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中菲南海仲裁案之“無效性”

[提要] 菲律賓單方面對中國啟動《聯(lián)合國海洋法公約》附件七的強制仲裁程序，中國已多次對外宣示“不接受、不參與”之立場。強制仲裁實難解決南海爭端。中菲仲裁案的管轄權問題目前尚未解決，即便進入實體審理階段，菲方亦無必勝把握。由于兩國在南海領土主權及海洋劃界爭端未被提交仲裁，菲方若敗訴，可能在不違反判決的前提下提出許多法律理由將其持續(xù)在南海對抗中國的作為“合法化”，中方若被判敗訴亦可如此。判決并不具備解決中菲南海沖突及爭端的法律效力，兩國針對核心爭端的各自立場及法律論點不會因本案判決受任何影響。

[關鍵詞] 南海、中菲仲裁案、《聯(lián)合國海洋法公約》、爭端解決機制、既判力原則

[作者簡介] 高圣惕，臺灣海洋大學海洋法律研究所專任教授

[中國分類號] D814.1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452 8832（2015）5期0065-26

一、前言

菲律賓于2013年1月22日援引《聯(lián)合國海洋法公約》（UNCLOS，下文簡稱《公約》）第287條及附件七之規(guī)定，向中國駐菲大使館遞交外交照會啟動仲裁程序，聲稱提出仲裁之目的在于“尋求西菲律賓海爭端和平及永久之解決”。針對南?！熬哦尉€”（或稱“U形線”、“斷續(xù)線”）所包絡海域靠近菲律賓的部分（所謂“西菲律賓?！保?，菲方主張屬其專屬經(jīng)濟區(qū)（EEZ）及大陸架，要求仲裁庭確認之，并提出五大訴求。

第一，中國僅能依據(jù)《公約》主張其在南海的海域權利，即僅能主張領海、毗連區(qū)、EEZ及大陸架。因此，中國以“九段線”作為海域主張的外部界線違反《公約》。第二，美濟礁（Mischief Reef）、西門礁（McKennanReef）、南熏礁（Gaven Reef）與渚碧礁（Subi Reef）在海水高潮時沒入水下，不得視為《公約》第121條所規(guī)范的島嶼或巖礁，這4個海中地物皆不位于中國的大陸架之上。美濟礁及西門礁屬于菲律賓大陸架的一部分。中國對于這4個海中地物的占領以及在其上建筑人工島嶼的行為違反《公約》，應予制止。第三，黃巖島（Scarborough Shoal）、赤瓜礁（Johnson Reef）、華陽礁（Cuarteron Reef）及永暑礁（Fiery Cross Reef）應被視為《公約》第121條第3款所規(guī)范的巖礁，僅能主張領海。中國在這4個巖礁周圍12海里外，還違法行使海域管轄權。中國應停止在黃巖島及赤瓜礁鄰近海域妨礙菲方漁船捕撈作業(yè)，同時停止在這4個巖礁上及周圍海域進行其他違反《公約》的行為。第四，菲律賓在南海有權自其群島基線向西主張12海里領海、200海里EEZ以及大陸架。中國在菲方EEZ及大陸架內(nèi)主張及開發(fā)（生物及非生物的）天然資源并阻止菲方開發(fā)，違反《公約》。第五，中國在菲方EEZ之內(nèi)及之外的海域妨礙菲方行使《公約》所賦予的航行自由權及其他權利，應停止此類非法行為。

針對菲方啟動仲裁，中國已于2013年2月19日正式表示拒絕參與。中國主張2006年依據(jù)《公約》第298條所做的書面聲明（簡稱2006年聲明）涵蓋了菲方提交仲裁之爭端，排除了仲裁庭之管轄權。由于中國不配合仲裁程序， 《公約》附件七所載“當事國不配合”的備案條款由此啟動，由5名仲裁員組成的仲裁庭于2013年6月25日組建。仲裁庭決定使用常設仲裁法院（Permanent Court of Arbitration，PCA）作為本案的書記官處（registry），并要求菲方在2014年3月30日提交訴狀（memorial）充分說明仲裁庭對本案涉及的爭端是否具備管轄權、菲方提出的訴求是否具備可受理性以及本案的實體部分等法律問題。菲律賓依據(jù)仲裁庭的要求提交了訴狀，基本維持2013年照會架構，要求仲裁庭審理并宣判下列申訴。

（1）中國在南海區(qū)域的海域權利，如同菲方，不得超越《公約》規(guī)范及容許的范圍；

（2）中國以所謂的“九段線”作為南海主權權利、管轄權及歷史性權利主張的外部界線，其超越《公約》容許中國主張海域管轄權的法律及地理限度部分違反《公約》，無合法性；

（3）黃巖島不得擁有EEZ及大陸架之權利；

（4）美濟礁、仁愛礁及渚碧礁為低潮高地，不得擁有領海、EEZ及大陸架，亦非以占領或其他方式而可主張領有之地物；

（5）美濟礁及仁愛礁屬于菲律賓EEZ及大陸架的一部分；

（6）南熏礁及西門礁（包括東門礁）為低潮高地，不得產(chǎn)生領海、EEZ及大陸架，但其低潮線可作為決定鴻庥島（Namyit Island）與景宏島（SinCowe Island）的領海基線之用；

（7）赤瓜礁、華陽礁及永暑礁不得擁有EEZ及大陸架；

（8）中國違法干涉菲方在其EEZ及大陸架中針對生物及非生物資源的享有及行使主權權利；

（9）中國未能阻止其國民及所屬漁船在菲方的EEZ內(nèi)對生物資源進行開發(fā)捕撈之行為，此系違法；

（10）中國違法妨礙菲方漁民在黃巖島為求生計而進行的傳統(tǒng)捕魚行為；

（11）中國未能在黃巖島及仁愛礁克盡對海洋環(huán)境的保護及保全之《公約》義務；

（12）中國在美濟礁的占領及建設行為：（a）違反《公約》對于建筑人工島、設施與結構的規(guī)定；（b）違反中國對于海洋環(huán)境的保護及保全的《公約》義務；（C）違反《公約》，構成違法侵占；

