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瓊
閱讀《度戒》,經歷了兩個階段:一段是輕輕松松跑步;一段是慢慢爬坡。就個人的閱讀經驗而言,《度戒》有點特殊。
最初吸引我的只是“度戒”這個語詞。由一個陌生的語詞開始閱讀,當然是深受沈從文先生湘西世界的誘惑。小說的講述雖然曲折,敘述方式啟用了近來似乎在一些文本中再度傳播的“復調”——現(xiàn)場直擊和記憶回溯穿插并行,但整部作品文字曉白,胸臆單純,意象也不復雜,用很短的時間就能翻完一遍。我找到了“度戒”的原意——包括睡陰床、上刀梯、過火坑等程序的瑤族男子的成人禮,從死亡到復活再到新生的人生大輪回;也能看出其更深衍義——一個族群苦難磨折中的生存。說實話,與起初由語詞生發(fā)的強烈好奇相比,讀完隱約有些失望,面對一個民族或族群如此坎坷、漂泊、艱難、堅強的生存歷程,我或許希望看到更加陌生和復雜的表達,而不是如此這般的熱烈和流暢。熱烈流暢的作品我通常稱為通俗讀物,也通常不會讀第二遍。
不過,對《度戒》,我不放心。它的敘述盡管熱烈、流暢甚至激昂,人物命運的總體指向卻有缺口,創(chuàng)作主體為什么作這樣的命運設計?或有其他意味?擱置兩個月,再讀這部作品,記憶里突然意外地蹦出幾個熟悉的名詞和概念:“尋根”“文化”“寓言”,等等。與它們聯(lián)系在一起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尋根文化派,更具體一點,是以韓少功為代表的尋根文學派的湘西寓言小說,當然也有人稱其為文化小說——文化在這里應該是一個特別寬泛的指代,泛指人類正在或已經經歷的物質生存方式和精神生活結晶。
無論是漢語的“根”,還是英語的“roots”,在文學創(chuàng)作領域都曾扮演重要角色,俄羅斯的艾特瑪托夫、日本的川端康成、哥倫比亞的馬爾克斯,包括二十世紀中國文壇的沈從文、老舍等,都被認為是偏向于文化根性寫作的一類作家。借助他們的寫作,人們能夠通過文字獲取一個族群的典型生存樣態(tài)。因此,以馬爾克斯為代表的拉美魔幻現(xiàn)實主義創(chuàng)作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中國文壇產生颶風革命,直接影響是出現(xiàn)了從傷痕文學、反思文學到尋根文學的文學轉向。
根是恒在的,卻要去尋找,這就是生存的宿命。小說《度戒》以一個叫盤庚的七十多歲老瑤民在度戒儀式現(xiàn)場的回憶為敘事線索,在這個倒敘的時間軸上,交代一個人(盤庚)、一個族群(過山瑤)的遷徙和命運流轉,以及人和以狗為代表的動物、物件、大自然的致密關系。狗在嬰兒時期養(yǎng)活了盤庚,狗是過山瑤的圖騰,一個叫美美的狗和一個叫美美的瑤族姑娘成為小說貫穿始終的意象。盤庚和兩個美美的離合聚散,是時間軸上的情感事件。離合聚散的緣由是族群的出走和遷徙。出走和遷徙的內驅力,是過山瑤對千家峒這個理想中的宜居家園的不停尋找。尋找神秘的集體記憶,是尋根小說的慣常主題?!抖冉洹防?,這是一個寓意豐富的主題,有我國南方山林民族的拜物原始思維——簡潔、熱烈、堅韌,有人類對于集體記憶的崇拜、尊重和傳承,有民族文化遷徙中的對抗、交融和諒解。被尋找的“千家峒”不斷地被證明“不是千家峒”,因為,“千家峒”在遠方,千家峒是瑤人的生命理想。小說的文化指針指向這里?!抖冉洹方栌弥苯拥脑妓季S對這一生存本質進行演繹,試圖表現(xiàn)人類族群的原發(fā)動力和生長性,對過山瑤這個族群的民間生存和民族性格進行人類學的歸納和思考。
不過,《度戒》的“尋根”寫作,只是對尋根小說寫作基本沉寂之后的一種單純的鉤沉和承續(xù)嗎?
