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春燕 李建棟
論庾信入長安后詩風的變化
溫春燕 李建棟
北朝后期,以長安為中心的西部文學有了長足發(fā)展。由于政治中心在關中的重新確立以及北周在軍事上的節(jié)節(jié)勝利,洛陽、鄴下、江陵、建康的大批文士進入北周,極大地促進了長安文學的發(fā)展。這一時期的長安文學既含蘊著北朝文學之質實厚重,又吸納了南朝文學之華美輕靈,終集南北文學之兩長,獨步一時,引領了時代文學的發(fā)展方向。從根本上說,長安文學的這些成就與以庾信為代表的大批江左文士入北有關。
庾信是當時名重江關的文士,在梁元帝承圣三年(554)秋,作為聘使進入長安,恰逢西魏對梁開戰(zhàn),遂被留在長安。之后西魏滅梁,陳朝新立,他就再也沒有回到江左。同年,被俘入長安的江左文士尚有王褒等。以庾信、王褒為代表的江左文士入北,激發(fā)了長安文學的模習之風。當時“朝廷之人,閭閻之士,莫不忘味于遺韻,眩睛于末光。猶丘陵之仰嵩、岱,川流之宗溟渤也?!雹俦敝艿碾跤钗霓?、趙王宇文招與庾信情同布衣,他們的詩歌亦學“庾信體”,語言精美,用典繁復。
庾信入北時間既久,對江左及親友的思念益深。《周書·庾信傳》云:“信雖位望通顯,常有鄉(xiāng)關之思?!雹趶娏业泥l(xiāng)關之思及生存環(huán)境的南北差異,使庾信的文學創(chuàng)作產生了很大改變。之前題材狹窄、思想空洞的作品,變得內容多樣、情感深厚起來。杜甫《春日憶李白》所謂“清新庾開府”之“清新”,即指其文學作品思想內容上的翻新與語言的發(fā)自肺腑,而不一味崇尚雕鑿的特點。也正因這一點,庾信入長安后,能集南北文學之大成而獨步一時。如果缺乏深厚的思想積淀,庾信的文學恐怕要同徐陵一樣,止步于宮體的苑囿。
即便如此,庾信入北后創(chuàng)作的詩歌,總體上依然不乏江左的影子,呈現(xiàn)出注重景物描寫的傾向。即便是應詔、詠懷、贈答之作,他也多借助逼真的客觀景物描摹,以表達細膩而獨到的思致。不過,庾信也對此類詩歌作了較大推進:用宮體描摹景物的技法來表達北方特有的山川風物;以江左文人特有的細膩穎悟,抒寫出自我內心的黍離之悲來。這既體現(xiàn)出鄉(xiāng)關之思對庾信詩歌創(chuàng)作的影響,也反映出北朝風物對江左文人詩歌創(chuàng)作的反哺。
一
庾信入北后的詩歌題材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由之前注重摹寫宮中物象向多樣化發(fā)展,有應詔奉和詩、軍旅征行詩、宮體詠物詩、鄉(xiāng)關之思詩等。
應詔詩往往是出于應對帝王詔令而速成的,因此多質木無文。而庾信的應詔詩如《詠春近余雪應詔》:
送寒開小苑,迎春入上林。絲條變柳色,香氣動蘭心。待花將對酒,留雪擬彈琴。陪游愧并作,空見奉恩深。
精巧而靈動,將對春雪、春柳、春蘭的喜愛一并融入對酒、彈琴之歡娛中去。這種化板滯為靈動的筆力,是庾信入北后應詔詩的新變。他人應詔詩多用典,且缺乏情感的融入,而庾信的這首詩幾乎純以白描出之,不事藻飾。再如“待花將對酒,留雪擬彈琴”二句亦頗為獨到,對酒盼春花、撫琴留殘雪,非樂游者不可道。二句不僅寫出了隨從帝王出游之樂,更有一種發(fā)自內心的從容不迫,這與江左同類詩作相比也是別開生面的。
宇文氏是庾信在長安的衣食父母,故庾信和皇族宇文氏之間的唱和詩如《衛(wèi)王贈桑落酒奉答》、《就蒲州使君乞酒》、《上益州上柱國趙王二首》等,多曲意奉承之詞,表現(xiàn)出較強的依附性。如《上益州上柱國趙王二首》:
銅梁影棠樹,石鏡寫褰帷。兩江如漬錦,雙峰似畫眉。穿荷低晚蓋,衰柳掛殘絲。風流盛儒雅,泉涌富文詞。無因同子淑,暫得侍臨淄。
寂寞歲陰窮,蒼茫云貌同。鶴毛飄亂雪,車轂轉飛蓬。雁歸知向暖,鳥巢解背風。寒沙兩岸白,獵火一山紅。愿想懸鶉弊,時嗟陋巷空。
