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江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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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江凱
尚武山出獄的時候,沒見哪個人來接,心里很不是滋味。哼,我在受審的時候,千方百計保護你。不管人家怎樣暗示,怎樣逼問,我都沒供出你。甚至人家指名道姓點出你的名字要我說,我都說不認識你?,F(xiàn)在我出來了,你連一點表示都沒有,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不過,來日方長,我總要叫你小伙知道是怎么回事,是誰保護了你,今后把老子當爺爺一樣孝敬孝敬,把我的損失補償補償。
但是,這往后該干啥呢?妻子問了幾十次,武山也想了半個月,最后說,還是要圍著那個人轉(zhuǎn),養(yǎng)豬吧。
武山張羅辦豬場,妻子不同意,說張嘴子不好喂,天天“嗷嗷嗷”地要吃要喝,過去在老家一年喂一頭把人都潑煩得不行,你還敢喂幾千頭?尋的賠錢哩么。
武山說,你不懂,公家這會兒大力提倡養(yǎng)豬,一頭豬給補貼好幾百元哩。你算算,就算一頭補貼500元,10頭5000元,100頭50000元,1000頭就是50萬元。5000多頭不就是250多萬元嗎?
妻子擔心地說,你咋能養(yǎng)那么多?武山說,有1000就說是 5000,那些滿地跑的東西,誰還數(shù)得那么清?你甭管,有人給咱辦事呢!
唉,你剛從那里邊出來,誰會給你辦事呀?
這個你不用操心,我心里有譜,他不敢不辦。
武山知道那個人的名字,那個人也知道武山的名字,這都是仲建仁說的。但可惱的是,仲建仁至今也沒露面,讓武山百思不得其解。不過還好,在武山辦理北郊承包地、養(yǎng)豬場注冊、驗資、繳稅、貸款等等手續(xù)的時候,一路順風,沒一點兒絆噠。比三年前強多了、順利多了。保險是那個人在后邊暗暗幫忙,派人打過招呼。不然的話,哪里能有這么順當?到哪一關(guān)不玩戲你幾個星期,你乖乖把那些辦事的領(lǐng)導、干事嘴巴抹一抹、腰包塞一塞,才能勉強討一個圓坨坨。算一算,這一路下來,起碼能省五六千元吧。更關(guān)鍵的是人家都沒問你過去是干啥的,有沒有前科——這是自己最最擔心的事?。∥渖剿诩依锵?,看來那個人還是有良心的,還沒忘記我尚武山。那我也就不去找他了,只要他有良心,暗中幫忙就行。
一轉(zhuǎn)眼半年多就過去了,縣畜牧局要下基層驗收豬場。
驗收人員來了半支煙的工夫,武山就騎著摩托車從縣城趕回來了。當時,妻子正在房子后面清掃豬圈。她是一個愛干凈的女人,不僅把自己的住房收拾得一塵不染,就連房后的十幾個豬圈,也被她打理得清清爽爽。她每天都要用水管子把豬圈沖洗一遍,還要按時打藥消毒。驗收人員挺滿意,說說笑笑地往里邊走,一邊走一邊數(shù),旮旮旯旯跑遍了,一共才數(shù)了123頭豬,包括45頭小豬仔。那個戴眼鏡的驗收員停住腳步,右手把眼鏡向上一扶,轉(zhuǎn)身對武山說,你這養(yǎng)豬場規(guī)模太小??!達不到扶持補助標準。
武山哼了一聲,蠻有把握地說,你不管規(guī)模夠不夠,你只管往上報就行了,有人給我辦事哩!
哎呀,你口氣還真大,誰給你辦事哩,說說看。
哼,這個暫時不能說,說出來嚇你一跳!
那么就對不起了,你這養(yǎng)豬場規(guī)模太小,存欄豬頭數(shù)差距太大,驗收不合格。不能上報,表也就不用填了。戴眼鏡的驗收員和另外兩個人,轉(zhuǎn)身向外走。
要走你們就走吧,你們今天怎樣走,后天你們就怎樣來。乖乖給老子把表送來。哼!
武山本來想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可是又覺得在這種場合說出來領(lǐng)導名字不好。聽說現(xiàn)在反腐的形勢很嚴峻呀!還是先嚇唬嚇唬這幾個小子。
一看那幾個人沒理睬,武山也只好往回走。
一到家,武山就埋怨妻子,誰讓你把豬喂得那么飽,豬圈打掃得那么凈?
