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 進
(長安大學(xué)文學(xué)藝術(shù)與傳播學(xué)院,陜西西安 710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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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古詩選本與謝靈運——兼議何景明“古詩亡于謝”
岳 進
(長安大學(xué)文學(xué)藝術(shù)與傳播學(xué)院,陜西西安 710064)
摘 要:明代古詩選本對謝靈運的編選、評點,與六朝詩歌總集、謝靈運詩集及詩文評,相互回應(yīng)與影響,一方面,以何景明“古詩之法亡于謝”為爭議焦點,從楊慎、黃省曾、李攀龍、王世貞、胡應(yīng)麟、許學(xué)夷到鐘惺、譚元春、陸時雍,他們在謝靈運古詩的詩體意義、古詩格調(diào)等方面逐漸達成共識;同時,對其古詩格調(diào)和山水理趣的開掘又從不同流派的詩學(xué)視角展開,并在清代古詩評選中獲得發(fā)展、完善,使謝靈運的詩史地位真正得以確立。
關(guān)鍵詞:謝靈運;古詩;選本;古意;理趣;竟陵派
作為中國山水詩派的開創(chuàng)者,謝靈運山水詩的詩學(xué)價值和詩史地位歷來得到公認。同時,謝靈運又是中國五言古詩向律詩轉(zhuǎn)變時期的關(guān)鍵人物,關(guān)于其在古、近體詩發(fā)展中的轉(zhuǎn)關(guān)意義,明清論家圍繞是否“古詩亡者”的激烈論爭而得以進入深層次的探析。特別是明代詩家通過理論批評和選本批評的方式對古體向近體轉(zhuǎn)關(guān)詩人的辨析,即謝靈運詩歌中的古詩格調(diào)、山水理趣的深度挖掘,頗多前人未發(fā)之論,引人注目。本文以明代古詩選本為中心擬就此進行深入的探討。
明代前七子領(lǐng)袖李夢陽、何景明曾以書信的方式就復(fù)古問題進行論爭,廣受關(guān)注。關(guān)于陸機、謝靈運的古詩,就是二人論爭中涉及的一個重要話題。李夢陽致何景明的第一封信今已不存,其對陸、謝的態(tài)度從其它文獻略可窺探。李夢陽曾專門輯錄、刻印陸詩86首、謝詩64首,并作《刻陸謝詩序》云:
子亦知謝康樂之詩乎,是六朝之冠也,然其始本于陸平原。陸、謝二祖則又并祖曹子建。故鐘嶸曰:曹、劉殆文章之圣,陸、謝為體貳之才。夫五言者,不祖漢則祖魏,固也,乃其下者,即當效陸、謝矣,所謂畫鵲不成尚類鶩者也。1卷五十
以學(xué)習(xí)古詩為目的,李夢陽將古詩分為兩個等級:第一等,漢、魏古詩,是經(jīng)典范式;第二等,陸、謝古詩,其詩學(xué)地位雖不及漢、魏古詩,仍可作仿效的對象。又推舉謝詩為“六朝之冠”,屬于曹植、陸機一系,與鐘嶸“謝客為元嘉之雄”相比,對謝的評價不可謂不高。針對李氏之說,何景明特別強調(diào)陸、謝的詩體差異,不可并例,將謝詩排除在古詩之列,以證其為古詩亡者?!杜c李空同論詩書》云:
仆嘗謂詩文有不可易之法者,辭斷而意屬,聯(lián)類而比物也。上考古圣立言,中徵秦漢緒論,下采魏晉聲詩,莫之有易也。夫文靡于隋,韓力振之,然古文之法亡于韓;詩弱于陶,謝力振之,然古詩之法亡于謝。比空同嘗稱陸、謝,仆參詳其作:陸詩語俳,體不俳也;謝則體語俱俳矣;未可以其語似,遂得并例也。2卷三十二
所謂古詩之法,是指“辭斷而意屬,聯(lián)類而比物”的“不可易之法”,是自上古、秦漢至魏晉以來,一脈相承的古詩書寫傳統(tǒng)。何景明以此為衡量標準,認為陸機只是“語俳”、“尚存其質(zhì)”,仍屬于古詩范疇;謝靈運“體語俱俳”,不僅講究俳偶、追求辭采之美,且體式格局大變,與陸機有本質(zhì)的差異。言下之意是謝詩已非古詩,對于質(zhì)樸渾厚的古詩而言,標志著一種終結(jié),故云“古詩之法亡于謝”。何氏對謝詩的這種排斥態(tài)度應(yīng)是受到宋人嚴羽的影響,其《滄浪詩話》曰:“建安之作,全在氣象,不可尋枝摘葉。靈運之詩,已是徹首尾成對句矣,是以不及建安也?!?P158因俳章偶句而否定謝靈運的古詩價值。
李、何對陸、謝古詩的不同評價,引發(fā)了明清論家和選家圍繞陸、謝,尤其是謝靈運的詩史地位、以及六朝古詩的定位等相關(guān)問題的激烈論爭。
首先,涉及到如何評價謝靈運古詩的問題。李夢陽仍以陸、謝為漢魏以下的古詩范本,而何景明劃定的古詩之法下限則是“魏晉聲詩”,將謝靈運完全排除在外。對此,七子派后勁許學(xué)夷的觀點頗具代表性。他一方面認為何景明“古詩之法亡于謝”之說“庶為不謬”,提出:“至謝靈運諸公,則風(fēng)氣益漓,其習(xí)盡移,故其體盡俳偶,語盡雕刻,而古體遂亡矣?!?P108同時又十分認同李夢陽的說法:“李獻吉云:‘康樂詩是六朝之冠,然其始本于陸平原?!俗畹闷鋵?今人不知,以為靈運自立門戶耳”4P109。視謝詩為六朝古詩之冠,與陸機一脈相傳。許學(xué)夷兼采李、何之說,貌似矛盾,實則是對兩種考察古詩視角的融通,“從漢魏而言,是陸勝謝;從六朝而言,是謝勝陸?!?P109李重詩體源流的發(fā)展,所以強調(diào)曹、陸、謝之間的承繼關(guān)系,并能立足六朝、肯定謝詩的價值;何執(zhí)意維護古詩經(jīng)典,自然突出陸、謝差異,從漢魏古詩的角度否定謝詩,視為異類,極力剔除古詩之列。許學(xué)夷處于晚明的集大成階段,綜合各家之說,既重視古詩源頭,又明辨詩體流變。
而此前的后七子一派似乎更傾向于李夢陽之說,著重從古詩的歷史建構(gòu)中考察謝靈運的詩學(xué)價值。如王世貞《藝苑卮言》云:“謝靈運天質(zhì)奇麗,運思精鑿,雖格體創(chuàng)變,是潘、陸之余法也,其雅縟乃過之”5P994。指出謝詩具有創(chuàng)變詩歌體式格局的意義,但根本上還是潘岳、陸機詩法的延續(xù),只是更加典雅而有文采。李攀龍編選《古今詩刪》選曹植詩19首、謝靈運詩16首、陸機詩15首,分別居于古詩部分的第四、第五和第六位,數(shù)量和排名都十分接近,足見是等同視之,地位相當。至胡應(yīng)麟也明確表示,“何仲默云:陸詩體俳語不俳(按:此處似為抄寫錯誤,應(yīng)為“語俳體不俳”),謝則體語俱俳。