（13）中國執(zhí)法船在黃巖島周邊海域以危險的方式航行，幾乎碰撞在該海域航行的菲方船舶，違反《公約》之義務；

（14）自菲方于2013年1月啟動仲裁時起，中國違法地惡化并擴大下列（及其他）的爭端：（a）在仁愛礁及周邊水域妨礙菲方的航行權；（b）阻止菲方駐守仁愛礁人員的換防及運補；（c）危及菲方駐守仁愛礁人員的健康及福祉。

為了聲援菲律賓，美國國務院在2014年12月5日發(fā)表了《海洋界限第143號——中國在南海的海洋主張》，質(zhì)疑中國三種使用南海“九段線”的“可能”海洋主張的合法性。同日，越南外交部也就南海仲裁案向仲裁庭提出聲明，支持菲方在此案的立場。12月7日，中國政府提出《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關于菲律賓共和國所提南海仲裁案管轄權問題的立場文件》（以下簡稱立場文件），主張仲裁庭對本案缺乏管轄權，并表示立場文件的提出不代表中國參與及接受仲裁。立場文件非屬中國的答辯狀（counter-memorial），仲裁庭亦未將立場文件當成中國的答辯狀。在此情況下，仲裁庭根據(jù)仲裁規(guī)則第25條，要求菲方在2015年3月15日前回答26個問題，作為菲方“追加書面論點”（further written argument）。仲裁庭也要求中國收到菲方“追加書面論點”后，在2015年6月16日前回應。中國未于6月16日前回應。仲裁庭在7月7-13日于海牙舉行本仲裁案的第一次庭審（hearing），審理立場文件所質(zhì)疑的管轄權及可受理性問題，以及其他管轄權及可受理性問題。值得注意的是，日本、越南、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及泰國派員旁聽整個庭審程序。根據(jù)常設仲裁法院在7月13日發(fā)布的第6號新聞公報，仲裁庭將在2015年年底前公布對于本案管轄權及可受理性問題的判決。

菲律賓公開表示，本仲裁案旨在繞過中國2006年聲明，而將兩國爭端“未被排除的部分”提交仲裁解決。鑒于本案仲裁庭管轄權極為有限，菲律賓單方提交部分爭端的做法恐怕絲毫不能解決任何中菲之間的南海爭端。為論證此點，須回答兩個問題：第一，倘若菲律賓在本仲裁案第二階段“實體審理”中敗訴，是否代表菲方喪失對中國表達抗議或采取反制行為的國際法依據(jù)？第二，若菲方勝訴，中國持續(xù)進行遭本案質(zhì)疑的各類行動，是否喪失國際法依據(jù)？

基于對菲方2013年照會的研究，答案似應為否定。該兩問題實涉及本案判決解決爭端的效力，必須嚴肅面對。本文將仔細討論菲中兩國在“實體審理”敗訴的情況下，仍有哪些法律論點可將“其爭議性作為的持續(xù)”合法化，以規(guī)避執(zhí)行判決的義務，并主張其行為不違反判決。為便利討論，暫將菲方訴狀的申訴分成四類，再將中菲雙方的可能論點放入各類中呈現(xiàn)。貫穿這些論點的法理依據(jù)，是《公約》第296條的“既判力”（resjudicata）原則及其“限制”。

二、 既判力原則與南海仲裁案“提交”及“末提交”爭端

《公約》第296條規(guī)定：“1.根據(jù)本節(jié)具有管轄權的法院或法庭對爭端所作的任何裁判應有確定性，爭端所有各方均應遵從。2.這種裁判僅在爭端各方間和對該特定爭端具有拘束力?！薄豆s>附件七的第11條以及本案程序規(guī)則第26條復述了“既判力”這個“一般法原則”。依據(jù)以上規(guī)范，判決要具有確定性及拘束力，有兩個必要條件：該爭端已提交仲裁，爭端在仲裁庭管轄權范圍內(nèi)。仲裁庭接獲的爭端有時會被認為超越其管轄范圍，被告遂提出初步反對（preliminary objections），主張仲裁庭對原告提交的爭端缺乏管轄權。因此，仲裁庭須先解決“是否具備管轄權”的爭端，否則仲裁庭則不得審理爭端之實體問題。不被仲裁庭管轄權涵蓋的爭端，若根本未被提交仲裁，當然不可能被仲裁庭所解決，亦為“既判力”所不能及。

中菲南海仲裁案情況比較復雜。中菲兩國在南海的海上爭端，實蘊含多層次、具因果關系的法律爭端，從核心到外層分別為：（1）兩國針對黃巖島及所謂“卡拉延群島”（Kalayaan Islands Group）等海中地物的領土主權爭端；（2）兩國基于各自主張領土主權的島礁產(chǎn)生的海域主張，呈現(xiàn)大幅重疊，因而產(chǎn)生海洋劃界爭端；（3）在海洋劃界爭端中計較各自海域范圍大小時，菲方對于中國主張領土主權的島礁的法律地位（究屬巖礁、島嶼，抑或低潮高地、水下地物）有所質(zhì)疑而產(chǎn)生爭端；（4）在海洋劃界爭端中，中國可能拿“九段線”當成海域管轄范圍外部界限，作為談判時提出的“起價”，此不被菲方接受，其遂質(zhì)疑“九段線”的合法性，因而產(chǎn)生有關“九段線”合法性的爭端；（5）由于中國可能以歷史性權利作為支撐“九段線”合法性的基礎，菲方便質(zhì)疑中國在“九段線”內(nèi)歷史性權利的合法性，產(chǎn)生爭端；（6）由于兩國在所謂“西菲律賓?！辈糠趾Ｓ蛑鲝堉丿B引發(fā)的劃界爭端尚未解決，因此產(chǎn)生層出不窮的海上執(zhí)法維權行為的沖突。