妻子剛剛洗刷完,撅著屁股攬垃圾,聽丈夫口氣不對,直起腰還擊道,你咋屙不下怨土地爺呢?我一大早起來到現(xiàn)在,屁股還沒沾地。倒干出錯來了?
你不打掃,豬圈里臭烘烘的,那些豬吃不飽,“吱哩哇啦”亂叫喚,驗收員還能往里走,還能仔細看,咱有多少豬他還能數(shù)得清?
?。∑拮右黄ü勺降厣喜豢詺饬?。
一連等了三天,那個人也沒露面,那三個驗收員也沒來送表。武山這下急了??礃幼硬徽夷莻€人是不行了。但是那個人到底在哪個局當局長,現(xiàn)在說不清了。那個人到底長得啥模樣,他也沒見過。只知道那個人叫朱局長,當時的錢雖然是仲建仁送的,但說明叫響是送給他朱局長的。這一次養(yǎng)豬,也就是圍著他朱局長干的。正像他后來對妻子炫耀時說的,他姓朱的局長不管養(yǎng)豬還能管什么呢?
對了,仲建仁說得很清楚,朱局長大名叫心會,心領(lǐng)神會的意思??刹皇菃幔课覄傄粏愚k豬場,人家就心領(lǐng)神會了,給一圈轉(zhuǎn)人都打了招呼,難怪我辦事那么順利。
……那為啥驗收過不了關(guān)呢?是不是那個人沒顧得給戴眼鏡的打招呼,啊呀,大概是出外考察或者外出學習去了。
武山在縣城賓館登記了房子,天天到縣委、政府部門去打聽,總算找出了朱局長,而且就叫朱心會,他的辦公大樓已經(jīng)蓋起來了,很氣派。不過,尚武山一看就很生氣,恨得牙根都發(fā)癢。
朱局長剛剛從省城學習回來,工作還在原來那個局,管養(yǎng)豬的叫畜牧局,是他手下的二級局,局長是朱心會的副手。尚武山得意地想道:現(xiàn)在我看你戴眼鏡的小伙子給我送不送表?不送的話,我叫你吃不了兜著走!哼!試試看。
武山第二天就去見了朱局長,那是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人。朱局長很客氣,又倒水又遞煙,還說你辛苦了,一下就說到武山心上去了。武山也客氣地說感謝感謝。朱局長說你感謝我什么?武山說感謝你對我辦豬場的支持啊。朱局長說這都是我們應(yīng)該做的么,感謝什么。
你看,這人真的是很有良心。武山心里踏實多了。
不過,前一段時間你學習去了,你們驗收豬場的人對我很不禮貌!武山剛說完,朱局長“噢”了一聲,接著說,我聽說了,你是不是豬場規(guī)模很小,只養(yǎng)了123頭豬?武山頭上冒汗了,急忙說,他們胡亂匯報哩,我養(yǎng)了幾千頭,那些豬活蹦亂跳呢。
朱局長的眼珠子轉(zhuǎn)了幾圈,又問,你是不是還說有人給你辦事哩,那個人是誰呀?
武山頭上的汗更多了,這家伙怎么明白裝糊涂?干脆抹下臉說,啊呀,你怎么明知故問,我說的就是你呀!朱局長冷笑一聲說,你把人認錯了吧。武山一看這家伙不認賬,急了。和盤托出了3年前那件事。當時,朱心會局長前邊還有個“副”字,后邊又加了個括號——主持工作。朱心會為了把那個“副”字拿掉,要去市上找一個領(lǐng)導辦事,急需30萬元活動經(jīng)費,于是通過仲建仁找到尚武山,答應(yīng)把修建局機關(guān)大樓的工程交給尚武山,并且簽了合同。尚武山把錢交給仲建仁一個月后,朱局長那個“副”字就不見了。朱局長光明正大地開始籌建局機關(guān)大樓,據(jù)說當時競爭很激烈,但尚武山心里有數(shù),不慌不忙穩(wěn)坐釣魚臺??墒?,他萬萬沒想到,忽然有人告發(fā)了他另一件犯罪事實,判了3年。
尚武山說完這些后,朱局長冷笑得更厲害了,一再說天方夜譚、天方夜譚,他根本就不知道這么一回事。尚武山問仲建仁哪里去了,朱局長也說不知道,他根本就不認識仲建仁。
尚武山說那我辦豬場前邊這些手續(xù)不是你幫忙辦的?沒有你打招呼,怎么能那么順利呢?朱局長說啊呀,你咋這么糊涂?去年搞了群眾路線教育活動,今年又開展“三嚴三實”教育,現(xiàn)在機關(guān)作風改變多了,誰還敢再吃拿卡要,刁難群眾呢?