可謂千古卓識?!?P29但不采何景明“古詩之法亡于謝”的說法,而是承襲李夢陽之論,將陸、謝歸屬于古詩系統(tǒng)中的一個重要分支:“陳思而下,諸體畢備,門戶漸開。阮籍、左思,尚存其質(zhì)。陸機、潘岳,首播其華。靈運之詞,淵源潘、陸。明遠之步,馳驟太沖。”6P23漢魏以來,古詩的發(fā)展被分為兩個支系:一是阮籍、左思至鮑照,較多地保留樸質(zhì)的風(fēng)格;一是曹植、陸機、潘岳至謝靈運,轉(zhuǎn)向日趨增華的路線。二者同等重要,不可偏廢,學(xué)習(xí)古詩者需“沿廻阮、左,以窮其趣。頏劼陸謝,以采其華”6P24。
與理論批評上的肯定相應(yīng),謝靈運的詩史地位在中、晚明古詩選本中也逐步獲得提升。以李攀龍編選的《古今詩刪》、唐汝諤作解的《古詩解》、鐘惺和譚元春評選的《古詩歸》及陸時雍評選的《古詩鏡》等具有代表性的明代古詩選本為例,統(tǒng)計謝詩在各選本中的入選數(shù)量及排名如下:
表1
由表1可見,謝靈運在明代各古詩選本中均名列前茅,尤其受到晚明選家的重視,在《古詩歸》和《古詩鏡》中僅次于陶淵明,位居第二,可見其古詩的價值得到普遍的認同。
其次,拋開對謝靈運的褒貶態(tài)度,單就詩體發(fā)展而論,“古詩之法亡于謝”的核心命題是對古、律轉(zhuǎn)變過程中起到轉(zhuǎn)關(guān)作用的詩史階段和詩人的認定。在古詩向律詩發(fā)展衍變的過程中,六朝古詩作為必要的中間階段,介于二者之間,發(fā)揮著重要的過渡作用。陸時雍《詩鏡總論》所云“詩至于宋,古之終而律之始也。體制一變,便覺聲色俱開。謝康樂鬼斧默運,其梓慶之鑢乎”7總論,和清人沈德潛《古詩源》的評語“宋人詩,日流于弱,古之終而律之始也。無鮑、謝二公,恐風(fēng)雅無色”8P187,都可以看作是從這一視角對何論的注解。劉宋詩風(fēng)大變,聲色俱開,從古詩開始向律詩過渡,何景明認定謝靈運為古詩終結(jié)、律詩發(fā)端的標志性詩人,而其他詩家則有不同看法。胡應(yīng)麟云:“兩漢之流而六代也,其士衡之責(zé)乎!六代之變而三唐也,其玄暉之責(zé)乎!”6P148將古詩的轉(zhuǎn)變劃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從兩漢到六朝的轉(zhuǎn)關(guān)是陸機,“獻吉并推陸、謝,以其體備才兼,嗣魏開宋耳”6P145;第二階段,從六朝到唐代,轉(zhuǎn)關(guān)則是謝朓。胡應(yīng)麟認為陸機、謝靈運還只是古、律轉(zhuǎn)變的前兆,代表了古詩向律詩發(fā)展的一種必然趨勢,“仲默稱曹、劉、阮、陸,而不取陶、謝。陶、阮之變而淡也,唐古之濫觴也;謝、陸之增而華也,唐律之先兆也?!?P29謝朓才是真正標志著古詩之亡、唐律之始。許學(xué)夷后來進一步展開論述,“元嘉五言,再流而為永明。然元嘉體雖盡入俳偶,語雖盡入雕刻,其聲韻猶古,至玄暉、休文則風(fēng)氣始衰,其習(xí)漸卑,故其聲漸入律,語漸綺靡,而古聲漸亡矣?!?P121