尋根小說被稱為文化小說,是因為它試圖用文字形象地突入到歷史和文化的深處,尋根文學的“文化”表達如此鮮明,以至于它的文體本身被忽視和遮蔽。是故,陳曉明日前在《南方文壇》刊發(fā)《先鋒文學三十年——辨析與反思》一文,認為:“尋根之新潮難以為繼,在于它并沒有形成自己有效的形式革命,如何在藝術上形成自己語言和風格,對于在藝術上真正形成自己的語言和風格,對于尋根作家群來說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根本緣由在于,尋根群體是知青群體的變種,他們幾乎是為了在藝術上逃避現(xiàn)代主義運動才躲到尋根的天地里,故而他們與現(xiàn)代主義的文學經驗聯(lián)系最少?!逼鋵?,不只是尋根文學“難以為繼”,整個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新潮文學包括先鋒文學九十年代以后都逐漸消停,一個重要的原因,是現(xiàn)代社會急速發(fā)展帶來的精神困境消解了文學寫作樣式探討的熱情,文學寫作或“向內轉”或“政治經濟文學化”,成為一時之選。
隨著新潮小說的整體沉寂,尋根小說也淡出文學的視野。但是,尋根小說在文體建設方面并非毫無遺產。以當年的代表人物韓少功為例,與大多數(shù)尋根小說寫實的敘事方式不同,韓少功的中篇小說《爸爸爸》“以一種象征、寓言的方式,通過描寫一個原始部落雞頭寨的歷史變遷,展示了一種封閉、凝滯、愚昧落后的民族文化形態(tài)”?!栋职职帧方嬃讼嫖髟⒀孕≌f寫作的一類文本范式,即以寓言、象征等為手段,表現(xiàn)楚文化光怪陸離、神秘瑰奇的神話意味,這種文體風格在《度戒》里復活或者說重生。寓言是《度戒》借來的一個殼,在這個殼里,集體記憶在寓言小說里承載著特殊的使命,它既是寓意的指向,也是敘事的線索,物擬人化,人擬物化,人和物交流的障礙打破,敘事由有限視角變成無限視角,這種敘事優(yōu)勢既能使創(chuàng)作主體把想象的經驗借助寓言形象和原始思維進行還原,用變形的現(xiàn)實表達現(xiàn)實的本質——故鄉(xiāng)在瑤人的心里,又能滿足人類對神秘未知領域的探視——瑤人與狗、與山林、與土地、與他族群的神秘的聯(lián)系。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一群知識分子或者文人在國門大開的背景下,通過寫作自覺地對歷經政治浩劫的民族的“存在”進行思考,思考的底色是中西文化比較視野的認識,與“五四”時期的打開國門相似,批判和反思的色彩很強。三十年過去了,當年摘取湖南省青年文學創(chuàng)作一等獎的作家王青偉,轉向劇本創(chuàng)作之后,又重新回到“純文學”(其實特別不喜歡這個詞語)寫作舞臺。他的文化立場,在《度戒》里不只是復活,而是重生。
《度戒》與傳統(tǒng)寓言小說不同,也與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湘西寓言小說明顯不同,“文化”在此既不是批判的武器,也不是批判的對象,作家滲透進文字的是對一種生命狀態(tài)和生活方式的理解。百業(yè)待舉之時,對于舊文化的不滿和檢討占了主潮,這是早期尋根小說文化批判態(tài)度的由來。物質創(chuàng)造較大豐富之時,對于文化的檢討卻是多向的,環(huán)保主義,古典主義,自然主義,現(xiàn)代主義,等等,多重主義可能在一個層面上達成共識——對于傳統(tǒng)、鄉(xiāng)村、民族中的恒定價值急速消逝的留戀。知識分子的先哲架子放下了,他們既不是苦難的同情者,也不是不足的鞭撻者,他們希望成為傳統(tǒng)文化、鄉(xiāng)村文化、民族文化的支持者和共謀者。在人類現(xiàn)代文明的進程中,“發(fā)展”主題遭遇各種困境,東西方文化也從激烈的角力到冷靜的打量,中國的思想界也概莫能外?!抖冉洹防镞@樣一種開闊、體恤和愛惜的立場的獲得,可以看作是這種思潮的折射,當然,首先是作家本人的主體自覺。當很多寫作還津津樂道于具體的“聲色犬馬”之時,我們有理由對這種“形而上”的寫作表示崇敬。
山林在消失,世外桃源在變遷,純美的美美已是他人婦,尋找是沒有結果的尋找,作品最后回到了精神宿命的層面——“有了這種永無止境的追尋,我們不但沒有消亡,反而生生不息,延綿不絕?!边@或許是作家的人生觀——失去中的堅持。但是,如果不這么直接表達,是不是更好呢?
(作者單位:人民日報社)
責任編輯 佘 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