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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學史為何要遮蔽路遙

      2015-11-14 10:24:08謝延秀
      小說評論 2015年2期
      關鍵詞:路遙

      謝延秀

      文學史為何要遮蔽路遙

      謝延秀

      在當代地域文化的寫作譜系中,路遙可謂一個頗有意味的精神鏡像。80年代初期他以中篇小說《人生》響亮地登上文壇,啟動與引發(fā)了在當時具有濃郁尋根性質的“西北風”潮流。80年代中后期,他以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斬獲第三屆茅盾文學獎,從而堅定地確認了現代化背景下現實主義創(chuàng)作的強悍生命力。隨之,他又在長篇紀實文學《早晨從中午開始》中,以悲劇主義的口吻細說了創(chuàng)作過程中生命的撕裂與掙扎,讓人在痛感胡風式主觀戰(zhàn)斗精神的雪亮光影之余,進一步體味人類精神大廈建構的陣痛與顫栗。而后,他便帶著一腔幽怨,滿腹辛酸,絕塵而去。如此西西弗斯式的執(zhí)著心理,如此飛蛾撲火般的創(chuàng)作激情,如此弦斷音絕的生命形式,無疑在一個極限的的層面上確證了路遙寫作的姿態(tài)與創(chuàng)作的意義,同時也使路遙及其作品的評價難度大大升級。這種難度首先在于對路遙的個體生命史與創(chuàng)作史的合理界分,其次在于對路遙的悲劇性命運與作品的文學史價值的適當疏離,此外還在于克服了地域血親意義上的價值偏向,或消解了八十年代現代主義主潮觀的單一認同模式之后,對作為作家路遙的整體考量??煽v觀90年代以來的路遙研究,不管是為亡者諱的感性評價,還是執(zhí)其一脈的由衷推崇,甚或是現代性話語下的漠然不顧,都不可否認地因情理的過分對立,自覺不自覺地偏離了審美評價的基本尺度,繼而在狹隘的視野下,使本作為特例存在的路遙現象成為了一種多重話語同時在場并互搏意義空間的特殊文化現象。

      一、路遙現象展開的三個層面

      正如一切文學現象都要從接受者、闡釋者與評價者三個維度來求證文本的意義一樣,包含著多重文化元素、扭結著多種文化形態(tài)沖撞的路遙現象也自然從以下三個層面展開:

      其一、讀者群的熱烈反響。

      1982年《人生》單行本出版后,瞬間牽動了讀者的閱讀熱潮,孤憤青年高加林的多舛命運激蕩著每一個不甘于平庸的靈魂。隨后改編的電影更以淋漓的氣勢直觀展現了歷史前行過程中黃土深層的不安與期待,甚至有熱血青年專門騎車去拍攝原址感受高加林與劉巧珍分手的蒼涼一幕。就連路遙本人也在特定的情境下被迫飾演了青年的人生導師,在雪片一樣涌來的讀者來信中深度體味了文學與生活的親緣關系。至于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更成為當代勵志標本,不但被很多省區(qū)遴選為大中學生的必讀書目,而且在讀者喜歡的“茅盾文學獎”書目排行榜上一直穩(wěn)居不下。可以說,無論從作品出版的冊數、電臺播出的頻率、電影電視的演播盛況,以及讀者的強烈反響來看,在新時期文學史中幾乎還沒有一部作品或一個作家在傳播與接受的過程中,能獲得讀者如此毫無爭議的空前認同。而路遙辭世之后,社會團體、路遙好友二十多年來不間斷地來提領或重釋路遙的當下意義,包括前些日子引發(fā)社會普遍關注的“路遙文學獎”的設立爭論等,都使路遙成為當代文化史上為數不多的能打破文壇周期律的,并不斷催生與激勵新的言說沖動的特殊現象。這份絢爛而稍顯沉重的哀榮,不知生前飽嘗困厄、現已在九泉之下的路遙當作何感想?需要特別指出的是,理性而言,路遙作品的接受者主要以西北地域的青年學子、底層務工者或有過同樣苦難成長經歷的60后、70后為主,地緣文化意義與社會成長意義始終是路遙與讀者能夠發(fā)生意義關聯(lián)的重要環(huán)節(jié)。如果在這個角度上再向下延伸,那么可能面臨的問題就是,這種因地緣文化的相似性而凝結而成的精神血親關系,有沒有可能在接受與評判地域作家路遙時,隱現著另外一種淡化了文學意義考量的審美偏見或審美迂執(zhí)?