第一首極言宇文招風流儒雅、文詞華美,自己有幸忝從,好比邯鄲淳侍從才高八斗的曹植一樣。事實上,庾信的文章遠非宇文招之輩可比,庾信詩中低眉下首貌顯而易見。而第二首中“愿想懸鶉弊,時嗟陋巷空”二句,更無異于露骨地向宇文招乞求提攜。庾信說自己的本意是想寧可像顏回那樣穿著破敗的衣服,居處在陋巷窟門,心無旁騖于學業(yè),然而現(xiàn)實處境的不堪使自己不得不嗟嘆,隱喻出自己不得不入仕的心態(tài),這與江左時期自尊心極強的庾信是大不一樣的。從前衣食無憂的朝貴,一旦客居于長安,他就不得不忍氣吞聲,觀照自我的現(xiàn)實生活了。
庾信入北后創(chuàng)作的軍旅題材詩歌能馳騁縱橫之詞,富于慷慨之氣。如《奉報趙王出師在道賜詩》之“彎弓伏石動,振鼓沸沙鳴”“哀笳關塞曲,嘶馬別離聲”,《奉報寄洛州》之“雷轅驚戰(zhàn)鼓,劍室動金神。幕府風云氣,軍門關塞人”等詩句,都是對周軍氣勢及北地關塞苦寒的真實寫照。再如《和趙王送峽中軍》之“胡笳遙警夜,塞馬暗嘶群??托忻髟聧{,猿聲不可聞”四句,亦非老于行伍者不能言。庾信入北后隨趙王、齊王等多次從軍的經歷,使他對軍旅生活有了深切體會,因此,他這類詩歌即便很少事典,也能用明白如話的語言反映出真切的關塞苦寒來。在庾信筆下,苦寒之外,從軍的悲慨更具風云氣。如《和趙王送峽中軍》,征人本已極苦,而胡笳的苦吟、猿聲的哀戾更添一層悲慨。此孤寂悲涼之詩,亦非一味事典、壯勢的江左征行詩所能及。無獨有偶,它們恰與同時期北朝詩人盧思道、薛道衡的征行詩相類。很明顯,庾信的這類詩歌已經北朝化了。在北周平北齊當年,庾信與盧愷隨齊王宇文憲出征,作《同盧記室從軍》,詩中也有真切的軍旅生活反映。如“寇陣先中斷,妖營即兩分。連烽對嶺度,嘶馬隔河聞。箭飛如急雨,城崩似壞云”等語,真實地描寫了戰(zhàn)場上箭飛如雨的實況,以及周軍所向披靡、摧枯拉朽、銳不可擋的鋒芒。這也與同時期江左文人戰(zhàn)爭詩紙上談兵、馳騁詞藻有本質區(qū)別。庾信從若干惠出征時,創(chuàng)作了《侍從徐國公殿下軍行》,其中“塞迥翻榆葉,關寒落雁毛”二句,著力描寫了關塞高峻、風急天高、榆葉翻飛及天寒地凍、鴻雁南飛、唯留雁毛的真實景象,將北地關塞之苦寒、荒涼寫至極致。
當然,庾信入北后的詩歌也有與江左宮體同調者。如《奉和趙王美人春日》、《和趙王看伎》等,都是其詩中的美艷者。如《奉和趙王美人春日》:
直將劉碧玉,來過陰麗華。祇言滿屋里,并作一園花。新藤亂上格,春水漫吹沙。步搖釵梁動,紅輪被角斜。今年逐春處,先向石崇家。
前兩句以宋汝南王之妾劉碧玉、漢光武帝皇后陰麗華之美艷,正襯出趙王美人之絕世無倫。而后以“祇言滿屋里,并作一園花”的夸張手法,言美人如花。至如“步搖釵梁動,紅輪被角斜”等句,亦以步搖顫動、紅輪斜披著力刻畫美人之靈動與媚態(tài)。不過,詩歌盡管題材狹窄,以摹狀為主,然其媚而不俗,已與多數(shù)江左宮體大不相同。再如《和趙王看伎》:
綠珠歌扇薄,飛燕舞衫長。琴曲隨流水,簫聲逐鳳凰。細縷纏鐘格,圓花釘鼓床。懸知曲不誤,無事畏周郎。
同樣著力描寫了長安歌舞女伎之神貌。先以“綠珠”之歌扇、“飛燕”之舞衫比喻女子舞態(tài)輕盈美艷,次寫琴曲、簫聲如出天籟,希世絕倫,再以細縷纏繞、圓花釘鉚極寫鐘格與鼓床之奢華。一切皆圍繞一“美”字鋪陳。就風格而言,此詩亦美艷而不低俗,尚未至淫聲媚態(tài)的地步。
庾信入北后宮體詩的特點還體現(xiàn)在形式的創(chuàng)造上。如《夜聽搗衣》:
秋夜搗衣聲,飛度長門城。今夜長門月,應如晝日明。小鬟宜粟瑱,圓腰運織成。秋砧調急節(jié),亂杵變新聲。石燥砧逾響,桐虛杵絕鳴。鳴石出華陰,虛桐采鳳林。北堂細腰杵,南市女郎砧。擊節(jié)無勞鼓,調聲不用琴。并結連枝縷,雙穿長命針。倡樓驚別怨,征客動愁心。同心竹葉椀,雙去雙來滿。裙裾不奈長,衫袖偏宜短。龍文鏤剪刀,鳳翼纏篸管。風流響和韻,哀怨聲凄斷。新聲繞夜風,嬌轉滿空中。應聞長樂殿,判徹昭陽宮?;咦硌劾i,龍子細文紅。濕折通夕露,吹衣一夜風。玉階風轉急,長城雪應闇。新綬始欲縫,細錦行須纂。聲煩《廣陵散》,杵急《漁陽摻》。新月動金波,秋云泛濫過。誰憐征戍客,今夜在交河。栩陽離別賦,臨江《愁思歌》。復令悲此曲,紅顏余幾多。