胡氏的主張應(yīng)與楊慎輯錄的六朝詩歌總集有密切關(guān)系。早在前七子復(fù)古風(fēng)熾、極力推崇漢魏、盛唐之時,楊慎已獨推六朝,在撰于嘉靖九年的《選詩外編序》中,一方面恪守傳統(tǒng)詩論,認為謝靈運的“俳章偶句”和沈約的“切響浮聲”導(dǎo)致六朝古詩向律體發(fā)展,開啟“緣情綺靡之說勝,而溫柔敦厚之意荒”9卷二的風(fēng)氣,不符合儒家雅正的“旨趣”,“大雅君子,宜無所取”;另一方面,以詩“藝”和“體裁”論之,影響甚大,“實景云垂拱之先驅(qū)、天寶開元之濫觴”9卷二,對于詩體發(fā)展具有重要意義。而這篇序文里所謂唐律先驅(qū)的“六代之作”,主要就是指梁、陳時期的古詩,楊慎編錄的另外一部六朝詩歌總集《五言律祖》中明顯地展示了這一點。此編“遠取宋齊梁陳,徑造陰何沈范”9卷二,張揚六朝古詩為唐律之祖,而收錄梁代121首、陳代93首,占總量的69%,劉宋僅3首;謝靈運一首未選,謝朓選入4首,可見楊慎的心中,謝靈運僅是六朝古詩向律詩轉(zhuǎn)向的肇始,仍屬于古詩,謝朓則已入近律之列。胡應(yīng)麟《藝林學(xué)山》云:“此編輯六朝近律者,以明唐律所自出。入門士熟習(xí)下手,足可盡湔晚近塵陋”10P342,表明楊慎這部總集在當時頗有影響。
從選本來看,早在《古今詩刪》中,謝朓已位列古詩選部分第一,入選32首五言古詩,遠超謝靈運16首之多,十分引人注目。李攀龍選錄謝朓《奉和隨王殿下十六首》等五言古詩,不僅情景交融,于山水清麗之美中蘊含悠長的情韻,且對仗工整突出人工的精巧,突出了謝朓的詩體轉(zhuǎn)關(guān)意義,誠如胡應(yīng)麟所說:“世目玄暉為唐調(diào)之始,以精工流麗故”6P152晚明竟陵派則在《古詩歸》的評點中著重從審美風(fēng)格上指出謝朓對唐人的影響。鐘惺評謝朓《和何議郎郊游》云:“清永開初唐妙派?!?1卷十三又評《宣城郡內(nèi)登望》:“‘巉巖帶遠天’,‘桑柘起寒煙’,王、孟以上語,卻亦開中晚唐幽寒之氣?!?1卷十三《古詩歸》選入謝朓22首五言古詩,與第二位的謝靈運僅僅相差三首,位居第三。胡應(yīng)麟云:“安仁、士衡,實曰冢嫡,而俳偶漸開??禈凤L(fēng)神華暢,似得天授,而駢儷已極。至于玄暉,古意盡矣?!?P29可見明代詩家普遍認同陸、潘的語俳為始,謝靈運的體俳發(fā)展至極,至謝朓標志著古詩的終結(jié)。
清代選家吸收明人的觀念,更加看重六朝古詩對唐律的先導(dǎo)性。王士禛《古詩選》、沈德潛《古詩源》和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中,謝朓的數(shù)量和排名甚至完全超越了謝靈運,見表2:
表2
據(jù)此看來,何景明站在維護古詩純粹性的角度,以“聯(lián)類比物”的“古詩之法”為標準,以陸機為參照,將謝靈運的“體語俱俳”認定為古詩終結(jié)的標志,并未得到普遍地認同。但明代詩家肯定何景明關(guān)于“體語俱俳”和“語俳”的陸、謝之分,并接受和發(fā)展李夢陽的說法,不僅“探其源”且“沿其流”,從古詩的發(fā)展、律詩的產(chǎn)生兩個維度來考察謝靈運及六朝古詩的詩學(xué)價值,著眼于曹植、陸機、謝靈運至謝朓的古、律發(fā)展脈絡(luò)來辨析謝靈運的詩體意義。