      其二,評論家的眾口一詞。

      截止目前,有關路遙本體研究與作品研究的匯總性成果主要集中在雷達、李文琴主編的《路遙研究資料》,馬一夫、厚夫主編的《路遙研究資料匯編》、《路遙紀念集》、《路遙再解讀》,以及李建軍主編的《路遙評論集》等。細加盤點,不難發(fā)現,這些評論家主要來源于西北的高校、作協(xié)或專業(yè)研究機構。他們對路遙的作品評價極高,尤其對路遙的坎坷經歷與獨特的文學貢獻感懷不已。如果以時間線索來梳理,前期評論主要針對路遙筆下的城鄉(xiāng)交叉地帶及對現實主義傳統(tǒng)的深化來展開,后期評論重在闡釋路遙為社會變遷寫史的社會擔當意識、為人性的晴朗立碑的溫暖情懷,以及夸父逐日般視創(chuàng)作為生命的寫作觀念。值得思考的是,在如此眾多的有關路遙研究的文獻資料中,我們很難發(fā)現有質疑的聲音勃然而起,是路遙的猝然離世使評論家不忍為之,還是被某種內在固有的地域意識所匡囿而不能為之,或者為了單純守持路遙的當下意義而不想為之。個中情結,頗費思量。但可以肯定的是,評論界的眾口一詞分明預示了這種日益單向性的價值評判正在把路遙本人置于一個預設的并不開放的價值體系中,同時也把作為文學批評的路遙研究推向一個越來越狹窄的意義空間。

      其三、文學史家的集體緘默。

      翻閱眾多的當代文學史教材,路遙占有的篇幅少得可憐,張鐘、洪子誠、陳思和、孟繁華、陳曉明、楊匡漢、王慶生、金漢、吳秀明、孔范今等主編的教材可謂佐證。即使輕描淡寫地涉及,也多是談1982年出版的《人生》,而讓路遙耗盡心血并給他帶來巨大榮譽感的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文學史上著墨甚少,甚至在個別著作中被徹底遺忘。這種現象與路遙作品的讀者閱讀熱度、社會傳播廣度、評論家的解讀高度形成了極為鮮明的戲劇性的反差,也讓無數摯愛路遙的研究者心寒不已。因為在中國文學的接受傳統(tǒng)中,入史者才能名正言順,不提及者或淺嘗輒止者似乎預示著其作品的份量不夠,難以贏得大家稱謂及其文本經典化的盛譽。于是,文學史家對路遙作品的輕慢與無視引發(fā)了評論界的強烈反詰,陜西師范大學的趙學勇教授先后發(fā)表了兩篇論文來表達自己的不解與質疑。但理性來看,這個問題也要一分為二。當代文學史固然有冷落路遙之處,但路遙的作品,或者說路遙作品中所傳達出來的精神心理、審美取向或者價值判斷,是否在表層熱烈的同時也暗含著一些頑固而自閉的傳統(tǒng)元素,從而為文學史家提供了某種借以繞開的理由呢?

      為此,我想主要以其長篇名著《平凡的世界》為例,試圖來梳攏一下路遙創(chuàng)作中或許存在的一些問題,至于這些問題,我們將通過路遙作品中時常浮現的幾個關鍵詞來逐一尋找。

      二、路遙作品中的四個關鍵詞

      路遙創(chuàng)作的時間跨度從70年代末期延續(xù)到80年代后期,這期間正是各種社會文化思潮紛至沓來,中國當代文學發(fā)生深刻變異的特殊時期。面對文學觀念的整體性變革與現實主義內涵的不斷擴充,路遙從未輕易放棄對這種時代性精神取向的謹慎應答。言其“謹慎”,一是說明路遙對正在勃興的現代主義思潮的回應是有限度的,二是體現路遙對現實主義的表現力是高度自信的。事實上,我們在閱讀路遙作品的時候,常常可以感受到在現實主義的架構里內蘊著現代主義的點點星火。這種星火的存在及其實現的途徑只是為了拓展人物心理空間的容量,并不作為結構性、觀念性、社會性的力量訴諸文本的。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說路遙作品葆有著現實主義的內質。當然,路遙所投射的現實主義精神的光芒是較為單純的,極少斑駁的色彩,同時又幾乎無一例外地在積貧積弱的七八十年代、困頓多難的陜北高原,以及時刻升騰著成長沖動的農村青年這三條有著強烈邏輯關系的現實肌理中展開,這不僅建構了路遙小說特有的審美時空,而且也澆筑了如界碑一樣醒目地挺立在小說各個路口的路遙式的關鍵語匯。