繼承了永明體對對偶的重視,通篇多用對偶句。在聲律方面,也延續(xù)了永明體的特質,平仄押韻,聲韻回環(huán)。而此詩在形式方面的創(chuàng)新更值得關注:首先,此詩結構完整。分別寫思婦搗衣、裁衣、繡衣、聽曲四件事,細密的邏輯與完整的敘事,使得全詩條理井然。其次,本詩了無情艷描寫,而是善于用凄惋的情感描寫打動人,將純真的戀情融入到秋日思婦生活的點滴描摹中,與同時期南北辭人的寫法大異其趣。復次,詩歌創(chuàng)造性地將歌行體的自由換韻與新體詩的平仄對仗相結合,同時又能巧妙化用南北朝民歌之蟬聯(lián)格。
庾信入北朝后,創(chuàng)作水準最高的當數(shù)反映鄉(xiāng)關之思的詩歌。這類詩歌大致寫出自己入北后窘迫的處境、思鄉(xiāng)的煎熬以及不得南歸的絕望。
庾信在入北之初生活窘迫,其《和裴儀同秋日》云:“學異南宮敬,貧同北郭騷”,反映出當時貧不自給,有類于北郭騷事母之窘境。其《就蒲州使君乞酒》亦云:“蕭瑟風聲慘,蒼茫雪貌愁。鳥寒棲不定,池凝聚未流。蒲城桑葉落,灞岸菊花秋。愿持河朔飲,分勸東陵侯?!睆摹把┟渤睢?、“風聲慘”來看,“愿持河朔飲,分勸東陵侯”的庾信,在當時的確面對寓居而不官的凄苦?!傍B寒棲不定”一語,何止言孤鳥凄寒,分明是對自己凄慘境況的寫照。從其《對宴齊使》來看,庾信入北后不得不選擇食北周之祿。如“林寒木皮厚,沙回雁飛低。故人儻相訪,知余已執(zhí)珪”諸語,亦言樹木尚有“林寒木皮厚”之通變,何況是人?所以庾信入北后“執(zhí)珪”也就成了無奈的選擇。遺憾的是,即便他以后位至開府儀同三司,但實際上還是沒有被北周重用。對此,庾信曾以《移樹》詩自嘲:“酒泉移赤柰,河陽徙石榴。雖言有千樹,何處似封侯?”現(xiàn)實如此,庾信生發(fā)鄉(xiāng)關之思也就自然而然了。
由于庾信入北不久后江左的梁朝就滅亡了,而對于新立的陳朝政權,明顯沒有多少感情。因此,他入北周后所生發(fā)的情感,更多系鄉(xiāng)關之思,而非新立的陳朝。同樣,他入北后詩歌中的鄉(xiāng)關之思,也主要表現(xiàn)為對江左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的熱愛與懷念?!斑€思建鄴水,終憶武昌魚”(《奉和永豐殿下言志十首》)可謂對此心理的直觀寫照。其《忽見檳榔》詩亦云:“綠房千子熟,紫穗百花開。莫言行萬里,曾經相識來?!币环菰倨胀ú贿^的來自江左的檳榔,也會撥動他內心無盡的思戀。不過,對江左之物遙岑遠寄,并不能緩減他對江左的深切渴慕,他更希望回到江左?!吨軙も仔艂鳌吩疲骸皶r陳氏與朝廷通好,南北流寓之士,各許還其舊國。陳氏乃請王褒及信等十數(shù)人。高祖唯放王克、殷不害等,信及褒并留而不遣?!雹鄞笈娜说哪蠚w進一步加深了他對回歸江左的渴望,而自己卻最終被留不遣,因此他詩中的羈旅感要更強烈一些。明媚的春日里,他會悲從中來:“新春光景麗,游子離別情?!保ā犊怀稍仭罚┣锞针x離時,他體會到的卻是“蒼茫望落景,羈旅對窮秋?!保ā肚锶铡罚┧蛣e友朋南歸,在“幾人應落淚,看君馬向南”時,他也有“客游經歲月,羈旅故情多”(《和侃法師三絕》)的感同身受。庾信鄉(xiāng)關之思最深沉者,當屬《寄王琳》:
玉關道路遠,金陵信使疏。獨下千行淚,開君萬里書。
王琳是梁朝著名武將,梁亡陳立,王琳作為梁朝舊臣與新立的陳朝作戰(zhàn)。而庾信作為入北文人,也與王琳南北呼應,共同懷念梁朝。從這層意義而言,庾信與王琳有著共同持守的信念,彼此心照不宣。故庾信“千行淚”所為流者,無疑為追念梁朝故國及由此申發(fā)的鄉(xiāng)關之思。這首詩既不事典,也不刻意于聲律,更無華贍的語言,惟以悲情一以貫之,卻達到了思想充實、筆力勁健的藝術效果。
