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泳 郝亞洲
諾蘭的“后門”
技術是中立的嗎?
顯然不是。
每一個技術都有自己的意向結構,這個結構由它的材質、造型、使用目的等要素決定。在存在主義眼里,意向結構就是其“存在”。存在先于本質,這也是存在主義哲學中最經典的一句話。刀子可以切肉,也可以殺人,在殺人犯的手里,其本質就是兇器,在廚師手里,其本質就是切肉的家伙。可無論怎樣,它都有自己的存在方式,就是“切割”。我們說奧本海默的懺悔是虛偽的,就是因為原子彈無論是不是用于終止戰(zhàn)爭,它的存在方式都是通過爆炸尋求毀滅。
所以,技術根本就沒有中立可言,它自身的存在方式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人的存在方式。
不過,這種目的論式的思維方式似乎正在被終結。以時下最流行的大數(shù)據(jù)為例,大數(shù)據(jù)是經典的行為主義導向。我不需要知道你的腦子里裝的是什么,運行機制是什么,我只要通過對你的行為做出數(shù)據(jù)化監(jiān)測,就能知道你要干什么。即通過行為反推思維。
在思想界,行為主義幾乎過時,但在科技領域,它還在大行其道。而行為主義之下的大數(shù)據(jù)真的如此神奇嗎?
人類是極其聰明的動物,他們會有意或者無意地掩飾自己的真實目的。我一年往返兩座城市數(shù)十次,訂票系統(tǒng)就會自動記憶。但這并非我需要的結果,因為我的往返是出于工作,而不是自己的喜好。所以,我不會對這樣的訂票系統(tǒng)情有獨鐘。一旦我的工作結束,我會立刻拋棄這個工具。一款無法深入用戶心靈的產品,雖然不能說是失敗,起碼不是成功。
天才的導演克里斯托弗·諾蘭有一個更加天才的弟弟,喬納森·諾蘭,他打造了一部極為精彩的美劇《疑犯追蹤》。這部講述兩臺超級機器之間競爭關系的片子本質是在展示大數(shù)據(jù)的魅力。簡單來說,好人掌握的超級機器是用來救人的,壞人掌握的超級機器是用來破壞的。諾蘭的立論看似很清晰,同樣的技術要看掌握在什么樣的人手里,可能是福音也可能是噩耗。
看似是技術中立論。實則不然。
大數(shù)據(jù)的本質是監(jiān)測、預測,這就決定了無論你怎樣使用它,都是在侵犯隱私。聰明的諾蘭在本片已開始就作出了調和的態(tài)度,給這臺超級機器留了一個“后門”,——既然是侵犯隱私了,那就讓好人用它做些好事吧。于是,在政府看不見的地方,搭起了一條隱蔽戰(zhàn)線。
從我們開始熱衷于大數(shù)據(jù)伊始,我們的存在方式就發(fā)生了巨大的改變,我們將自己暴露于不知是善是惡的數(shù)據(jù)庫締造者面前,而唯一可以喚起是非分辨的不過是諾蘭在劇中給我們留下的那道“后門”。
沒有意義的神經元
軟件技術的發(fā)展速度是指數(shù)級的,0和1之間的往復循環(huán)就能讓機器實現(xiàn)自我復制,這也是人類最愉悅的時刻,我們在成為普羅米修斯式的造物主的路上又邁進了一步。
美國的科學家們預測,第四次工業(yè)革命應該將“工業(yè)”去掉,直接說是人類的第四次革命就好了,這場革命必然會發(fā)生在神經網(wǎng)絡領域。因為腦科學的進步表明,人類的行為意識來自于無數(shù)神經元之間的相互反應。在谷歌的帶領下,搭建神經元的浩大工程啟動,中國的百度也加入到了這個陣營里。問題是,神經元能解決人工智能的終極問題嗎?
這依然是一個只要How,不要Why的實踐,即如何讓機器像人。這個像不但是外表和行為,而更是思維,因為人工智能是要為人類服務的。當你具有讓它為你服務的前在目的時,機器便被賦予了本質。此時,它就像是被愛比米修斯賦予本領的動物一樣,說得更具體一些,它們就像人類的仆人、寵物。
而人類文明的進步是依靠在使用技術的過程中帶有強烈的思考意識而完成的。人為什么要有技術和思考,是因為人具有先天的缺陷,迫使他們不得不在面對自然時捫心自問。機器需要這些嗎?
人類面對精致的機器會感到羞愧,是因為他們沒有機器的天生完美,更沒有永生的能力。我們發(fā)展人工智能的目的是服務,更深一層就是要尋求“可替代性”,就像德國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家京特·安德斯所說的那樣,制造一個沒有人的世界。
機器的世界里沒有康德和尼采,機器的世界里沒有人,那么機器的世界又如何可以逼真到擬似人類的社會呢?
不是反對神經元技術,更不是唱衰它,而是我們并沒有做好解決倫理問題的充分準備。如果神經元技術僅僅是停留在腦科學和計算機科學雜交的境界上,未來的世界依然會充滿“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