      1、“苦難”:

      當代文學史中的苦難書寫從來不乏,政治修辭如十七年文學的“舊社會”、新時期文學的“文革”,宗教修辭如張承志筆下的西海固回民族群,政治宗教化修辭如王蒙、張賢亮所傾情彰顯的“右派”知識分子情結。與上述苦難敘事不同,路遙的“苦難”敘事有著強烈的現實內指性。一則表現為窮家薄業(yè)、缺衣少食,整天為生存在土地上忘我搏斗的陜北農民,對應的是“文革”后期或改革開放初期剛剛脫離歷史暗夜,尚在踉蹌中前行的中國北方農村環(huán)境。二則是上學或求業(yè)期間在縣市一級城市中飽嘗生活艱辛、靈魂沖突激烈的農村青年。不管是哪一種類型的苦難,路遙為其設置的最基本的前提就是個體身份的原始悲劇性,即城鄉(xiāng)秩序與城鄉(xiāng)身份的巨大反差,是路遙所理解的農民式苦難的唯一根源。對于農民苦難的態(tài)度,路遙往往呈現出兩種有著內在聯(lián)系的表現方式,一則以濃郁的宗教情懷認定“苦難”是生為農民的原罪式的宿命。既然是宿命,路遙便對這種苦難給予了無限的深情、寬廣的悲憫、深厚的哀怨,間或帶有了一種因同情而濃化苦難,同時以苦難的意義來反撥苦難本身,繼而將苦難視為農民的心靈成長主題與精神生存儀式的激憤情緒。最鮮明的就是孫少平在建筑工地上如牛馬一樣做小工時的感受:“只有一個人對世界了解得更廣大,對人生看得更深刻,那么,他才有可能對自己所處的艱難和困苦有更高意義的理解。”二則,路遙對身份即命運的二元關系有一種執(zhí)著的認同意識,其中,對農民身份及其人生命運的悖謬關系的質疑之聲尤為憤激。這種情緒自然與路遙的成長經歷有關,也與路遙對陜北農村的深刻體驗有關,但難免使路遙在力圖全景展現中國社會歷史進程的同時,不自覺地簡化了社會階層之間的復雜運動關系,并可能以一種稍嫌極端的方式來強化階層對立過程中,作為弱勢階層的農民的勤勞與不屈,善心與美德,才干與追求,以此在道德秩序的高度來反詰與平衡社會秩序中反人性、非理性的一面。惟其如此,我們才能理解路遙對高加林從民辦教師跌落為農民時的淚光瑩瑩,也能理解他在書寫孫少平連五分錢的丙菜都吃不起,只能每天鬼祟領取黑面饃時的黯然神傷,更能體會高加林拉糞進城時的沖冠一怒,以及對孫少平不放棄任何機會,甚至在行為上有違招工程序的善意包容。

      從這個角度而言,濃重的農民情結與隨之伴生的單向式的批判力,也使路遙沉醉的苦難書寫不可避免地帶有對城市潛在的對抗與柔性的敵視,使他不能更為理性地詮釋身份意識與城鄉(xiāng)之間的互動關系,也難以從更高的價值維度與更恢宏的人性維度來展現農民的歷史命運與當代訴求。這一點或許造成了路遙創(chuàng)作中兩方面的硬傷,一則是整體性、歷史性觀照的簡化,二則是精神扇面的緊縮。

      2、“知識”:

      與??滤w察的作為權力規(guī)訓譜系中的有機構成不同,路遙作品中的“知識”無疑具有高度的現實指認性,昭示的是缺乏體制參與性的鄉(xiāng)村青年自我救贖的獨特路徑。無論是《人生》中的高加林,還是《平凡的世界》中的孫少平,路遙總是在充滿信任地賦予其體面的相貌、不俗的才能、堅韌的性格與遼遠的夢想之余,時常以“知識”或“書”(知識的另一種存在形式)來作為平衡鄉(xiāng)下青年無力擠入城市秩序的審美中介,或作為消解人生頹敗感的另一種力量??梢哉f,苦難與知識的奇妙勾連與相互闡釋幾乎成為路遙塑造青年形象的主要模式。一心渴望褪掉農民胞衣的孫少平可謂其中的一個典型,昏暗的路燈下,漆黑的礦井里,聒雜的東關勞務市場,簡陋的建筑工地,孫少平從未放棄對知識的探求。這一方面源自田曉霞對他畢業(yè)之前善意的揶揄,另則也自然與其“混合性的精神氣質”相關。最有隱喻性的是田曉霞去黃原的一個在建的框架樓里看望孫少平的一幕,孫少平“趴在麥秸稈上的一堆破爛的被褥里,在一粒豆大的燈光下聚精會神地看書。那件骯臟的紅線衣一直卷到肩頭,暴露出令人驚心的脊背:青紫黑癜,傷痕累累?!边@里的“知識”儼然成為這些鄉(xiāng)下青年不被時代忽略,或者能戰(zhàn)勝現實苦難的最有效的一種求證方式。

      但要注意的是,這里的知識,并不是對外面世界與世界文化文明的簡單憧憬,而是苦寒青年借此蓄力或蓄勢的強烈依托,為的是掙脫既有秩序,這是八十年代“知識改變命運”的時代主題在鄉(xiāng)村社會的嘹亮回聲。所以孫少平的腳步從雙水村到原西縣,從黃原市到銅城礦務局,身份從農民到教師,從苦力到煤礦工人,可謂窮其心力,上下求索,為的就是“變成一個純粹的城里人”。這樣看來,路遙筆下青年們對知識的渴望,絕非單純地打開人生的視野,其實內含著濃重的功利性。問題是路遙既對這種急迫的功利性給予了熱烈的確認,同時又對其鄉(xiāng)村情懷給予了深情的訴說,這種頗含猶疑的書寫方式勢必造成了路遙筆下青年形象的內在分裂,與路遙創(chuàng)作本身所不可克服的價值搖擺,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更為直接地投射出路遙意識世界中可能仍有部分殘余的傳統(tǒng)性與封建性,即書中自有“黃金屋”、“千鐘粟”、“顏如玉”的古訓。當然,這種悠久的歷史文化傳統(tǒng)的光影可能現在依然滲透在北方農村的邊邊角角,但作為“為時代立言”的作家路遙并沒有隨時代的演進自覺地延展自己精神心理的航程,而長期形成的對社會生活過為專注的透視方式,也使路遙不可能站在更高遠的層面上去展現中國社會歷史性變遷的沉重一幕。

      3、生存理性:

      從社會學的維度而言,人的理性選擇是“有界”的,不同的社會群體往往依據自己的階層歸屬來選擇與調節(jié)自己的日常行為,從而理性地考量對其行為目的有著深刻影響的各種社會因素。其中,基于生存而萌發(fā)的理性是最為基礎的環(huán)節(jié),一般意義上將其稱為“生存理性”,這種理性思維模式在身份認同強烈的農民身上體現得尤為集中。作為農裔作家的路遙,自然更能切身地理解苦焦的黃土地上農民最原始同時也是最迫切的生存愿望。為此,路遙作品中的人物大都是在超穩(wěn)定的生存理性的照耀下尋找自己的人生路向。

      孫少安便是一例。一心想在桑梓有所作為的他,對田潤葉的幾次邀請與大膽表白無動于衷,盡管也間或有過類似于《洼地上的戰(zhàn)役》中志愿軍戰(zhàn)士王應洪瞬間感受到的那種甜蜜的惶恐,但他在自己的人生愿景與事業(yè)發(fā)展的規(guī)劃方面,絲毫沒有突破身為農民的最基本的生存邏輯。閱讀過程中,我們曾以為這個類似于梁生寶的新人很可能因生活的困窘或弟妹尚在讀書婉拒真愛,但當孫少安看到山西姑娘賀秀蓮時的心理反應時,我們這才明白,這個念過幾年書的孫少平早已自我設定了接納感情的心理防線。所以,他才“一見秀蓮的面,就看上了這姑娘……因為從小沒娘,磨練得門里門外的活都能干。尤其是她那豐滿的身體,很可少安的心?!敝档盟伎嫉氖?,面對田潤葉的癡情守望,孫少安又是怎么想的呢?“女的在城里當干部,男的在農村勞動,在哪里聽說過?如果男的在門外工作,女的在農村,這還正常。”這是一種什么樣的精神心理?當然,這種精神心理根植于七八十年代之交的中國鄉(xiāng)土社會,也是在這個歷史場景下真實存在的普通農民最典型的精神狀態(tài),但其內里卻是延續(xù)千年的門第觀與狹隘的“男主外女主內”的婚姻觀,這在很大程度上鈍化了路遙對農民命運探索的力度,且極易因對靜態(tài)生活邏輯的過度依從而忽略了對農民精神成長的連續(xù)性觀照。