當庾信滯留北地多年以后,南歸顯然已不再可能,此時其詩歌中的鄉(xiāng)關之思也由原來的無奈悲凄上升至幽咽絕望。聽說好朋友周弘讓亡故,他就意識到自己也同周弘讓相類的命運:“雖言異生死,同是不歸人”(《和王少褒遙傷周處士》)同入長安的好友王褒卒后,他以“故人傷此別,留恨滿秦川”(《傷王司徒褒》)來表達自己亦遺恨秦川之凄凄傷情。他在寄給老朋友徐陵的詩中說:“故人倘思我,及此平生時。莫待山陽路,空聞吹笛悲。”(《寄徐陵》)讓老朋友及早與自己聯(lián)系,莫在自己老死后,空留一腔懷念。周弘正欲從長安南歸時,庾信直言:“交河望合浦,玄菟想朱鳶。共此無期別,知應復幾年?”(《送周尚書弘正二首》)以玄菟想朱鳶言已身在北方,永遠不得南歸的悵恨,生離死別之感難以言喻。其《重別周尚書二首》(其一)亦情真意切:
俄羅斯政黨政治中幾個政黨起主要作用、統(tǒng)一俄羅斯黨一黨獨大的相對穩(wěn)定格局經2003、2007及2011、2016年四次國家杜馬選舉后,基本得以成型。俄政黨格局自此之后愈發(fā)穩(wěn)定,政黨政治規(guī)范化、法治化、秩序化的程度日益提高,葉利欽時期政黨良莠摻雜的局勢被完全扭轉,有效的多黨制如普京所設想建立的那般得以逐步穩(wěn)固、形成了體系,由“有威望的黨”領銜的政黨格局就此被培育起來了。
陽關萬里道,不見一人歸。惟有河邊雁,秋來南向飛。
此詩作于北周保定元年(561)秋,時周弘正與陳頊(即后來的陳宣帝)即將還建康,庾信在長安司水下大夫任上,已不可能還南。他人可以回歸,自己卻獨獨不得。望著北雁南歸,難免產生人不如雁的悲絕情懷。沈德潛《古詩源》以為“從子山時勢地位想之,愈見可悲。”④這首詩的情感真切,語出肺腑,無疑是庾信鄉(xiāng)關之思中的佳篇。唐人王建《秋夜曲》“玉關遙隔萬里道”,戴叔倫《昭君詞》“惆悵不如邊雁影,秋風猶得南向飛”等語,皆祖于此。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以為“唐人縱師其意,不若公處其時,情真語自獨絕。然有此情者,多不能道此語也?!雹菀饧刺拼脑娙丝v然竭力模仿庾信此詩的意法,卻很少有庾信那樣深厚的鄉(xiāng)關之思;即便有與庾信相類的鄉(xiāng)關之思,也少有庾信表達這種情思的才力。深厚情感與文學性靈的完美結合,成就了庾信鄉(xiāng)關之思的獨特魅力。
庾信的組詩《擬詠懷》對鄉(xiāng)關之思、亡國之痛反映得也很深刻。如:
俎豆非所習,帷幄復無謀。不言班定遠,應為萬里侯。燕客思遼水,秦人望隴頭。倡家遭強聘,質子值仍留。自憐才智盡,窮傷年鬢秋。(其三)
楚材稱晉用,秦臣即趙冠。離宮延子產,羈旅接陳完。寓衛(wèi)非所寓,安齊獨未安。雪泣悲去魯,悽然憶相韓。唯彼窮途慟,知余行路難。(其四)
惟忠且惟孝,為子復為臣。一朝人事盡,身名不足親。吳起常辭魏,韓非遂入秦。壯情已銷歇,雄圖不復申。移住華陰下,終為關外人。(其五)
蕭條亭障遠,悽慘風塵多。關門臨白狄,城影入黃河。秋風別蘇武,寒水送荊軻。誰言氣蓋世,晨起帳中歌。(其二十六)
搖落秋為氣,凄涼多怨情。啼枯湘水竹,哭壞杞梁城。天亡遭憤戰(zhàn),日蹙值愁兵。直虹朝映壘,長星夜落營。楚歌饒恨曲,南風多死聲。眼前一杯酒,誰論聲后名。
更將自己入北后被留不遣、身事周室、愁腸滿懷的心態(tài)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陳祚明以為此詩“無可如何,悲慨已極”⑥,而鄉(xiāng)關之思無疑是此悲情的主要部分。其十之“李陵從此去,荊卿不復還”,“游子河梁上,應將蘇武別”,其二十二之“不言登隴首,唯得望長安”等,反映的也是深切的鄉(xiāng)關之思。
此外,庾信的《怨歌行》也寫出了深厚的思鄉(xiāng)之情:
家住金陵縣前,嫁得長安少年。回頭望鄉(xiāng)淚落,不知何處天邊。胡塵幾日應盡,漢月何時更圓。為君能歌此曲,不覺心隨斷弦。
