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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玄同先生的日記,早在十幾年前就出版了影印本。我當(dāng)然深知這部日記的重要價值,但當(dāng)時略為翻了一下之后,一直鼓不起勇氣去細(xì)看。因?yàn)樗淖謱?shí)在太難辨認(rèn)了!錢玄同的日記從青年寫到老年,只是寫給自己看的,并沒考慮讓后人來對它研究,因此常常字跡潦草得很,而且還喜歡用各種古文字
(甲骨文、金文、篆文等)和當(dāng)時尚在討論中的漢語拼音,還用了日文、法文、德文、世界語、國際音標(biāo),甚至還有他自己生造的字!很多地方簡直就像“天書”一樣,看得人暈頭暈?zāi)X。直到二零一四年,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出版了楊天石先生主編整理的排印本,我才得以痛痛快快地翻讀。從楊先生寫的前言中得知,他們的整理工作斷斷續(xù)續(xù)做了近二十年。又在報上看到楊先生的訪談,他戲說這是他這輩子所做的“最傻”的事。實(shí)際上,這真是一樁功德!當(dāng)然,這個工作難度太大,報上已有讀者指出其書中仍有誤認(rèn)之字 (我在閱讀中也發(fā)現(xiàn)有認(rèn)錯日語字母等錯處),但這些讀者也都是首先高度肯定楊先生等人的功績。
我是讀了 《讀書》 今年二月號上袁一丹的 《再說錢玄同的“晚節(jié)”》 (本刊2015年第5期曾轉(zhuǎn)載),有所感而寫本文的。而袁一丹和我之所以能夠根據(jù)錢玄同日記來研究他的“晚節(jié)”,其實(shí)都是托楊先生和北大出版社之福!
關(guān)于錢玄同的晚節(jié),好幾年前曾經(jīng)有過爭論。有人認(rèn)為,他不過是“死得其時”,在一九三九年一月十四日因腦溢血逝世了,不然的話,就很可能是第二個周作人。我當(dāng)時覺得說這種話的人實(shí)在太輕率,太不負(fù)責(zé)任,也不了解事實(shí)。當(dāng)然后來也看到有辯駁文章,現(xiàn)在袁一丹的文章就講得更清楚了。我今想再補(bǔ)充一點(diǎn):從錢玄同日記看,他深受中華民族愛國、氣節(jié)的傳統(tǒng)教育和激勵,這與周作人對比是非常鮮明的。
我們知道,錢玄同原名師黃,辛亥前改名夏,以示參加反對清朝統(tǒng)治的民族革命。而抗戰(zhàn)時從一九三八年春起,他毅然恢復(fù)幾十年前的舊名錢夏,則是表示堅(jiān)決反抗日本侵略。這是他的最基本的政治立場。據(jù)一九三八年九月二十七日錢玄同日記,當(dāng)時他還取號“憶菇”(其祖父葬于故鄉(xiāng)菇山),并說“亦可簡稱‘憶翁(思肖之字)”。可見他在抗戰(zhàn)時期明確地以南宋愛國士人鄭思肖(所南)為效仿的榜樣。而這乃是他在清末參加民族革命時的基本立場,此時又賦予全新的含義(侵華日寇與中國歷史上的猾夏異族,畢竟性質(zhì)不同),重新起步。他的這一人生軌跡是十分清晰的。
一九二五年一月五日《語絲》 雜志第八期,錢玄同發(fā)表的 《三十年來我對于滿清的態(tài)度底變遷》 就寫道:
因?yàn)槲夷菚r志切光復(fù),故于一九零七年入同盟會……因仇視滿廷,便想到歷史上異族入寇的事;對于這些異族,也和滿廷為同樣之仇視。那時做了一本 《紀(jì)年檢查表》,于宋亡以后,徐壽輝起兵以前,均寫“宋亡后幾年”,而附注曰“偽元某某酋僭稱某某幾年”;于明亡以后,洪秀全起兵以前,均寫“明亡后幾年”,而附注曰“偽清某某酋僭稱某某幾年”;于洪秀全亡以后,民國成立以前,均寫“太平天國亡后幾年”,附注同上。我這種書法底主張,出于鄭思肖底 《心史》,亡友陶煥卿先生深以為然。
今存錢玄同日記始于乙巳年 (一九零五) 他在上海準(zhǔn)備東渡時。此時,適逢梁啟超在日本重新寫序的鄭思肖《心史》 在上海廣智書局剛剛排印出版。錢玄同即買了一本,攜至日本后認(rèn)真閱讀,對他影響很大。除了上面所引的他的回憶外,一九零六年一月五日錢玄同在日所作日記更可為證:
上午看 《心史》。余素于詩詞一道性不相近,今觀此編中之詩,字字血淚,言言沉痛,不覺亦觸起我民族觀念。文字移人之力可謂大矣!