      與孫少安類似,盡管路遙賦予了孫少平與他哥迥異的精神氣質與人生路向,比如說讓他完成更高階段的學業(yè),讓他了解更為廣闊的外面世界,讓他有更多出走的可能,讓他有更多情感體驗的機會,但孫少平依然是個待成長的形象。也就是說,他依然沒能將農民的生存理性徹底消退??陀^而言,他對田曉霞的愛是真摯而深長的,但在每一次與田曉霞的約會中,孫少平的內心其實一直隱伏著焦灼與不安的潛流。即就是上省城去找田曉霞,他還在猶疑不斷。這個在各種人生苦難面前有著濃重英雄主義色彩的年輕人,當聽說田曉霞不在單位時,竟然如釋重負。為何能如釋重負?自然還是生存理性牽引下的階層對立意識在隱隱發(fā)力。否則,為何他給惠英嫂子和孩子買東西時就能如此愉悅輕松,如坐春風?這樣看來,孫少平也是一個并不具有完整現代意識的青年形象。如果我們借此來體會他對晚年父親形象的勾畫,或者以紀念碑的名義通過建造幾孔窯洞來銘刻自己的奮斗業(yè)績時,我們可能更為真切地體會到這一點。與《人生》中高加林相比,路遙自覺地修正了孫少平身上諸多不切實際的幻想,卻同時分裂了其精神人格的完整性。由此可見,路遙小說中充溢的生存理性與現代意識之間構成了某種緊張關系,這可能已經宣示了路遙作品所能達到的高度。因為在一定程度上,作品的高度本就是作家精神心理的高度。

      4、“道德鏡像”:

      如果從敘事倫理的角度而言,路遙作品中的人物往往具有泛道德主義的象征性,突出表現在對“情愛”的堅守方面。如孫蘭花對“逛鬼”王滿銀的癡情,金波對只謀一面的藏族姑娘的癡情,田潤葉對心如止水的孫少安的癡情,田曉霞對苦力謀生的孫少平的癡情,李向前對心如死灰的田潤葉的癡情,田潤生對艱難竭蹶的郝紅梅的癡情等等,真可謂元好問所云“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顯然,路遙意在通過上述人物對情愛的篤烈來彰顯道德的圣潔,并以這些具有隱喻性的鏡像來縷析料峭生活中俯拾皆是的溫暖。需要指出的是,這種道德理想主義的本質是傳統(tǒng)鄉(xiāng)村的倫理美學,這種美學的根基就是恒定的鄉(xiāng)村社會結構,這種美學的道德實踐就是注重奉獻與犧牲,并以不對等的關系來顯示生命特有的意義和價值。

      但仔細梳理路遙筆下的愛情段落,其情愛關系的設置有時卻并不合理,甚至有悖迕生活邏輯之處。田潤葉苦戀孫少安,從婚前至婚后,可謂情天恨海,驚心濺淚,可邏輯依據在哪里?從作品知,兩人并沒有太多的交往,唯一的記憶就是童年時代的嬉戲與成年后幾乎構不成應答關系的幾次相遇,何以就能如此忘我與決絕?再說李向前對田潤葉的愛,愛得如此輕賤,如此冤屈,如此狼狽不堪,尚不能感動潤葉于分毫,這種愛到底是對情感的由衷固守,還是一種常人難以理喻的病態(tài)人格?包括田潤葉的人性復蘇,如此平靜地獲得自贖,陡然間就由一個冷面殺手變成一個白發(fā)慈母,難免令人疑竇叢生。是因為李向前身體的殘缺而使田潤葉獲得了一種身份意義上的巧妙平衡,還是一種純粹的宗教文化意義上的道德自省?尤其是田潤葉推著輪椅面容平靜地“走過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走過了夕陽輝映的橘紅色的大街”一幕,多少讓人感到有點浮滑不實。還有孫少平與惠英嫂子的結合,也有一些劍走偏鋒、挑戰(zhàn)生活常理的味道。多虧路遙草草結束了田曉霞的生命,否則孫少平何以面對二者之間的抉擇?其實,這種安排早就透露出路遙的創(chuàng)作初衷,豆角只能纏在玉米桿上,不能生長在麥地里。路遙之所以給孫少平提供與田曉霞戀愛的機會,不過是為了確認這個青年的魅力,并不是為其形塑新的人生。再比如郝紅梅與田潤生的情愛關系,潤生自幼膽怯羞澀,上學期間根本不敢對郝紅梅心存念想。只有當其丈夫身亡、養(yǎng)家不易,自己相比之下有了某種優(yōu)越性之后才敢大膽追求,并不惜壯烈出走。