“金陵縣前”言其本江左之人,“長安少年”言其被留不遣一事,“望鄉(xiāng)落淚”更是對鄉(xiāng)關之思的直言不諱,“何處天邊”言其南歸無望,內心如弦斷而無聲。此詩創(chuàng)造性地用六言體來寫《怨歌行》,情感也悲愴而深沉。陳祚明云其“直道所感,悲愴情真”⑦,可謂肯綮。如此悲情,不吐則不快,這種發(fā)乎性情而不拘泥于繁冗典故的白描,反而將其鄉(xiāng)關之思表達得愈為深切。
二
晉宋以來的詩歌整體上循著“情必極貌以寫物”⑧的藝術路線,即借助于對事物的描摹,來表達抒情主體細膩柔弱的情感;至齊,永明新體詩開始刻意于聲律和對偶,表現(xiàn)出對柔靡情感的訴求;梁朝上層文人詩歌題材的宮廷化,風格的輕艷化,使詩歌情感表達路徑進一步變狹,部分宮體詩甚至專寫男女情欲而趨于靡艷。當時的徐庾父子(即徐摛、徐陵父子與庾肩吾、庾信父子)就擅寫這類詩歌,時人稱之為“徐庾體”。與之相反的是,入長安后的庾信,由于他與江左宮廷生活及江左文化的疏離,加之他對北方山川風物的感悟、內在鄉(xiāng)關之思的激蕩,他就很少寫宮體詩了。相應的,閱歷的豐富、思鄉(xiāng)的煎熬也使他的詩歌情感變得深厚起來。
庾信在入北后厚重的詩歌情感主要表現(xiàn)在三個方面。一是遠離江左的鄉(xiāng)關之思;二是自我生計的窘迫之嘆;三是對社會現(xiàn)實關注的熱情。
庾信的鄉(xiāng)關之思是持久的,從入北之始,直至其終老,鄉(xiāng)關之思一直伴隨著他。他在剛入北被留不遣時,聽聞江陵為西魏攻陷,頓覺“河邊一片石,不復肯支機”(《見征客始還遇獵》),內心的一切依賴一時崩摧。當他在北朝多年,南歸無望后,即有“此中一分手,相逢知幾年”,“自知悲不已,徒勞減瑟弦”(《別周尚書弘正》),“陽關萬里道,不見一人歸(《重別周尚書二首》其一),“共此無期別,知應復幾年”(《送周尚書弘正二首》其一),“愿子著朱鳶,知余在玄菟”(《別張洗馬樞》),“幾人應落淚,看君馬向南”(《和侃法師三絕》其一)等復雜情感。當老朋友病故后,他會有“中言異生死,同是不歸人”(《和王少保遙傷周處士》)的感慨。他并不需要特別的事物觸動,就會自然生發(fā)出深厚的鄉(xiāng)關之思來??吹揭幻娌紳M灰塵的鏡子,他就會意識到“何須照兩鬢,終是一秋蓬”(《塵鏡》)。庾信的鄉(xiāng)關之思在寒風蕭瑟的季節(jié)要更濃一些。秋日的傍晚,他會有種“蒼茫望落景,羈旅對窮秋”(《秋日》)的棲惶。看到大雁集結南飛,他會橫生“猶憶方塘水,今秋已復歸”(《賦得集池雁》)的忌恨。由于內心滿含激憤與不平,即便春花爛漫、春水蕩漾的季節(jié),他感受到的依然是“值熱花無氣,逢風水不平”(《慨然成詠》)的悲怨。
庾信入北詩歌情感的第二個方面表現(xiàn)是對窘迫生計的慨嘆。他在入北之初的生活境況是相當凄慘的?!逗团醿x同秋日》云:
蕭條依白社,寂寞似東皋。學異南宮敬,貧同北郭騷。蒙吏觀秋水,萊妻紡落毛。旅人嗟歲暮,田家厭作勞。霜天林木燥,秋氣風云高。棲遑終不定,方欲涕沾袍。
生活的貧窮、內心的寂寞、羈旅的不適、勞作的艱辛集于初入北方的庾信一身,“棲遑終不定”真實地反映了他無所依歸的彷徨。其《秋日詩》所謂“蒼茫望落景,羈旅對窮秋。賴有南園菊,殘花足解愁”亦與此同調。其《幽居值春》對初入北朝的生活狀況反映得也很深刻:
山人久陸沉,幽逕忽春臨。決渠移水碓,開園掃竹林。欹橋久半斷,崩岸始邪侵。短歌吹細管,低聲泛古琴。錢刀不相及,耕種且須深。長門一紙賦,何處覓黃金?
庾信的“陸沉”與“幽居”是被迫的,這主要源于他必須直面的衣食之需。詩中也反映出他對于仕進無望的慨嘆。作為入北文士,他對自己的現(xiàn)狀很清楚,北周既不會重用他,又不會隨意放手。因此他的處境就必然是即便有“長門一紙賦”之才力,卻斷定無處“覓黃金”?!傲髟⑶卮ǎh飖播遷,從宦非宦,歸田不田”(《傷心賦》)的生活現(xiàn)狀,使其難免會生發(fā)“對玉關而羈旅,坐長河而暮年”(《傷心賦》)的悲嘆。