前段所述第3-6類爭端屬于“表面爭端”，展現(xiàn)于菲方提呈仲裁庭的14點申訴。但中菲間的“核心爭端”，即領土主權爭端與海洋劃界爭端，不但超出仲裁庭管轄權范圍，且亦未被菲方提交仲裁。那么，仲裁庭若可裁決“表面爭端”的實體問題，中菲南海海上沖突是否真能煙消云散？如果不能，敗訴方持續(xù)其未遭判決肯定的爭議行為，理由何在？或者，未提交的“核心爭端”實為菲方訴狀所提中菲海上沖突的真正原因，而“表面爭端”并非原因，只是結果？“既判力”原則能否剖析這種情況？

依據(jù)鄭斌教授的闡釋，“既判力”原則有兩種效果：第一，“既判力”范圍所及之處，有其確定性；第二，法院或仲裁庭最終審判之結果，對于爭端雙方皆有拘束力。但是，這個原則不能無限上綱，“其拘束力范圍，僅限于該爭端之當事國，以及該項爭端，亦即當事國及爭端的同一性?！睆摹豆s》第296條的文字看，任何由具備管轄權的仲裁庭做出的判決，除對爭端各方及特定爭端具有拘束力外，皆無法律拘束力。換言之，“既判力”原則旨在避免其他國家及其他爭端受到判決拘束。針對不被“既判力”涵蓋的爭端，判決對訴訟當事國既無權威性，亦無拘束力。

基于以上“既判力”原則及其限制的分析，就中菲南海仲裁案而言，不管哪一方勝訴，敗訴方受質(zhì)疑的維權執(zhí)法行動的法律理由皆未遭剝奪。理由在于：敗訴方就其與勝訴方在南海的“核心爭端”中所采取的立場及法律論點，并未提交仲裁，不可能受判決影響，更不可能被宣判為違法。敗訴方遵守判決的義務，不包括調(diào)整其領土主權與海洋劃界爭端所持之立場，因而可繼續(xù)保持其主張，且并不違反判決。由這種不受判決影響的領土主權與海洋劃界主張所支撐的維權執(zhí)法行為，亦不違反中菲南海仲裁案的判決，反倒符合“既判力”的“限制”。以下將逐點提出敗訴方（不論是菲律賓還是中國）的可能主張，以資證明。

（一）申訴第1-2點所述之“九段線”合法性爭端

1.菲方作為敗訴方的可能主張

倘若菲方就申訴第1-2點敗訴，菲方并未失去持續(xù)譴責及反制中國南?！熬哦尉€”的法律理由?？梢灶A期的是，菲方將繼續(xù)對抗中國此項主張。

第一，菲方可能主張由于仲裁庭無權解決中菲在南海的領土主權爭端，而此項爭端涉及黃巖島及“卡拉延群島”當中所有海中地物及島礁，因此仲裁庭的判決不可能影響或否定菲方對這些海中地物的主權主張，包括“卡拉延群島”當中夠資格被視為“島嶼”的海中地物。依據(jù)《公約》第121條，這些“島嶼”可以擁有領海、EEZ及大陸架。同理，本仲裁庭的判決也不可能肯定中國在同一海域中的所有領土主權主張?；凇瓣懙刂浜Ｑ蟆痹瓌t，從菲方的角度而言，本仲裁庭的判決自然不能解釋為肯定中國在“西菲律賓?！敝杏袡嗍褂孟嚓P島嶼以主張領海、EEZ及大陸架。既然中國在“西菲律賓?！辈荒苤鲝埲魏巍豆s》所規(guī)范之海域， “九段線”作為中國在南海的管轄海域主張的外部界線，仍存在合法性的缺陷。

第二，中國在1948年首次公布繪有南?！癠形線”的官方地圖，也就是《南海諸島位置圖》，即便其為中國的“領土主張”，還是不能因本仲裁案的判決合法化，因為本仲裁庭的判決不能肯定中國在南海“九段線”內(nèi)的領土主權主張。既然中國主張主權的這些島礁與海中地物，也被菲律賓、越南、馬來西亞等國所主張，那么“九段線”作為中國領土主張的合法性便依然有爭議。換言之，即便中國在本仲裁案中勝訴，也不能肯定“九段線”對南海諸島主權主張的合法性。倘若中國不刪除南?！熬哦尉€”，菲方便可合法持續(xù)其抗議及抵制的作為。

2.中國作為敗訴方的可能主張

倘若菲方就申訴第1-2點獲得勝訴，中國可能仍然不愿在地圖中刪除其南?！熬哦尉€”。不過，中國毋需質(zhì)疑判決的法律拘束力，通過“解釋”判決拘束力的“涵蓋范圍”，也可在中國官方地圖中合法維持南海“九段線”。

第一，中國可能主張，仲裁庭既然無權解決中菲在南海的領土主權爭端，就不能將判決解釋為否定中方在1948年提出的比菲方更早、范圍更全面的領土主權主張。既然《南海諸島位置圖》彰顯了中國對于南海諸島的領土主權主張，那么該地圖中的“U形線”作為中國“領土主張”的代表，其合法性便不能被本仲裁案的判決所質(zhì)疑或否定。如此，中國于官方地圖持續(xù)使用“九段線”，在法律上站得住腳。

第二，關于更新版的“U形線”，作為中國在南海海域主張的外部界線，中國仍可合法使用。原因在于：“U形線”的某一部分（中越之間）曾在中國與南海周邊國家完成海洋劃界的情況下遭移除；而“U形線”的其他部分，未來在中國與南海周邊國家完成海洋劃界后，亦可望被移除。換言之，更新版的南?！癠形線”或其移除，皆與海洋劃界協(xié)議的整體安排有關，或構成海洋劃界一攬子交易（package deal）的條件之一。也就是說，“U形線”的維持問題，系“關于”（concerning）《公約》第74條及第83條之“適用”。如此，“U形線”的合法性爭議可被《公約》第298條第1款（a）（1）所涵蓋，遂被2006年中國聲明所排除，本仲裁庭對此爭端無管轄之余地。