何景明所謂“詩弱于陶”、“古詩之法亡于謝”,除了上述詩體層面的認知,還有詩歌內(nèi)容上的考量。如前引楊慎所言“蓋緣情綺靡之說勝,而溫柔敦厚之意荒矣。大雅君子,宜無所取”,指出六朝詩歌在延續(xù)風(fēng)雅傳統(tǒng)、溫厚意旨方面存有重大缺失。而這種從詩歌內(nèi)容的雅正和詩教功能方面否定六朝古詩的論調(diào),明代之前一直普遍存在著,白居易《與元九書》曾說:“晉宋以還,得者蓋寡。以康樂之奧博,多溺于山水,以淵明之高古,偏放于田園。江、鮑之流,又狹于此?!?2卷二十八,批評謝靈運的山水詩、陶淵明的田園詩皆無憂憤深廣的現(xiàn)實意義和社會價值。即使明代以謝靈運為五古最高典范的黃省曾亦不無遺憾地嘆其“骨氣稍劣”13卷二十五,其實也不無這方面的致因。清代方東樹甚至以“忠義”、“名節(jié)”痛加呵斥:“康樂仕而不得志,卻自以脫屣富貴、模山范水、流連光景言之,不一而足,如是而已,其志無先朝思也;韓亡、秦帝之詩作于有罪之后,但搘拄門面耳!何謂忠義動君子也!當日廬陵王論曰:靈運空疏,延之隘薄,鮮能以名節(jié)自立,所謂知言矣?!?4P143對于謝詩僅是描摹山水,寫一己之意,而無關(guān)國朝時人、忠義氣節(jié),頗為不滿。接下來又與阮籍、杜甫、韓愈相比,意在批判謝詩不具備美刺諷怨的政教功能和憂時傷世的社會功用,“讀謝詩令人無興觀群怨之益”14P143。
依傳統(tǒng)儒家詩論而言,謝詩并不符合古詩雅正的標準,但亦不離溫柔敦厚的詩教。鐘惺評謝朓云:“似撮康樂淵明之勝,而似皆有不敵處曰厚。然是康樂以下,諸謝以上?!?1卷十三從《詩歸》中評選的詩作來看,所謂“厚”,既是指謝靈運古詩情感內(nèi)蘊的哀婉真摯、沉郁深重,并產(chǎn)生耐人咀味的藝術(shù)效果,又包含儒家溫厚之旨。試取謝靈運的《登永嘉綠嶂山詩》與謝朓《新治北窗和何從事》作比,前一首鐘惺評云:“凡麗密詩,薄不得,濁不得,康樂氣清而厚,所以能麗、能密。”11卷十一后一首評云:“思路清密、淵然泠然?!?1卷十三“麗密”、“清密”表明二詩對于山水景物的描寫具有共同之處:在敘述景物方面,空間安排井然有序、層次清晰,對具體景物的刻畫也都細密、精工。它們之間最大的區(qū)別便是情感的取向與表達,雖然謝靈運詩“蠱上貴不事”八句接連援引《易經(jīng)》、《老子》及《莊子》的典故①,說理性較強,甚至與前十二句的游歷敘寫有隔閡之感,略顯晦滯,但其中表現(xiàn)出對幽隱不事的“幽人”的向往和修養(yǎng)情性的“高尚”追求,卻深得竟陵賞愛,譚元春評云:“‘坦步’二字是幽人真神情?!?1卷十一而這種寧靜寡欲、恬知交養(yǎng)、保守本真的體悟修養(yǎng),頗顯用意深厚,展示出“清而厚”的風(fēng)姿,表達方式上亦委婉含蓄,不脫溫厚之旨。與此相比,謝朓詩更為情景交融、語意清遠,而“思君朝夕傾”、“何以慰延頸”的情感表達,遠不及謝靈運詩的深厚、凝重。竟陵派這樣從傳統(tǒng)詩論來肯定謝靈運的詩學(xué)品質(zhì),頗易為人所接受,格調(diào)論家沈德潛就有類似的說法:“康樂每板拙,玄暉多清俊。然詩品終在康樂下,能清不能厚也”8P23。