      看來,只有行為的不對等性,才有道德關系的確認性。只有身份的平衡性(優(yōu)越性),才有情愛關系的可能性,這是路遙闡釋道德與愛情二元關系的邏輯起點。從表層看,這一起點的動因是階層意識,這種意識的具體表現是:執(zhí)著于對農民身份的決裂,決裂不成轉而執(zhí)拗固守,固守之時又時刻心存念想,念想可能成為現實時又馬上意識到身份的差異性,臨陣脫逃,繼而在道德假想世界中平復內心傷痛,以確認自己的生命意義。從深層看,這種階層意識的內里很可能是源自某種文化意義上的自戀與自卑。只有在這樣的基礎上,我們才能理解路遙的英雄主義情結與路遙小說的悲劇性,也才能理解他筆下情愛關系預設的浪漫主義元素。

      通過上述的關鍵詞清理,不難發(fā)現,單一的審美視角、單向的價值取向與單純的精神理念,勢必使路遙的小說以逼仄的美學格局在詩化的航道里行進。加之,路遙對傳統(tǒng)鄉(xiāng)村社會的光影過為留戀,也沒能對鄉(xiāng)村社會結構中的負面因素進行必要的清理與反思。那么,他所刻畫的人性的厚度、反映社會生活的廣度及揭示歷史場景的深度,自然會有所消解。

      三、路遙評價應該注意的兩個方面

      一生與苦難結緣的路遙在其人生最華麗的片段猝然而去,讓無數鐘愛他的讀者仰天長嘯,空余嘆惋。從感性的層面而言,面對這樣一位同時擁有精神與命運雙重獨異性的作家,即使讀者與評論家給予路遙作品再高的評價都毫不過分,包括批評家對文學史敘述者略顯急躁的辯白都顯得如此合理合情。的確,對一個以生命為代價,執(zhí)著地實現文學的光榮之旅,直至燈枯油盡、中道崩殂的作家,后人又有何種理由來反詰他創(chuàng)作中可能存在的一些缺陷,以致冒然打擾他從未享受過的平靜?但從知性的層面而言,作為一個作家,總是在特定的成長經歷與有限的生活圖景中建構具有鮮明個性特征的藝術世界,而藝術世界的容量、組構元素的邏輯關系及由此體現出的提領意義的路徑,自然因個體審美理想的制約而呈現出現實還原與美學表現的有限度性。所以,對一個作家的審美觀照從來就不是單面的、有選擇的,而應該是整體而客觀的。在這個意義上而言,讀者、評論家對路遙毫無距離性的贊美,與文學史家對路遙毫無親近感的疏遠其實并無二轍,以選擇性評價來簡單置換整體性評價,是當前路遙研究中亟需面對的問題。那么,我們應該如何評價路遙的文學創(chuàng)作呢?我想,可能需要從以下兩個方面入手。

      其一,就文學的寫作經驗來看,路遙是一個過渡性的作家。

      這里的“過渡”大致有三層含義。首先,從現實主義的衍化而言,路遙在承傳“十七年時期”柳青的社會全景式創(chuàng)作傳統(tǒng)的同時,吸取與融匯“新時期文學”普遍關注的主體性與內向性的敘事方式,為現實主義表現空間的伸延進行了積極的探索,同時又歷史性地伴有政治寫作的印痕。其次,從鄉(xiāng)土文化的流遷而言,路遙有效地激活了建國以來一直被作為經濟單元的農村社會的文化內涵,并以其獨特的個體經驗促進了“民間”的發(fā)現與80年代文學尋根主題的生長,但又頗為遺憾地遺留下一些與現代意識難以相容的光斑。再次,從創(chuàng)作主體的精神資源而言,路遙同樣顯示出擺渡者的身份特征。一方面,他極力擴充自己的意識內存,用現代主義的觀念體系來結構生活與人性,甚至不惜用多重敘事視角來展現自己思維圖式的開放性。另一方面,他又恪守著“出走”母題、“苦難+搏斗”的形象范型與道德救贖的傳統(tǒng)模式,從而鉗制了審美視窗的進一步延展。