辛亥革命后,錢玄同在一九一四年九月十五日日記中提到“鄭所南正論”,就是指 《心史》 中的《古今正統(tǒng)大論》??梢娝恢眻?jiān)持民族立場:
清史館送來商例七份與大兄、堅(jiān)士。七人者:一逖先,一冷僧,一吳廷燮,一金兆蕃,一盧彤,一袁勵準(zhǔn),一王桐齡,一清人常榮。除逖先及吳廷燮,咸無足取。常榮以清人為己族說法,自有回護(hù)之詞。然時至今日,猶欲讀“應(yīng)天順人”,“深仁厚澤”,亦大可笑矣。王桐齡狗屁不通,不倫不類,而抬頭空格,譽(yù)揚(yáng)建夷,甚至避去“儀”字,擬改 《儀衛(wèi)志》為 《輿衛(wèi)志》,而稿中“儀”字猶缺末筆作“義”,此真是死做奴隸者,何怪其謂三皇五帝皆無其人。蓋不取消自己祖宗,恐為[謂]他人父而人不要也。閱至此,憤氣填胸,恨我不諳史事,否則必撰一部 《珠申史記》,用鄭所南正論貶絕其僭天子之稱?!涣瞎怀鑫崴希褂写说确牌▉y談出現(xiàn),然則夷夏大防其可忽乎!
一九三零年二月十三日,錢玄同記其又新買了一本梁啟超作序的 《心史》:
下午逛廠甸,今日是陰歷元宵,末日矣,故必逛之。……買了十種書?!?《心史》,一角五分,廣智印本,乙巳年在上海讀書時買之,后無,今天復(fù)得之,可喜也。(此系梁任公所印,前有序—序不見于文集。)
一九三五年九月,北平師范大學(xué) 《教育與文化》 編輯熊夢飛 (仁安) 請錢玄同為日寇侵華“九一八”事件四周年題辭,錢玄同十六日記:“因擬為師大之 《教育與文化》 ‘九一八號題鄭所南詩,檢梁任公與歐陽竟無之兩種刻本 (編次不盡同)觀之,并記其 《鄭所南年表》 如左……”可知在此抗日救亡運(yùn)動時,錢玄同不僅讀了梁啟超與歐陽漸分別作序的兩種版本的 《心史》,還根據(jù) 《心史》 的記載而編撰了《鄭所南年表》。他為 《教育與文化》 題寫的是 《心史·中興集》 中 《二礪》 二首之一,深深寄托了他的愛國抗日情感 (陳按,日記整理本“有”字誤作“多”):
愁里高歌 《梁父吟》,猶如金玉戛商音。
十年勾踐亡吳計(jì),七日包胥哭楚心。
秋送新鴻哀破國,晝行饑虎嚙空林。
胸中有誓深于海,肯使神州竟陸沉!