這種區(qū)分也是謝靈運“氣古”與謝朓“氣今”的差異所在。鐘惺在謝朓此詩后還論道:“往往以排語寫出妙思,康樂亦有之。然康樂排得可厭,卻不失為古詩。玄暉排得不可厭,業(yè)已浸淫近體?!?1卷十三認為謝靈運的古詩有繁冗之累,但依然是古體詩;謝朓的古詩構(gòu)造精巧,卻已是近體詩。竟陵的看法與七子派闡述的觀念基本相近。王世貞《藝苑卮言》云:“士衡、康樂已于古調(diào)中出俳偶”5P999,并比較二謝:“玄暉不唯工發(fā)端,撰造精麗,風(fēng)華映人,一時之杰?!夭蝗珈`運者,匪直材力小弱,靈運語俳而氣古,玄暉調(diào)俳而氣今?!?P996胡應(yīng)麟亦云:“康樂風(fēng)神華暢,似得天授,而駢儷已極。至于玄暉,古意盡矣。”6P29皆認為謝靈運在“語俳”中保留了古詩的格調(diào),具有深厚的古意,仍然屬于古體。那么,謝靈運如何“體俳而氣古”、“不失為古詩”?明人看重的“古意”又是什么?
葛曉音先生指出,“就內(nèi)涵而言,古意指漢詩所表現(xiàn)的人心之至情、世態(tài)之常理,即抒情言志具有普世性和公理性的性質(zhì)?!?5又說:“漢詩自覺地把親朋離合與人生感嘆聯(lián)系在一起,在離別聚散中體味人生的哀樂和時光的流逝,這正是沒有時代和地域界分的人類普遍情感,也就是‘人心之至情’?!?5謝靈運的山水之作在題材上與贈別詩、思婦詩等并無關(guān)涉,但其中普遍抒發(fā)的無人知賞的失意之情與山水煙霞中的寂寞之心,同樣是具有普世性的生命感喟,且伴隨著耐人尋味的哲理思考,因而格調(diào)凝重、情致深婉、意蘊沉厚。如《齋中讀書》直言“矧乃歸山川,心跡雙寂寞”,山川是寂寞之心的歸宿和寫照;《登江中孤嶼》則由江中孤嶼慨嘆“表靈物莫賞,蘊真誰為傳”;《晚出西射堂》寫羈雌、迷鳥托以自興,詠嘆“含情尚勞愛,如何離賞心”;《夜宿石門詩》因觀賞蘭、月、鳥、風(fēng)而感慨“妙物莫為賞”等等,就連斥其“無興觀群怨之益”的方東樹也贊嘆:“謝公不過言山水煙霞丘壑之美,己志在此賞心,無與同耳!千篇一律,惟其思深氣沉,風(fēng)格凝重,造語工妙,興象宛然,人自不能及?!?4P144
關(guān)于謝詩古詩格調(diào)的淵源,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分析說:“詳謝詩格調(diào),深得《三百篇》旨趣,取澤于《離騷》、《九歌》。江水江楓,斫冰積雪,是具所師也。間作理語,輒近《十九首》?!?6P519方東樹也提出:“謝公全用《小雅》、《離騷》意境字句,而氣格緊健沉郁?!?4P144而出于對其厚重古詩格調(diào)的重視,明、清選家尤為注重闡發(fā)謝詩與《楚辭》之間的內(nèi)在關(guān)聯(lián),以《從斤竹澗越嶺溪行》一詩為例,見表3:
表3