關鍵的法律問題是對《公約》第298條第1款（a）（1）中“關于”（concerning）的解釋。依據(jù)1969年《維也納條約法公約》第31-32條的條約解釋原則，對于被解釋的文字應依據(jù)其“普通意義”判斷之。“關于”的英文為concerning，其普通意義為：（1）跟特定事物有關聯(lián)（havingrelation to或relating to）；（2）對特定事物有影響力（affecting）；（3）對特定事物有其重要性（being important to）。因此，跟《公約》第74條及83條的適用“有關聯(lián)”、“有影響力”或“有其重要性”的爭端，皆應解釋為跟《公約》第74條及83條的適用“有關”的爭端，這種爭端便被《公約》第298條第1款（a）（1）所涵蓋。值得注意的是，《公約》第74條及83條明文涉及由當事國自行完成的劃界“協(xié)議”。有人可能質(zhì)疑，是否這兩個條文也涵蓋藉由第三方司法解決所完成的劃界“判決”，如由國際海洋法法庭（ITLOS）或是由國際法院（ICJ）所判決的劃界案？這個問題已由國際海洋法法庭在孟加拉國與緬甸海洋劃界案中給予肯定回答。

不論是國民政府公布的“十一段線圖”，還是后來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公布的“十段線圖”，皆與中國及南海周邊國家的海洋劃界極有關聯(lián)。在國民政府公布的“十一段線”中，中國海南島與越南之間有2段斷續(xù)線，而這2段斷續(xù)線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公布的“十段線”中已移除。有觀點認為，移除該2段斷續(xù)線很可能跟白龍尾島（Bach Long Vi Island）主權轉移給越南有關。如果該判斷正確，那么這2段斷續(xù)線的意義與中國的領土主張直接有關，而與中國的海域主張則無直接關聯(lián)。不過，中國轉移白龍尾島主權給越南，增加了越南在北部灣海洋劃界中的談判籌碼，對于中越海洋劃界有間接的影響。如果該判斷不正確，那么這2段斷續(xù)線在中越完成北部灣劃界前被中國刪除，則顯示一種可能——中國先前或許把這2段斷續(xù)線當成暫時性的海域主張，在談判桌上可以妥協(xié)，也可以拿利益來交換。換個角度看，在中越完成北部灣劃界之后，中國倘仍堅持先前2段斷續(xù)線海域主張，會非常尷尬，也會引起誤會。無論如何，中國海南島與越南之間的2段斷續(xù)線應視為跟中越海洋劃界有其關聯(lián)，有其影響力和重要性，也就跟中越海洋劃界“有關”。此外，“十段線”包括臺灣與菲律賓、日本之間各1段斷續(xù)線。臺灣與菲、日均尚未進行海洋劃界。因此，這2段斷續(xù)線是單方繪制的臺灣與菲、日的暫訂海域管轄界限，當這些海域劃界完成談判之時自然失去存在之必要。因此，客觀公正地說，“十段線”顯然與中國和南海周邊國家的海洋劃界談判或最后協(xié)議之達成有關聯(lián)。

綜上，不管仲裁庭最后做出何種判決，其判決皆不能裁決仲裁庭無權過問的事項，也因此不能被解釋為否定“九段線”作為中國南海海域主張外部界線的合法性。因此，即便菲方勝訴，中國依然可繼續(xù)使用“九段線”作為南海海域主張的外部界線，且并不違反判決。

（二）申訴第3-9點所述“海中地物法律地位爭端”及“中國侵犯菲方EEZ爭端”

1.菲方作為敗訴方的可能主張

倘若菲方在申訴第3-9點被判敗訴，菲方如欲繼續(xù)抗議中國“不法行為”，可能主張以下法律論點：

即便申訴中所提及的9個海中地物均可滿足《公約》第121條對于“島嶼”所設條件而擁有領海、毗連區(qū)、EEZ及大陸架，這些海域主權及主權權利、管轄權依據(jù)本判決也不能歸于中國享有，因為中國對于這些海中地物不具領土主權，同時本判決不能被解釋為肯定中國對這些海中地物的領土主權。事實上，中國在“西菲律賓海”的領土主權主張（黃巖島及南沙群島）一直被菲律賓、越南、馬來西亞等國質(zhì)疑，而本仲裁庭不具備解決這種主權爭端的權限，基于“陸地支配海洋”原則，中國在“西菲律賓?！钡暮Ｓ蛑鲝埶觳豢赡塬@得本仲裁庭的認可。本判決也不能被解釋為中國跟菲律賓在“西菲律賓海”存在EEZ及大陸架主張重疊的劃界爭端，因為判決不能被解釋為中國在此擁有EEZ及大陸架。因此，在這一片廣大的菲方EEZ海域，中國眼見菲方對該海域生物及非生物資源行使主權權利，仍欠缺干涉的法律依據(jù)。同理，中國之國民及所屬漁船在此菲方EEZ海域中開發(fā)及捕撈之行為皆屬非法，中國執(zhí)法船對于其國民及漁船提供庇護亦屬非法，菲方自然有權依據(jù)國際法及《公約》對于中國提出抗議并進行反制。

2.中國作為敗訴方的可能主張

倘若中國在菲方申訴第3-9點被判敗訴，中國可繼續(xù)保持其被菲方申訴譴責之主張，并可在不違反仲裁庭判決的條件下提出以下法律主張：

第一，中國可能主張菲方此數(shù)點申訴毫無實益及意義，因為中國根本沒有使用菲方申訴第3-7點提及的9個海中地物來主張EEZ及大陸架。中國在南沙群島海域主張EEZ及大陸架的依據(jù)是南沙群島的整體，而非其中的單個海中地物。此外，南沙群島中至少有12個海中地物滿足“島嶼”的條件，因此依據(jù)《公約》第121條第3款亦可擁有EEZ及大陸架。換言之，菲方申訴第3-7點根本不能產(chǎn)生任何“爭端”供仲裁庭審判。

