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煜
那一年,十七歲。
八月的天空,藍得有點不近人情,炙烤著大地上的點點滴滴。即使有不知疲倦的知了,在高高地呼叫著,世界還是仿佛安靜了,無聲無息。此刻,是高考放榜后的第三天。
我一個人,躲在屋子里,拒絕任何人的進入,任淚水無休無止。
“復讀,改名”,四個字如大海波濤般,在腦子里起起伏伏,可是,我怎么和媽媽說?
屋外,是媽媽做手搟面的聲音。雖然看不見,可是,我能知道,她做面的狀態(tài)是什么樣子。
她的雙唇必定是緩緩地閉著,眼睛低垂著,雙手用力地來回滾動著粗粗的搟面杖,額頭,有細密的汗珠,悄悄浸濕了她鬢角斑白的發(fā)。
迷迷糊糊中,我聽到了從門外傳來媽媽的聲音,像從遙遠的地方,緩緩而來,溫潤細膩:“出來吃點面吧!吃完面,再說!”
這聲音,一下子刺激了我的淚腺,淚,更洶涌。
“媽,我不吃……”我哽咽著。
媽媽輕輕嘆口氣,說:“有用嗎?”
我“哇”的一聲,終于放開喉嚨。
似乎是許久,我抹著淚,起床,開門,看到仍站在門口的媽媽。
“媽……”
“好了,不哭了,先吃點東西,總不吃東西,哪行呢?吃完了,你再選擇。復讀,高中,還是……還是不上,你自己選擇,好嗎?”
“嗯?!蔽尹c點頭,淚不停止。
是的,我落榜了,1.5分的距離。
那時,只要考上任何一所大學,就意味著脫離了農村,有了正式分配的工作,能不要父母的錢,掙錢緩解家庭的經濟了。所以,我拼命地學習,當成績終于在班里穩(wěn)穩(wěn)站住腳的時候,我的內心升騰起了一股小小的驕傲。
自習課的時候,偷偷看小說;下課了,三五成群去學校南的田野里,看天,賞云……日子,忽然悠哉起來。
一點點接近模擬考試,從不多說話的媽媽忽然說:“紅英啊,到加油的時候了,別緊張,正常就好!”
我對媽媽笑,點點頭說知道呢,卻從未進心。接下來的日子,我依舊過著胸有成竹的散淡日子……
終于,1.5分,將我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打入冷宮。
聽著誰誰過了分數(shù)線,聽著誰誰準備去哪個城市了……一個個接踵而至的消息讓我茫然不知所措。
媽媽的手搟面,通過舌尖,一點點溫暖了全身,終于可以和媽媽說話。
“媽……”叫一聲,淚又洶涌。
媽媽撫撫我的頭,說:“先喝點湯吧!”
我一點點咽下,終于說:“媽媽,我想復讀……”我知道,家里條件不好,爸爸遠在外地工作,只有媽媽一個人支撐著我們的家,可是我真的想早點有工作,能掙錢……
“嗯,”媽媽點點頭,“那你知道這次為什么失敗嗎?”
“知道?!蔽疑钌畹氐土祟^?!拔邑澩妫砸詾槭?,驕傲,不踏實……”
媽媽點點頭:“這些都不可怕,孩子,可怕的是你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F(xiàn)在,你能知道自己的失誤在哪里,剩下的,就得看你自己要付出多大的努力了?!?/p>
“嗯,可是,我想另找一個學校,還想……還想改名字……”我一股腦兒說出了自己這幾天的想法。
這些要求,實在是難為了身為農家婦女的媽媽,我看得見,她的眉頭是皺了的,但她,稍停片刻,仍點了點頭。
媽媽懂得,一個女孩子獨有的細密心思。
是的,我不愿意讓人看到我的失敗,不愿意讓人來安慰我,更不愿意讓人知道我那樣為難自己的父母,我要和過去、和那個名字、和那個驕傲自負的“我”徹底告別。雖然,這似乎有一點小小的虛偽在撒野,但媽媽奔走求人,終還是成全了我??粗葘嶋H年齡老許多的媽媽,我的心,從未有過的疼。
復讀的日子,哪還顧及什么辛苦,咬緊牙關往前沖。沒人知道我的過往,只知道有個叫“瑩”的、努力的、沉默的優(yōu)秀女孩。當然,也會偶爾有人提起過去的名字,心里還是一顫,似乎看到了那個飄飄然的自己,懊惱著,不愿面對。
許久以后,漸漸取得了一點成績,也終于知道踏實前行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此刻,也終于學會低頭微笑,坦然接受多年前的那個舊名和如今的名字悄悄重合。
感謝自己十七歲那年改名的經歷,刻骨銘心,但回味時,卻是彌足珍貴。人生總要經歷些挫折的,而這些挫折,總會在生命里潛滋暗長,成為一種生活的態(tài)度,亮了心中那道彩虹。
(圖/黃文紅 編輯/楊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