如選家所言,此詩引用《楚辭·山鬼》和《大司命》中的詞句和意象,而不覺突兀、不落痕跡,除了自然景象的前后接洽外,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內(nèi)在情懷的契合,《楚辭》中握蘭、折麻而無“山阿人”可以遺贈的意象,傳達出一種徒勞無為、難以釋懷的愁苦、無奈,其意旨與謝靈運以賞愛為美,卻事態(tài)蒙昧、無人知辨的感嘆可相與為應(yīng),故而詩意上下貫穿,“別有深趣”?!兑顾奘T詩》中“妙物莫為賞,芳醑誰與伐。美人竟不來,陽阿徒晞發(fā)”,亦屬于類似的表達和引用。譚元春評云:“自《離騷》多用美人、佳人、夫君稱其友,入口無須眉氣?!?1卷十一方東樹論道:“又將莫賞攝起美人不來,收句取屈子語,倒裝用之,倍覺沉郁頓挫?!?4P168此外,《古詩源》還指出謝詩中多處化用《楚辭》的字句,如評《齋中讀書》“心跡雙寂漠”云:“楚詞曰:野寂漠其無人,漠同寞?!?P201評《登池上樓》“初景革緒風(fēng)”云:“楚詞曰:款秋冬之緒風(fēng)?!?P199評《石門新營》“得以慰營魂”云:“楚辭曰:載營魂而升霞?!?P203藉由寂寞、緒風(fēng)、營魂等具體詞句的引用,暗指二者在情感意蘊方面隱存的淵源關(guān)系。
與《楚辭》不同的是,謝靈運善于從自身登覽游眺的實踐出發(fā),運用精準、細致的景物刻畫來展現(xiàn)深沉、復(fù)雜的內(nèi)心情志。如《過始寧墅》開篇發(fā)出“束發(fā)懷耿介,逐物遂推遷”的悲嘆,中間寫景部分“剖竹守滄海,枉帆過舊山。山行窮登頓,水涉盡洄沿”,守、過等動詞與窮、盡等具有極限意義副詞的使用,都逗漏出一種窮途末路、意興闌珊的意味,再聯(lián)系行山涉水、登頓洄沿的具體意象,便構(gòu)成意蘊深遠的象喻,更加強化“疲苶漸貞堅”的無可奈何。沈德潛評云:“登頓沿洄,非老于游山水者不知?!?P198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評云:“述情楚楚,章法迢遞?!叫小韵?句句秀警。”“登、頓、洄、沿四字,中境地便已無盡。”16P525真實的山水游歷體驗與幽獨、抑郁中的寂寞情懷錘煉熔冶,便產(chǎn)生真摯動人、回味無窮的藝術(shù)魅力,如方東樹所云:“此微有斧鑿痕,而真摯沉厚,耐人吟詠”14P153。
謝詩的“氣清而厚”,除了深厚的古詩格調(diào)外,還在其對山水本質(zhì)的深刻體悟和觀照,能夠融合情致、思理于山水之中,這是詩歌史上具有獨創(chuàng)意義的藝術(shù)成就,也是謝詩最為明清詩家稱道之處。許學(xué)夷云:“漢魏詩興寄深遠,淵明詩真率自然。至于山林丘壑、煙云泉石之趣,實自靈運發(fā)之,而玄暉殆為繼響?!?P110陸時雍也提出相近的說法:“千古以來,幾許渴羌而淵明獨領(lǐng)其趣。樵夫漁夫,日夕出沒山水,而靈運獨賞其神,終身于此而不覺是,以口不能道耳?!?P126還作了更為展開的討論,“古來登覽游眺,惟謝靈運最窮其趣。韋蘇州得趣而未暢,如杜子美,非不能言,但只寫得懷抱感慨,于所遇之趣無與也?!?P836通過與韋應(yīng)物、杜甫的山水詩比較,指出謝詩“最窮其趣”,其對山水之“趣”集中專注的觀照、精深華妙的體悟是獨一無二、無人能及的。