第二，即便中國確實嘗試使用菲方申訴第3-7點所指9個海中地物來主張領海、EEZ及大陸架，在不被仲裁庭認可的情況下，仲裁庭仍不能忽視一項事實，即“中國還使用南沙群島當中滿足島嶼條件的海中地物來支持此類海域主張”。由于本仲裁庭無權否定中國在南海對“九段線”內(nèi)所有海中地物的領土主權主張，也包括南沙群島中至少12個滿足“島嶼”條件的地物的領土主張，那么依據(jù)“陸地支配海洋”原則，本仲裁庭的判決亦無權否定中國在所謂“西菲律賓?！钡腅EZ及大陸架海域主張的合法性。

第三，既然中國在所謂“西菲律賓?！睙o可否認地擁有EEZ及大陸架，那么中菲兩國在“西菲律賓?！本痛嬖贓EZ及大陸架主張互相重疊所生的海洋劃界爭端。此項爭端之存在，即便是本仲裁庭的判決也不能否定。

第四，由于本仲裁庭無權就海洋劃界爭端做出判決，那么在本仲裁案的判決公布后，中菲在“西菲律賓?！比匀淮嬖谥丿B海域主張，并不存在EEZ及大陸架的海洋界線。

第五，在所謂“西菲律賓?！?，菲方申訴第8-9點所述的中菲海上沖突不會因仲裁判決而消失。此類海上沖突反映的是中菲兩國互相排斥的EEZ及大陸架主張產(chǎn)生的劃界爭端，在“核心爭端”（領土主權及海洋劃界爭端）未獲解決前，這種海上沖突自然將延續(xù)下去。中國即便作為本仲裁案的敗訴方，仍有權援引在南海無可爭辯的EEZ及大陸架的海域管轄權及主權權利，并以此海域權利將菲方所述的干涉行為和保護行為合法化，只要這些干涉和保護行為發(fā)生于南沙群島中滿足“島嶼”條件的地物周圍200海里以內(nèi)海域。附表1（見文末）可以證明，菲方申訴所指出的中菲所有海上沖突均發(fā)生于此類海域。

（三）申訴第10-11及13點所述之黃巖島附近水域爭端

1. 菲方作為敗訴方的可能主張

倘若菲方在其申訴第10-11及13點敗訴，菲方仍可能持續(xù)抗議并反制中國在黃巖島周邊海域從事的此類行為，菲方將主張此類對抗行為于法有據(jù)，且不違反仲裁庭判決。

第一，既然中菲之間對于黃巖島及其領海的主權爭端并不在本仲裁庭管轄權范圍之內(nèi)，菲方對于此項領土主權之主張不可能被此判決否定或影響，本判決遂不能被解讀為認同中國對黃巖島及其周邊水域享有主權。

第二，既然仲裁庭之判決不能影響菲方此項領土主權主張，那么依據(jù)《公約》，中國在黃巖島周邊海域僅可行使“無害通過權”，因中國應被視為“非沿海國”。依據(jù)“無害通過權”的規(guī)定，任何非沿海國無權妨礙沿海國的漁船及漁民在其領海內(nèi)進行捕魚行為，包括傳統(tǒng)捕魚行為。因為這樣的妨礙行為根本不符“通過”（passage）的概念。此外，依據(jù)《公約》第19條第2款的規(guī)定，如此妨礙行為，因與“通過”無直接關聯(lián)，應視為妨礙作為沿海國的菲律賓和平、良好秩序或安全的行為。若中國未來又采取菲方申訴第10點所指之妨礙行為，菲方當然有權依據(jù)《公約》中關于“無害通過權”的相關規(guī)定，反制中國不屬“無害通過”的行為。

第三，從菲律賓的角度來看，中國的船舶，無論是執(zhí)法船或是漁船，通過黃巖島周圍海域時，僅享有“無害通過權”，中國的執(zhí)法船無權干涉菲方執(zhí)法船在菲方領海中行使菲方主權及執(zhí)行菲方法律，包括針對中國漁船的執(zhí)法行動。中國漁船在菲方領海本來就不享有捕魚權，否則違反《公約》第19條對于“無害通過”的限制規(guī)定。若中國漁船在菲方領海做出有損海洋環(huán)境之事，依據(jù)《公約》第21條第1款，菲方執(zhí)法船更有權采取執(zhí)法行動。因此，在菲方領海內(nèi)，中國執(zhí)法船倘若庇護該國漁船違反菲方法律之行為，或是干涉菲方執(zhí)法船針對中國違法漁船所進行的執(zhí)法行動，顯然違反國際法。菲方政府自然有權抗議并采取反制。這種反制行為并不違反仲裁庭針對菲方申訴第11點所作對中國有利的判決。

第四，既然中國在菲方領海（黃巖島周圍海域）中僅享有“無害通過權”，那么中國執(zhí)法船妨礙菲方執(zhí)法船通行的行動必然被視為一種妨礙菲律賓和平、良好秩序或安全的行為，原因是中國執(zhí)法船此種行為不能被視為與該船舶之“通過”有直接關聯(lián)。即便仲裁庭對于菲方申訴第13點的判決有利于中國，菲方亦可如此將其反制行為合法化。