除了自食其力的耕作,庾信入北之初生活來源的另一部分即宇文氏諸王的賞賜,對于這些可以溫飽而必要的衣食,庾信在當時滿含感激之情??吹节w王送酒來,就說:“阮籍披衣進,王戎含笑來”(《蒙賜酒》)。對于宇文氏的厚德,他真誠地表示感謝:“未知稻粱雁,何時能報恩”(《奉報趙王惠酒》)。好在西魏平江陵后不久,庾信即“拜使持節(jié)、撫軍將軍、右金紫光祿大夫、大都督,尋進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⑨,結束了衣食無著的日子。他此后的詩歌如《詠雁詩》,既寫出了鄉(xiāng)關之思,也隱含著他不得不為稻粱而謀的無奈:“南思洞庭水,北想雁門關。稻粱俱可戀,飛去復飛還。”顯然,他并不適意于所任之職。在洛州刺史任上時,他依然有“寧知洛城晚,還淚獨沾衣”(《仰和何仆射還宅懷故》)的慨嘆。總之,從入長安直至其老年,庾信內心一直處于“從宦非宦,歸田不田”的處境,他詩歌中的慷慨之氣和內心的抑郁之情與此是直接相關的。
庾信入北后創(chuàng)作的詩歌不僅僅是悲情的、慷慨的,也有對現(xiàn)實時事的熱情關注。他入北后多有從征經歷,故詩歌中不乏對邊塞風物、激烈戰(zhàn)陣的關注(見上)。此外,庾信對北周百姓的農事也多有關注?!斗詈挖w王喜雨詩》云:“厥田終上上,原野自莓莓”,《和李司錄喜雨》云:“喜苗雙合穎,熟稻再含胎”,這些詩中都體現(xiàn)出他對百姓切身利益的牽掛。這在不事勞作、與百姓生活相去甚遠的南北朝士大夫中是少有的,此類詩無疑也反映出庾信思想深度上的變化。
庾信的詩歌也反映出他對北周政權一定程度的認可。時北周元偉使北齊后被留,北周平北齊后元偉返回長安,庾信作《謹贈司寇淮南公》相賀,中云:“危邦久亂德,天策始乘機。九河聞誓眾,千里見連旗。”對北齊后主高緯背德亂性及北周軍隊千里連旗的威武作了針對性摹狀,這些都是寄予著其真情實感的寫實之筆。
三
杜甫《春日憶李白》所謂“清新庾開府”之“清新”,既指庾信入北后題材之開拓,也指其入北后語言之清新。就語言而言,庾信入北后詩歌盡管依然華美富贍,從本質上說還是江左語,但相對江左宮體的華艷軟靡而言,明顯清爽得多。如《楊柳歌》:
河邊楊柳百丈枝,別有長條宛地垂。河水沖激根株危,倏忽河中風浪吹??蓱z巢里鳳凰兒,無故當年生別離。流槎一去上天池,織女支機當見隨。誰言從來蔭數(shù)國,直用東南一小枝。昔日公子出南皮,何處相尋玄武陂。駿馬翩翩西北馳,左右彎弧仰月支。連錢障泥渡水騎,白玉手板落盤螭。君言丈夫無意氣,試問燕山那得碑。鳳凰新管簫史吹,朱鳥春窗玉女窺。銜云酒杯赤瑪瑙,照日食螺紫琉璃。百年霜露奄離披,一旦功名不可為。定是懷王作計誤,無事翻復用張儀。不如飲酒高陽池,日暮歸時倒接籬。武昌城下誰見移,官渡營前那可知。獨憶飛絮鵝毛下,非復青絲馬尾垂。欲與梅花留一曲,共將長笛管中吹。
以歌行體一氣而下,詞彩華美,音韻流轉。其中“可憐巢里鳳凰兒,無故當年生別離”等語,華艷而凄美?!蔼殤涳w絮鵝毛下,非復青絲馬尾垂”二句,運用想象、夸張的手法,將陽春時節(jié)柳絮輕盈飛舞與冬日里無葉的柳枝似馬尾般光凸下垂微妙對比,托出春柳輕盈活潑之神態(tài),色彩亦明麗。盡管此詩為傳統(tǒng)思婦題材,然其語言形象生動,故能麗而不俗,艷而不媚,已啟唐人歌行體生氣勃發(fā)之先聲。庾信的另一首樂府詩《烏夜啼》的語言也具有江左詩歌典型的艷麗特色:
促柱繁弦非子夜,歌聲舞態(tài)異前溪。御史府中何處宿,洛陽城頭那得棲。彈琴蜀郡卓家女,織錦秦川竇氏妻。詎不自驚長淚落,到頭啼烏恒夜啼。
詩歌首以琵琶“促柱繁弦”及歌女“歌聲舞態(tài)”起筆,摹寫《烏夜啼》演唱的情景,語言生動逼真,富于色彩感和聲音沖擊力。而“彈琴蜀郡卓家女,織錦秦川竇氏妻”二句,以美艷清麗的卓文君琴挑、思戀凄凄的蘇氏《回文詩》兩個典故導入,語言不僅美艷清麗,而且具有凄婉的抒情效果。
庾信詩《奉和賜曹美人》的語言更為生動傳神:
月光如粉白,秋露似珠圓。絡緯無機織,流螢帶火寒。何年迎弄玉,今朝得夢蘭。訝許能含笑,芙蓉宜熟看。
從整體布局上看,此詩與其在江左的宮體《和詠舞》:
洞房花燭明,燕余又舞輕。頓履隨疏節(jié),低鬟逐上聲。步轉行初進,衫飄曲未成。鸞回鏡欲滿,鶴顧市應傾。已曾天上學,詎是世中生!
