《日出》《原野》,它們的出發(fā)點在于作者對宇宙、社會的疑惑和悲劇性的感受,他試圖從道家自然精神中尋求歸宿,希望仰仗超越性精神的希望,在不自由的現實中追尋自由,在不公的社會秩序中追尋公正,但我們每個人確是處于殘缺的現世世界之中,我們不得不直面殘缺的現世追尋人生的意義,這是矛盾的,是脆弱的,這使作者不禁質疑這種方式的可實現性。
因而,他需要尋找強有力的方式來輔助自己完成對這種精神立場的超越。他借鑒酒神精神,那種不懈的勇氣和頑強的斗志使他勇于直面社會的不公、人生的深淵。我們看到劇作中的每個人都是一個矛盾的統(tǒng)一體,每個人都圍繞自己的輪軸轉動,追尋自己目標的同時排斥著他人,處處都充滿著冒險、對抗、緊張和苦難。酒的迷醉之后是清醒和無比凄慘的黎明,碰撞的力量導致每一個人的失敗。很顯然,作者又徹底質疑了利用酒神精神作為實現途徑的可能性。在作者看來,人無法依憑自身自然性的生命強力賦予生命意義,就如陳白露,無論她多有激情多有想法地想追隨詩人或是方達生而去,但在惡的精神原則所制成的鐐銬中,在以欲望、專制、不義、冷漠等為主導的社會秩序中,她都無法真正超越實現自由,正如她自己所說:“我是賣給這個地方的”。若想實現自由,首先必須在隱秘的神圣存在面前洗清自己的罪孽,擺脫惡的精神原則施于己身的枷鎖,回歸類似于“赤子之心”的狀態(tài),因此,她的自殺才是真正超越性的行為,這意味著她的人性尊嚴從自然性的生命強力的拘囚中解脫出來,從而在另一個精神空間綻放光彩。
綜上而言,曹禺同時借鑒兩種自然精神在偶然中有著必然的聯系,是不得不為之的做法,而二者共濟最終完成了對每種自然精神個體的超越。不得不承認,在《日出》中,真正有資格、有能力走向太陽的只有兩個人——詩人和方達生,而在他們身上,我們也的確能看到兩種自然精神的完美結合。
詩意與激情,沖突與靈動,瘋狂與柔和,沖淡平和的道家自然精神與奇崛詭秘的酒神自然精神交織在一起,呈現出別樣的美感?!八臉O富想象力與創(chuàng)造力的實踐性創(chuàng)作,為中國現代話劇的發(fā)展開拓了廣闊的領域?!逼淙宋?,其劇情,讓我們于緊張焦灼的氛圍中感受到文本的張力,領略到激情的釋放和來自于人的無可窮竭的力量;其內蘊,其追求,又引領我們進入寧靜祥和的天道社會,感受美好人性的復歸。日出,黑暗的沖突與黎明的曙光,它不僅僅為我們描繪了一個“人之道”的社會現實,更引發(fā)我們對人的生存困境的探索和對人自身命運的領悟。
參考文獻:
[1] 尼采,周國平譯:《悲劇的誕生》,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6年版。
[2] 老子:《道德經》,遠方出版社,200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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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曹禺:《日出》,湖南文藝出版社,201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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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錢理群、吳福輝、溫儒敏:《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
(徐休明,南開大學文學院2014級在讀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