2.中國作為敗訴方的可能主張

倘若中國在菲方申訴第10-11及13點敗訴，中國應該也不會停止其遭指責的行為。

第一，鑒于本仲裁庭無權解決中菲對黃巖島的領土主權爭端，那么中國對于黃巖島及其領海的領土主權主張的合法性不可能被本仲裁庭的判決所挑戰(zhàn)或否定。在黃巖島領海中，中國作為“沿海國”的法律地位不能被本判決所撼動，而菲方作為一個“非沿海國”僅享“無害通過權”。依據(jù)《公約》第19條第2款對于“無害通過權”的限制規(guī)定，菲方漁船通過黃巖島周圍海域時不得捕魚。即便菲方基于習慣國際法能享有所謂的“傳統(tǒng)捕魚權”，由于中國為“持續(xù)的反對者”（persistent objector），亦對中國無拘束力。因此，中國阻止菲方漁船在黃巖島周圍的中國領海進行捕魚行為，于法有據(jù)，且不可能違反本仲裁庭針對菲方申訴第10點的判決。

第二，中國可能主張，此項判決唯有基于一項前提，中國才可能接受，那就是“黃巖島周圍海域系中國的領海”。如此，中國有可能愿意遵守《公約》存在的相關規(guī)定，來保護及保全其領海內(nèi)的海洋環(huán)境，也有可能愿意修正其違反《公約》的作為。反之，中國應該不可能接受以“中國在黃巖島周圍海域內(nèi)系非沿海國”作為前提的判決。中國可能主張，本判決不可能被解釋為否定中國對于黃巖島及其領海主權主張的合法性，理由同前。中國拒絕被視為黃巖島周圍海域中的非沿海國，也于法有據(jù)。特別是當中國被本判決指示去“要求在黃巖島周圍海域內(nèi)的中國漁船遵從菲方執(zhí)法船的執(zhí)法行為”的情況下，中國將認為，僅享有“無害通過權”的菲方執(zhí)法船沒有此種權利。因此，中國被菲方申訴第11點所指責的行為仍將繼續(xù)發(fā)生，且于法有據(jù)。

第三，中國可能指出“中菲兩國有一持續(xù)進行的領土主權爭奪戰(zhàn)發(fā)生在黃巖島及其領?！?。此項爭端被本仲裁庭忽視，因為菲方不但在訴狀中不提，也不在口頭辯論中說明。不管菲方采取何種行動，是由平民出手，還是由官員動手，藉由漁船或執(zhí)法船行動，用飆風快艇，還是癱瘓的龐然巨物，中國都不會改變堅決維護領土主權完整的目標。中國反制行為應遵守的國際法規(guī)范是習慣國際法以及《聯(lián)合國憲章》中“自衛(wèi)權”的限制規(guī)范。由此明顯可見，菲方申訴第13點所構成的爭端業(yè)已被中國2006年聲明排除于本仲裁庭管轄權范圍之外，因為此項爭端在本質(zhì)上屬于《公約》第298條第1款（b）所指的軍事行動所涉之爭端。既然本仲裁庭無權審理此類爭端，那么本仲裁庭的判決不可能被解釋為否定中國進行相關軍事行動。倘若中國爾后決定采取軍事行動來維護黃巖島及其領海主權，這種行為不可能違反不涉及軍事行動的本判決。

（四）申訴第11-12及14點所述之美濟、仁愛礁海上爭端

1. 菲方作為敗訴方的可能主張

關于中菲之間在美濟礁及仁愛礁所發(fā)生的海上沖突，也就是菲方申訴第11-12及14點所提出的指責，倘若菲方敗訴，菲方應不會停止對中國相關行為的抗議及反制。

第一，菲方可能主張，本仲裁庭的判決不能被解釋為肯定中國在“西菲律賓海”對領海、EEZ及大陸架海域主張的合法性?；诒局俨猛ス茌牂嗟木窒扌?，判決不能被解釋為肯定中國對南沙群島整體或是當中滿足“島嶼”條件的海中地物的領土主張?；凇瓣懙刂浜Ｑ蟆痹瓌t，中國在“西菲律賓海”的海域主張欠缺法律基礎。因而，本仲裁庭的判決不能推翻菲方的主張（即中國在“西菲律賓?！辈幌碛蓄I海、EEZ及大陸架）。由于美濟礁跟仁愛礁屬低潮高地，沒有擁有領海的資格，這兩個海中地物位于菲方在“西菲律賓海”的EEZ及大陸架上，構成菲方大陸架之一部分。另一方面，這兩個低潮高地并不位于中國的大陸架上，中國在這里沒有主張EEZ及大陸架的權利。進一步說，本仲裁庭的判決也不能被解釋為否定菲方對于“卡拉延群島”的主權主張，因此菲方基于“卡拉延群島”也有權利自這些島嶼延伸大陸架，進而涵蓋這兩個低潮高地（詳見附表1）。

第二，中國在“西菲律賓?！睕]有“沿海國”的法律地位，在美濟礁無權享有EEZ及大陸架之相關主權權利及管轄權，不能基于《公約》第60條及第80條的規(guī)定建造人工島嶼、設施和結構。另一方面，本仲裁庭的判決不能否定菲方在“西菲律賓?！弊鳛镋EZ沿海國的法律地位，菲方對于美濟礁享有建造人工島嶼、設施和結構的主權權利。此種權利，依據(jù)<公約》第60條第1款及第80條，也包括“授權和管理建造、操作和使用”可能干擾菲方在該海域內(nèi)“行使權利的設施和結構”。中國在美濟礁所建造的工事可能妨礙菲方在其EEZ海域內(nèi)行使沿海國主權權利，菲方依《公約》有權拒絕之，并適用菲方國內(nèi)法予以管理。對于菲方申訴第12點所指責中國之事，菲方倘若持續(xù)反制行為，在法律上站得住腳。