等詩并無太大區(qū)別,開篇寫景,中間敘事,末以描寫與議論收束。然其與江左宮體又有本質不同。此詩開篇前兩句以“粉白”“珠圓”正面摹狀曹美人外在肌膚白皙、面龐圓潤之婦容,三、四句以絡緯促織、流螢帶寒側面渲染曹美人燃脂繼膏之婦功,將其內在美作了深入刻畫。此四句用意頗深,遠在“洞房花燭明,燕余又舞輕”等江左軟情艷景之上。此詩五六句亦用典,以蕭史迎娶秦穆公女弄玉,鄭文公夜夢天賜幽蘭之神異,烘托曹美人之超凡脫俗。詩末雖化用《山鬼》“既含睇兮又宜笑”及《洛神賦》“濯若芙蓉出淥波”之典故,卻能以白描出之,描寫曹美人之美麗容貌。在看似“天然去雕飾”的語言背后,卻深蘊著庾信用典無痕的化功。整體而言,全詩語言清麗典雅,將清純美麗的曹美人予以細致刻畫,與濃麗軟艷的江左宮體語言有較大區(qū)別??梢姡仔湃氡焙髮m體詩在描寫、事典上,盡管運用了江左宮體的技法,但語言已由濃麗轉向清爽,事典由繁復轉向簡約。
如果說庾信入北后宮體詩的變化主要在于形式,那么其入北后征行、鄉(xiāng)關之思(鄉(xiāng)關之思的語言特點見上,此不贅述)等題材的詩歌語言特點,則表現(xiàn)為對情感與形式的兼顧。其征行詩的語言色彩對比強烈,且有氣勢。如《奉報趙王出師在道賜詩》:
上將出東平,先定下江兵。彎弓伏石動,振鼓沸沙鳴。橫海將軍號,長風駿馬名。雨歇殘虹斷,云歸一雁征。暗巖朝石濕,空山夜火明。低橋澗底渡,狹路花中行。錦車同建節(jié),魚軒異泊營。軍中女子氣,塞外夫人城。小人乖攝養(yǎng),歧路阻逢迎。幾月芝田熟?何年金灶成?哀笳關塞曲,嘶馬別離聲。王子身為寶,深思不倚衡。
詩中“殘虹”、“暗巖”、“夜火”、“花中”皆色彩語,前兩語低沉暗淡,后兩語高亢瀏亮,以暗襯麗的妙用,目的在于突顯邊塞景物之瑰麗、征行生活之生氣。在明暗的色彩對比語中,也蘊含了情感格調的低徊與壯闊。由于庾信有從軍的多次經歷,因此他對北人行營、戰(zhàn)陣有深入了解,故其詩中之空山、邊塞,寂且壯,哀笳、嘶馬,悲而慨,在看似對意象的不經意拈連中,完成了對征行詩氣勢的構建。
總之,庾信入北后的詩歌語言,一方面延續(xù)著江左詩歌語言的特點,另一方面卻有明顯的新變。宮體詩一改其江左宮體對宮廷物象濃麗軟艷的刻畫,換以清麗的語言、簡約的事典,突破了對艷情描寫的追求傾向,在提純語言的同時,更注重詩歌的敘事,呈現(xiàn)出重敘事性的特點;征行詩的語言色彩對比強烈,且有氣勢,呈現(xiàn)出重言志性的特點;鄉(xiāng)關之思的詩歌語言,事典較多,且多沉郁頓挫之氣,呈現(xiàn)出重抒情性的特點。三種詩歌題材的不同語言風格,突破了江左宮體的千篇一律,表征出庾信入北詩對詩歌語言內在特質的合規(guī)律性尋繹。
四
由上可知,庾信入北后的詩歌創(chuàng)作盡管依然延續(xù)著江左的路子,但風格已有明顯變化。而此變化又多是內在的漸進式轉變,并非其對北地文學的主動學習。具體而言,庾信入北后詩歌風格的變化主要表現(xiàn)在三方面:
其一,題材的變化。庾信在江左的詩歌以詠物類宮體為主,入北后環(huán)境的變化、經濟的窘迫、從軍的經歷等,使他的詩歌題材得以拓展,其中以應詔奉和詩、軍旅征行詩、宮體詠物詩、鄉(xiāng)關之思詩為主。
庾信應詔奉和詩的創(chuàng)新在于以白描的手法組接意象,能夠將發(fā)自內心的感受自然抒發(fā)出來,不矯情,也不矯飾,給南北朝應詔詩以別開生面之感。即便寫給自己的衣食父母滕、趙諸王的奉和、酬謝詩,雖不乏奉承,但敘事基調是敦實的。對于宇文氏的施舍,他既不以求之為嫌,也不以得之為累?;靵y的世情、豐富的閱歷,已使老年庾信的思想洗去浮闊,而接以厚重;庾信軍旅征行詩的創(chuàng)新在于能以極度寫實之筆,將從軍邊塞之孤寂苦寒噴薄而出。這種寫作手法,亦江左征行詩一味事典、壯勢者所不能及。從深層剖析,此類詩亦最能突顯其詩歌的北朝化傾向。因為這些詩歌已與北齊盧思道、薛道衡所作的征行詩相類,詞壯而氣盛,頗有氣骨,再輔以江左丹彩及詩人的天才艷發(fā),遂成北周征行詩之杰作。庾信入北后宮體詩的創(chuàng)新主要表現(xiàn)為對自我江左宮體的突破,即辭彩由側艷而清麗,情感由矯飾而自然。根本上說,庾信宮體詩的變化,更多地源出于生存環(huán)境的變化所引發(fā)的心理上的反差,而并非他對北地文學的刻意模習。基于北地山川風物之深厚粗獷,北人質性之醇厚率真,當這種感觀加諸詩人后,他的宮體詩就再也吟哦不出淫聲媚態(tài)的江左樣式了。庾信宮體詩向清詞麗句的尋繹,也標示出南北朝末期宮體詩的一個發(fā)展方向。因為即便在江左本土,這種隱含著南朝末期政治窮途的詩調,無論如何都缺乏內在的神采與活力,那么它的漸次衰亡或內在突破也就成了必然;鄉(xiāng)關之思是庾信為代表的江左入長安文人的共同心聲,庾信鄉(xiāng)關之思亦頗為獨到。他并不為不得入陳而悲愴,而是對已亡梁朝作懷念。反觀自己在北周從宦非宦的處境,內心對江左之念戀自然生發(fā)。因此,黍離之悲、故土之戀,構成了他鄉(xiāng)關之思的兩個主要方面。更值得注意的是,這類詩歌與前三者大不相同,用典既少,聲律亦疏,更無華贍的語言,惟以悲情一以貫之,卻達到了思想充實,筆力勁健的藝術效果。