尚武山懵了,徹底懵了。他沒想到自己在里邊蹲了三年,外邊變化這么大。更沒想到,仲建仁竟然把自己騙了!自己當時受審時多虧沒供出人家朱局長,不然的話又多出了一個誣陷罪。
這個該死的仲建仁!你到哪里去了?
尚武山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回家的,回到家不吃不喝,一晚上在床上烙燒餅,頭幾乎要炸了。自己怎么能白白扔了30萬元呢?那是自己前半生,起早貪黑,流血流汗的結(jié)果啊。他把自己的頭發(fā)拽了一把又一把。
半個月過去了,朱局長總算放下一點心,市上最近正在考察自己,千萬不能有一點風吹草動,否則前功盡棄。他特別叮嚀門房,不要讓任何一個陌生男人進來。
這天中午,一個風姿綽約的女人順利地走進朱局長辦公室。她進門后沒獻媚,也沒叫朱局長,只是一股勁地冷笑,笑得幾乎停不住了,像精神失常的傻笑一樣。把朱局長聽得毛骨悚然,也看得毛骨悚然,更想得毛骨悚然……不知如何是好?他正要按桌上的電話叫人時,風姿女人一個箭步伸手按住了他的五指。他的另一只手急忙從身上掏手機,風姿女人的另一只手也從身上掏東西。他的蘋果手機剛掏出來,風姿女人把一張紙“啪”的一聲拍在了他的桌子上。朱局長掃了一眼,工程承包合同,下邊有局公章蓋的鮮紅大印。
朱局長一下懵了,徹底懵了。喃喃自語道,仲建仁,這個該死的仲建仁!
朱局長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知道了,我知道你是誰了?,F(xiàn)在什么都不說了,我給你40萬元,可以了吧。
風姿女人還是冷笑,不行,我要300萬元。不過這不要你掏,從你們局里扶持養(yǎng)豬資金里邊開支就行了。叫上一次那三個驗收員把扶持審批表送到我的豬場來。三天之內(nèi)!
朱局長一連聲地點頭說是,是,是。
第三天中午,尚武山和妻子在家里喝茶。妻子說,法院給你判決后,仲建仁專門到咱家來,把原來那個合同拿走了啊,你哪來的合同?尚武山哼了一聲,靈人不用細講,你想去。我就不信貓還不吃醤子!
剛說完,有人敲門。尚武山得意地說,那個戴眼鏡的送表來了,你看咋相?妻子高高興興地去開門,尚武山大腿蹺到二腿上悠閑地喝茶。
進來的果然是上一次那三個驗收員,那個戴眼鏡的右手把眼鏡向上一扶,掏出一張紙拍在桌子上。
尚武山想這姓朱的還不錯么,說話還有點響聲。他慢騰騰地站起來,伸手拿起來一看,啊!
他像抓了一條蛇,趕緊松手扔在地上,什么?整改通知書,整改什么?
戴眼鏡的也慢騰騰地說,你們豬場上次檢查后,豬場衛(wèi)生急劇下降,嚴重影響存欄豬健康,影響周圍空氣質(zhì)量。縣畜牧局和環(huán)保局聯(lián)合通知你們,限期整改。
尚武山這才想起自己上一次埋怨妻子的話。不過他現(xiàn)在顧不得這些,急忙問,你們朱局長沒給你安排什么新任務(wù)?
戴眼鏡的也冷笑了一聲,不知道,那你等著吧。
又等了半個小時,果然又有人敲門,尚武山這一次著急了,親自去開門。又進來三個人,也有一個是戴眼鏡的。戴眼鏡的右手也把眼睛向上一扶,說,你是尚武山嗎?尚武山氣呼呼地哼了一聲,是。戴眼鏡的說,我們是紀檢委的,你三年前涉嫌給朱心會行賄,數(shù)額巨大。跟我們走一趟吧。
尚武山又“啊”了一聲,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那,那朱局長呢?
戴眼鏡的再把眼鏡向上一扶,說,前天晚上已經(jīng)“雙規(guī)”了。
孫江凱,陜西作家,曾在文學刊物發(fā)表小說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