第三，關于菲方申訴第11點及第12點中所述中國在美濟礁及仁愛礁未能對海洋環(huán)境履行保護及保全的法律義務，菲方指責中國的重點在于中國執(zhí)法船在菲方EEZ內(nèi)“妨礙”菲方執(zhí)法船對中國漁船破壞海洋環(huán)境的行為進行執(zhí)法。從菲方的角度來看，中國作為一個非沿海國，在菲方的EEZ中，依據(jù)《公約》第58條第3款有義務“適當顧及”菲方的主權權利，并（要求中國國民）遵守菲方所制訂的相關法規(guī)。當中國漁船的捕魚行為危及菲方EEZ內(nèi)海洋環(huán)境之時，菲方依據(jù)《公約》第56條第1款（a）和（b）有權逮捕及處罰這些漁民。菲方此類EEZ主權權利不可能被本仲裁庭的任何判決所否定。即便本仲裁庭作出對中國有利的判決，也不能被解釋為剝奪菲方此項權利，或是免除中國此項義務。

第四，針對菲方申訴第14點，菲方可主張其EEZ及大陸架應延伸至仁愛礁。因此，依據(jù)《公約》第60條及第80條，菲方在仁愛礁之上有排他的主權權利來建造人工島嶼、設施和結構，也當然有權在仁愛礁放置任何比人工島嶼、設施和結構更不具持久性的物體。因此，菲方對于目前擱淺在仁愛礁的菲方軍艦享有排他的主權權利，包括基于《公約》第60條第2款及第80條可行使的涉及“海關、財政、衛(wèi)生、安全和移民的法律和規(guī)章方面的管轄權”。菲方當然有權干涉中國船舶危及其坐灘軍艦上人員健康及安全的行動，即便仲裁判決有利于中國，也不能被解釋為剝奪菲方此項排他性的主權權利及管轄權。

2.中國作為敗訴方的可能主張

倘若仲裁庭就菲方申訴第11-12及14點所提出的爭端判中國敗訴，中國應該也不會停止在美濟礁、仁愛礁及其附近水域受菲方指責的行為。

第一，中國可能主張本仲裁庭的判決不能被解釋為否定中國在南海的EEZ及大陸架權利主張的合法性，因為仲裁庭的管轄權有限。此外，中國基于南沙群島整體，以及位于南沙群島當中滿足“島嶼”條件的海中地物，皆可主張EEZ及大陸架，如此產(chǎn)生的海域管轄范圍可達美濟礁及仁愛礁（詳見附表1）。因此，這兩個海中地物，即便被視為低潮高地，仍屬于中國EEZ及大陸架的一部分。就這兩個海中地物而言，中國系沿海國。即便仲裁庭作出有利于菲方的判決，也不能否定中國此項合法權利。

第二，美濟礁及仁愛礁，作為低潮高地，坐落于中國及菲方各自主張的EEZ及大陸架的重疊范圍內(nèi)。鑒于本仲裁庭無權管轄中菲EEZ及大陸架主張重疊部分的劃界爭端，判決當然不能被解釋為否定這兩個低潮高地屬于中國的EEZ及大陸架。

第三，既然本仲裁庭的判決不能否定美濟礁屬于中國的EEZ及大陸架，中國依據(jù)《公約》第60條第1-2款及第80條的規(guī)定，可以合法行使沿海國的相關主權權利及管轄權。因此，中國持續(xù)占領美濟礁及在其上所進行的建設，并不違反《公約》。

第四，關于菲方申訴第11點及第12點中所述中國未能在美濟礁及仁愛礁海域恪盡對海洋環(huán)境的保護及保全之《公約》義務，菲方重點是指責中國執(zhí)法船“妨礙”菲方執(zhí)法船對傷害海洋環(huán)境的中國漁船執(zhí)行菲方相關法規(guī)。從中國的角度來看，這些中國漁船是在中國的（而非菲方的）EEZ及大陸架中捕魚。針對中國漁船可能傷害海洋環(huán)境的行為，中國應該愿意行使相關主權權利及管轄權，尤其是依據(jù)《公約》第56條第1款（b）（3）予以處罰。不過，針對所謂中國執(zhí)法船（在中國的EEZ及大陸架內(nèi)）“妨礙”菲方執(zhí)法船執(zhí)法的這一部分，中國應該會繼續(xù)主張其作為的合法性，因為在中國的EEZ及大陸架內(nèi)，唯有中國享有針對自然資源的“開發(fā)、養(yǎng)護和管理”的排他性主權權利。此外，中國對于所屬EEZ內(nèi)海洋環(huán)境的保護及保全享有管轄權，自然有理由主張對于本國漁船行使相關管轄權。在中菲EEZ及大陸架主張重疊的海域，要求中國政府命令中國漁船順從菲方執(zhí)法船、接受菲方執(zhí)法船執(zhí)行菲方國內(nèi)法，并非降低兩國緊張關系的作法，反而將使兩國海域主張重疊爭端惡化及擴大。

第五，關于所謂中國執(zhí)法船“妨礙”菲方執(zhí)法船在美濟礁及仁愛礁執(zhí)法，中國可能主張本仲裁庭對中國不利的判決不能被解釋為否定中國執(zhí)法船“妨礙公務”行為的合法性，因為中國在2006年聲明中已排除《公約》附件七的仲裁庭對于當事國依《公約》第297條第3款行使主權權利或管轄權的執(zhí)法行為所致爭端的管轄權。值得注意的是，被《公約》第297條第3款（a）所涵蓋的爭端，包括涉及沿海國在其EEZ內(nèi)所享主權權利的爭端，以及“行使”此類主權權利所涉及的爭端?；谥袊?006年聲明、《公約》第298條第1款（b）以及《公約》第297條第3款（a），既然本仲裁庭無權審理此類爭端，那么仲裁庭的判決也就不能被解釋為否定中國在“此種爭端”中所持法律主張的合法性。因此，中國執(zhí)法船繼續(xù)“妨礙”菲方執(zhí)法行為，其本身便是一種（中國的）執(zhí)法行為，不能被解釋為違反仲裁庭判決。