其二,情感的變化。晉宋以來的詩歌在整體上循著“情必極貌以寫物”⑩的藝術路線,并且愈走愈遠。即借助于對物象的描摹,來表達抒情主體細膩柔弱的情感。梁朝上層文人詩歌題材的宮廷化,風格的輕艷化,使詩歌情感表達路徑進一步變窄,部分宮體詩甚至專寫男女情欲而趨于靡艷。庾信入長安后,由于與江左宮廷生活及江左文化的疏離,加之北方山川風物對他的沾溉,內在鄉(xiāng)關之思的激蕩,他的詩歌情感也變得深厚起來,由輕薄側艷變作沉郁頓挫。具體而言:庾信入北后的詩歌情感主要表現(xiàn)在三個方面。即遠離江左的鄉(xiāng)關之思,自我命運的窮愁之嘆,關注社會現(xiàn)實的熱情。
鄉(xiāng)關之思是庾信入北詩歌情感表達的主要方面。他之所以郁積強烈的鄉(xiāng)關之思,原因有三:一是羈留北方過于長久,這是其鄉(xiāng)關之思郁積的直接原因。二是周陳通好后,江左士人王克、殷不害等皆南還,而庾信卻再次被留不遣,其內心的失望可想而知。三是庾信入北后,從宦非宦、歸田不田的現(xiàn)狀,往往引發(fā)他對梁朝時期“弱齡參顧問”從政經歷的懷念。對故鄉(xiāng)的懷念,被留不遣的無奈,從宦非宦的現(xiàn)狀共同作用,構成了庾信后半生不可開解的鄉(xiāng)關之思。庾信入北詩歌情感的第二方面表現(xiàn)是他對自我命運的窮愁之嘆。昔在江左時衣食無憂,入北后長時間陸沉于長安,就難免窮極而嗟。日后即便任職于北周,但宇文氏僅以江左文士裝點文苑,并無意用他們來經濟世業(yè)。因此,庾信入北周后,不論從官與否,皆不快意,甚者常有“還淚獨沾衣”之凄楚。歷年的窒郁縈懷,使他詩歌中多有窮愁之嘆。庾信入北詩歌情感的第三方面表現(xiàn)是對社會現(xiàn)實關注的熱情。盡管北周始終沒有重用他,但他依然能夠對現(xiàn)實予以熱情關注。庾信是熱愛生活的,加之他敏銳的感悟,故細微如“關寒落雁毛”,宏大如“地中鳴鼓角”者,都能引起他的注意。當然,最難能可貴的是,他能對百姓農事生活予以熱望。在南北朝士庶兩界的大環(huán)境下,這是相當不易的。這可能源于他入北之初親歷“燋麥兩甕,寒菜一畦”(《小園賦》)的農事生活歷練,因此他詩中現(xiàn)出了難得的塵壤氣。庾信詩歌對百姓切身利益的牽系,無疑也是他思想深度上的積淀,這也反映出他對北周政權發(fā)自內心的認同及自我主人公歸屬感的漸次提升。換言之,鄉(xiāng)關之思的郁積,并不妨礙他對北周政權的熱愛及對時事的關注。鄉(xiāng)關之思關涉的是個人的故國情懷,而作為入北后仕周的官員,他有必要也自然而然地會關注到北周的社會及民生。加之庾信入北后思想厚重度的積淀,他的視線就不可能局限于自我的黍離之悲,他對北周現(xiàn)實投入熱切的關注也就成為必然。
其三,語言的變化。杜甫所謂“清新庾開府”(《春日憶李白》)不僅指出庾信入北后題材的開拓,也包含了其語言上由軟靡華艷向典雅清麗方向的尋繹。
庾信入北后的詩歌語言依然辭彩華美,音韻流轉,但與之前濃麗側艷者有較明顯區(qū)別?;诒狈降赜颉⑸娆F(xiàn)狀、鄉(xiāng)關之思的內在激蕩,庾信詩歌的語言已有明顯的新變。宮體詩一改其江左宮體對宮廷物象濃麗軟艷的刻畫,以清麗的語言、簡約的事典、以情緯文的手法出之,突破了江左宮體對側艷描寫的專注,呈現(xiàn)出重抒情性的特點;征行詩的語言色彩對比強烈,且有氣勢,呈現(xiàn)出重言志性的特點;鄉(xiāng)關之思詩的語言明白如話、持論縱橫,呈現(xiàn)出重議論性的特點。
庾信入北后詩歌風格的變化,一改江左宮體詩風的千篇一律,也表征出其詩歌對藝術本身的合規(guī)律性尋繹。就成因而言,這種變化更多地發(fā)乎內在改變,而并非他向北朝文學刻意模習。不過,從長安文人對庾信文學模習的層面而言,他們所師法的依然是那個江左時期擅寫宮體詩的庾信。事實上,入北后的庾信詩歌已經“凌云健筆”、“文更新奇”?了。創(chuàng)作主體的文學特質已發(fā)生明顯改變,而模仿者所追求的不過是庾信江左宮體之遺韻罷了。
【作者單位:溫春燕:濟南工程職業(yè)技術學院建筑藝術系(250200);李建棟:安徽師范大學文學院(241000)】
①令狐德棻等《周書·王褒庾信傳論》,中華書局1971年版,第744頁。
②③⑨令狐德棻等《周書·庾信傳》,中華書局1971年版,第734、734、734頁。
④沈德潛《古詩源》,中華書局1963年版,第353頁。
⑤⑥⑦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1137、1098、1084頁。
⑧⑩范文瀾《文心雕龍注》,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版,第67、67頁。
?宇文逌《庾信集序》,嚴可均《全北齊文全后周文》,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14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