應(yīng)該指出,錢玄同所作 《鄭所南年表》,實(shí)際上是南宋兩位愛國人士鄭思肖和鄧牧的合譜,雖然十分簡略,但卻是研究者最早撰寫的鄭思肖年表。我想起,同樣也是在日本留學(xué)時讀 《心史》,同樣也是在日本加入同盟會的鄭貞文 (心南),同樣也在抗日戰(zhàn)爭中編撰了南宋兩位愛國人士鄭思肖與謝翱的合譜,則時在一九四一年,要比錢玄同晚了六年。
北平陷于日寇后,錢玄同更經(jīng)常以 《心史》 等愛國文獻(xiàn)激勵自己。如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一日日記:“至室內(nèi)翻閱 《心史》、《伯牙琴》。近來‘抒懷舊之蓄念,發(fā)思古之幽情……” 一九三八年五月七日更詳記自己的感受,并論述了 《心史》 的真?zhèn)螁栴} (陳按,整理本日記“歌”字誤作“影”,標(biāo)點(diǎn)亦略有誤):
竟日在家未出門。精神甚壞,心緒甚惡,惡聞人聲,聞即心中煩躁,噫!……下午,雜翻架上書,看 《心史》 所南詩集,點(diǎn)閱 《謫麟[麐]堂集》 之施墓表、劉傳、趙氏后記,《亭林詩集》 等等。時覺心酸淚下。(顧、鄭詩集固欲下淚,施、趙兩人敘戴之苦,亦引我自喻也。)
《心史》 一書,信為真者:張國維、顧炎武、錢肅樂、歸祚明(見 《亭林詩稿》 卷六,4頁, 《井中心史歌序》)。不信者:王敬所、閻百詩、萬季野、全謝山。萬謂是姚士粦偽作,全信其說 (見 《鮚埼亭集外編》卷三四 《心史題詞》,商務(wù)本1143—1144頁)。又見 《外編》 卷二五之 《杲堂詩文續(xù)鈔序》 亦言之。但全氏此文中似非十分肯定之詞,云“或且以為姚叔祥之贗本”,又云“叔祥贗本之患”。又,徐乾學(xué)所作 《通鑒后編》 之 《考異》,見 《四庫提要》 卷一七四,別集存目一。按,此書見 《提要》 四七,史部編年類?!短嵋?謂是書徐氏與萬斯同、閻若璩、胡渭等所編,則全所引萬、閻之說與徐氏同出也。不信為姚士粦偽作者:厲鶚。云:“叔祥豈能為此詩文!”
我以為,照思想、見解、文章、氣節(jié),非鄭不能作。當(dāng)認(rèn)為真書。萬、閻諸公蓋猜測耳,非有實(shí)據(jù)。徐不足道,厲說最有理。姚士粦只會造 《雜事秘辛》,做 《見只編》 耳,烏能贗此書耶?或井中鐵函之說,是好奇者故作神奇耳!
今天看來,所謂萬斯同(季野) 認(rèn)為 《心史》 是偽作,全然是全祖望的誤記!萬氏乃清代寧波籍著名史學(xué)家,全氏崇敬的鄉(xiāng)先賢,但萬氏非但從未說過 《心史》 為偽,相反,還在 《宋季忠義錄》 等書中明確肯定 《心史》 為真書!而且,萬氏父親萬泰、侄子萬言等人,也都有詩文高度肯定 《心史》。全氏致力于鄉(xiāng)邦愛國文獻(xiàn)的整理,萬氏一家之書都應(yīng)該看到過。全氏此一誤記簡直匪夷所思,錢玄同未能識別其誤記,但他正確地指出“全氏此文中似非十分肯定之詞”。實(shí)際上全祖望另有大量詩文,也是肯定 《心史》的。至于徐、閻及王的“偽書說”,正如錢玄同所說——“不足道”,因?yàn)闆]有說出任何根據(jù)。上引日記離錢玄同辭世只有八個月,當(dāng)他在日寇鐵蹄下“精神甚壞,心緒甚惡,惡聞人聲,聞即心中煩躁”時,是以拜讀歷史上愛國主義經(jīng)典作品來激勵自己的。他讀時,“時覺心酸淚下”,“亦引我自喻”,并明確寫到“氣節(jié)”二字!試想,這樣的人,怎么會去做漢奸呢?試問,在當(dāng)時周作人的文章、日記中,有誰讀到過這樣的話?
周作人當(dāng)然也很可能讀過 《心史》 的,但在他的文章中似乎從未提及。一九三三年一月,周作人在北京大學(xué)的同事孟森教授病逝,他寫了挽聯(lián):“野記偏多言外意,遺詩應(yīng)有井中函?!蓖炻?lián)寫得很好,孟森號“心史”,可見周作人亦確認(rèn) 《心史》 出于井中鐵函。但令人遺憾和氣憤的是,他自己則背叛了 《心史》 體現(xiàn)的愛國精神,附逆于日本侵略者。不料,今卻有論者辯 (美) 其名曰“淡化氣節(jié)”,有人還說這種“淡化氣節(jié)”論是一種了不起的新論!請不要搞笑了,作為一個人,氣節(jié)亦可“淡化”乎?這不就好像說一個人的骨架也可以軟化一樣嗎,那他還能站立嗎?
(選自《讀書》2015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