      其二,就文學的寫作立場來看,路遙是一個標高性的作家。

      可以說,在當代文學史上,可能很少有作家如路遙一樣把創(chuàng)作當做生活來經營,當做生命來珍愛,當做宗教來獻祭。他“如牛一樣勞動,如土地一樣奉獻”的創(chuàng)作理念,傳唱的不惟是一個老農的感慨,也不惟是一個作家所應該肩負的社會使命,更多是一種飽蘸著血淚的對使命殉情、殉道,直至殉身的蒼涼心聲。這在當下物質中心主義盛行、作家普遍放棄對精神領地守護的年代,無疑有著奇警的象征主義效果。而且,路遙對鄉(xiāng)土世界的深情留戀,對農民出路的溫暖關懷,對偏僻黃土地上一切美好情愫的辛勤采擷,也為極力渲染階層仇視、刻意暴露人性惡點的“底層敘事”提供了一種可視性的寫作參照。在此,我們可以說路遙的創(chuàng)作具有理想主義的狂歡特征,缺乏對農民性的必要反思,但不能忽略路遙在農民的自贖與他贖方面所付出的艱苦努力。何況,這種努力本身已經昭示了路遙的情感熱度與心理厚度。

      綜上所述,我以為,在當代文學史上,路遙是一個在文學的寫作經驗上探索不夠,但在寫作立場上有著特殊標高的過渡性作家。

      謝延秀 延安大學政法學院

      注釋:

      ①路遙稱:小說《人生》發(fā)表之后,我的生活完全亂了套。無數的信件從全國四面八方蜂擁而來,來信的內容五花八門。除過談論閱讀小說后的感想和種種生活問題文學問題,許多人還把我當成了掌握人生奧妙的“導師”,紛紛向我求教:“人應該怎樣生活”,叫我哭笑不得。更有一些遭受挫折的失意青年,規(guī)定我必須趕幾月幾日前寫信開導他們,否則就要死給你看。見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創(chuàng)作手記《早晨從中午開始》,《路遙文集》第2卷,陜西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4頁。

      ②據路遙研究專家厚夫言:2008年10月,新浪網“讀者最喜愛的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調查中,路遙的《平凡的世界》以71.46﹪的比例高居榜首;2012年2月,山東大學文學院在全國十省的城鄉(xiāng)進行“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接受調查,讀過路遙《平凡的世界》的讀者占被調查者的38.6﹪,位列所有茅盾文學獎作品第一位。見厚夫《為什么路遙作品歷久彌新》,《文藝報》,2013年5月27日。

      ③以上資料匯編性成果分別見山東文藝出版社(2006年版)、中國文史出版社(2006年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年版)、陜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及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年版)

      ④在此僅舉幾例:金漢主編的《中國當代文學發(fā)展史》之“賈平凹、路遙等陜西作家的小說”一節(jié)中用500字的篇幅總結了《平凡的世界》值得稱道的三個原因(上海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第453-454頁)。吳秀明主編的《中國當代文學史寫真》在“路遙的小說”一節(jié)中僅以一句話來談及《平凡的世界》“此后,在長達6年的時間里,他耗盡心血完成了百萬字的長篇《平凡的世界”(浙江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738頁)。而張鐘、洪子誠等主編的《當代中國文學概觀》之“崛起的青年作家群”一節(jié)中對《平凡的世界》只字未提(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513頁)。⑤分見趙學勇:《“路遙現象”與中國當代文壇》,《小說評論》,2008年第6期;趙學勇:《再議被文學史遮蔽的路遙》,《小說評論》,2013年第1期。

      ⑥⑦⑧⑨路遙:《平凡的世界》(第二部),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3年版,第147頁、342頁、216、145頁。

      ⑩路遙:《平凡的世界》(第三部),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3年版,第33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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