第六，針對菲方申訴第14點，中國若敗訴，可能主張如下法律論點。首先，本仲裁庭的判決不能否定仁愛礁為中國EEZ及大陸架的一部分，因而依據(jù)《公約》第60條第1款（C）及第80條，針對可能妨礙中國在該EEZ及大陸架海域內(nèi)行使沿海國主權權利的設施和結構，中國在仁愛礁有權“管理”其建造、操作和使用。對于比設施和結構更不具持久性的物體，因其可能妨礙中國在該EEZ及大陸架海域內(nèi)行使沿海國主權權利，中國同樣可以行使《公約》第60條第1款（C）及第80條所賦之權：該種比設施和結構更不具持久性的物體，在缺乏中國政府的授權之下，本就無權放置于此，不論其為有意駛入或是無意“擱淺”。顯然，菲方擱淺在仁愛礁上的軍艦可成為中國“管理”的客體。其次，依照《公約》第60條第2款，對于可能妨礙在該EEZ及大陸架海域內(nèi)行使沿海國（中國）主權權利的設施和結構，中國可行使專屬管轄權，包括“移民法規(guī)”的管轄權。因此，中國管制菲方“擱淺”軍艦的人員換防及補給，皆于法有據(jù)。

三、結語

菲方某些申訴看似單純，實蘊含極其險惡之深意，如要求仲裁庭判斷中國所占領的9個海中地物的法律地位（第3-7點），便是希望仲裁庭判斷中國是否在所謂“西菲律賓?！睋碛蠩EZ及大陸架。依菲方觀點，要判斷中國在“西菲律賓海”擁有之管轄海域“僅”需檢視中國“目前占領”的海中地物，亦即南沙群島遭他國竊占的其他島礁均不算數(shù)，均不能為中國產(chǎn)生領海、EEZ及大陸架。若仲裁庭接受此種前提，其判決將被菲律賓、越南、馬來西亞、美國、日本等解讀為“否定”中國對相關外國竊占島礁的領土主權，這些遭竊占的島礁對于中國在南海的海洋劃界將變得毫無意義。如此，等于仲裁庭間接否定中國自20世紀30年代以來在南海遠早于菲方的領土主權主張。了解中國南海領土主張與南海歷史的人都知道，不可能要求中國接受以這樣既錯誤又不公平的前提為基礎所建構的仲裁判決。因此，菲方在本仲裁案所提出的申訴，不但不利于緩解中菲南海沖突，反倒將進一步加深兩國矛盾。綜合前文之討論，由菲律賓單方啟動的中菲南海仲裁案詭異之處頗多，經(jīng)對其深入分析，可得出如下結論：

第一，在南海地區(qū)，就所謂“西菲律賓?！辈糠趾Ｓ蚨?，中菲兩國的爭端非常復雜，分成好幾個層次。從核心部分到外層部分，依次為：（1）領土主權爭端；（2）海洋劃界爭端；（3）島礁的法律地位爭端；（4）“九段線”（作為海域主張外部界線）的合法性爭端；（5）中國在“九段線”內(nèi)使用歷史性權利的合法性爭端；（6）由于兩國劃界爭端尚未解決而產(chǎn)生的海上執(zhí)法維權行為的沖突。

第二，菲方精心挑選部分爭端提交仲裁。具體而言：（1）中菲南海領土及海洋劃界爭端，作為兩國在此區(qū)域的“核心爭端”，實為菲方訴狀所述中菲海上執(zhí)法維權沖突的真正原因，基于這些原因，菲方質(zhì)疑“九段線”以及中國在“九段線”內(nèi)主張歷史性權利的合法性，更質(zhì)疑中國所占領之島礁的法律地位；（2）這些“核心爭端”已被中國2006年聲明排除于本仲裁庭管轄范圍之外，菲方遂主動表示不將這些爭端提交仲裁；（3）在這種情況之下，菲方只能將“核心爭端”以外的，或是由核心爭端引起的“表面爭端”，提交仲裁。

第三，基于“既判力”原則及此原則之“限制”，針對菲方精心挑選“提交”與“未提交”仲裁的爭端，可知：（1）中菲兩國就“核心爭端”所持論點及立場并不屬于仲裁庭司法解決的客體，不會受到判決影響（增強或減弱）；（2）不管仲裁庭針對“表面爭端”實體審理的判決如何，中菲兩國就“核心爭端”的各自立場及論點皆不受“既判力”影響；（3）若適用“既判力”原則的“限制”至中菲南海“表面爭端”的任何實體判決以及未提交仲裁的“核心爭端”，不論哪方勝訴，敗訴方皆有權持續(xù)其既有行為；（4）敗訴方“依然故我”，表面上雖不符判決要求，但就內(nèi)涵而論，卻“不違反”判決，且于法有據(jù)。

第四，不少學者認為，中國在南海仲裁案采取的不配合仲裁程序、不執(zhí)行仲裁判決的政策印證了菲律賓及美國所描繪的“中國威脅”。然而，本文可證明：即便菲方在實體審理階段被判敗訴，菲方也無須執(zhí)行判決，而且于法有據(jù)。因此，“不執(zhí)行判決”非中方所獨有，而是一種普遍現(xiàn)象。中方拒絕參加“菲方穩(wěn)賺不賠”的仲裁，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然而，這種“不執(zhí)行判決”絕非違反《公約》第296條，而是因為本仲裁案判決法律拘束力（或是“既判力”）的范圍有限，不涉及中菲兩國的“核心爭端”。

第五，菲方表示，其對中國單方面啟動強制仲裁，將兩國爭端特定部分提呈司法解決，有助于兩國南海復雜爭端的最后解決，此系誤導輿論。“不執(zhí)行判決”的真正意涵及理由牽涉復雜及專業(yè)的法律論述，三言兩語難以說清，但明顯可見的是：中菲南海仲裁案恐將增大兩國人民彼此間的誤解，中國與南海周邊國家亦將愈加互不信任。面對菲律賓政府精心設計的仲裁訴求，中方必須慎重對待，依據(jù)《公約》及相關國際法文件，向國際社會作出有理有利的闡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