那么,謝詩中的煙云之趣、山水之神,究竟是什么?由《古詩鏡》來看,陸時雍十分賞愛謝詩深隱于山水刻畫中的豐富情感與意趣,評《登石門最高頂》:“‘心契九秋干,目玩三春荑’,情物融然無間?!?P125評《登江中孤嶼》:“‘孤嶼媚中川’,此山水賞心語,得趣既饒,故賦景自別?!?P123指出景物的描寫與情志的表達融為一體,別有情趣。評《田南樹園激流植援》:“‘樵隱俱在山,由來事不同。不同非一事,養(yǎng)痾亦園中。中園屏氣雜,清曠招遠風(fēng)?!萌ぜ壬?任意披寫,佳境自成。”7P124深遠的事理與自然的景致緊密融合,自然生成一種佳境。
但陸時雍沒有闡明謝詩深“趣”中所包含的具體事理。此后,清人沈德潛明確指出謝詩中具有“理趣”,《古詩源》總評謝靈運:
前人評康樂詩,謂東海揚帆,風(fēng)日流利。此不甚允。大約經(jīng)營慘淡,鉤深素隱,而一歸自然。山水閑適,時遇理趣,匠心獨運,少規(guī)往則。建安諸公,都非所屑,況士衡以下?!瓌③摹睹髟娖吩?“老莊告退,而山水方滋?!币娪紊剿娨钥禈窞樽?。8P196
沈德潛不同意前人僅著眼于表達形式流暢的評價,特別闡明謝靈運在獨得山水理趣、探索隱晦哲理方面具有突破前人規(guī)則、工巧獨特的藝術(shù)構(gòu)思。并且在《古詩源》評語中針對具體的詩作有詳細的闡釋,評《登永嘉綠嶂山詩》:“眷西四句,言深入蒼翠中,幾不知旦暮,左晀右瞻,疑誤日月也。然此詩過于雕鏤,漸失天趣,取其用意之佳耳?!?P201又評《登江中孤嶼》:“‘懷新道轉(zhuǎn)迥’,謂貪尋新境,忘其道之遠也?!畬ぎ惥安谎印?謂往前探奇,當前妙景,不能不少遷延也。深于尋幽者知之。十字字字耐人咀味?!?P200又說:“亂流二句,謂截流而渡,忽得孤嶼。余嘗游金焦,誦此二句,愈覺其妙。”8P200評《石門新營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瀨茂林修竹》:“早聞二句,總見光景之不同。感往二句,言悲感以往,而夭壽紛錯,故慮有回復(fù);妙理若來,而物我俱喪,故情無所存?!?P203一再點出謝詩山水行旅實景描寫中所藏用意深曲之處,值得反復(fù)體味,提示讀詩者注意。
謝靈運如何能夠獨賞山水之神、獨領(lǐng)云石之趣、開山水詩創(chuàng)作的先河?一方面如前文所述,是其“素心”、“性靈”使然;另一方面,耽玄味道的玄理體悟也是重要誘因。推崇六朝的論家黃省曾輯錄《謝靈運詩集》,自序中所謂“詩家能事,至是備矣”,“千年以來,未有其匹”13卷二十五,就是尊奉謝靈運的山水詩為五言古詩發(fā)展的頂峰、至高典范。黃氏推崇謝詩的“寓目輒書,萬象羅會”13卷二十五,顯然不是指反映社會現(xiàn)狀和生活圖景的豐富、全面,而是強調(diào)“窮情極態(tài)”13卷二十五,全方位、深層次地展現(xiàn)自然物色。黃氏認為,“肆覽《莊》、《易》”13卷二十五,《莊子》、《周易》的哲學(xué)理念和思維賦予謝靈運獨到的體物視角和深刻的領(lǐng)悟,是致其“內(nèi)無乏思,外無遺物”的必要條件。王世懋則從創(chuàng)作方法的角度,肯定謝詩引用《易》辭、《莊》語富有獨創(chuàng)性的價值,“謝靈運出而《易》辭、《莊》語,無所不為用矣。剪裁之妙,千古為宗,又一變也”17P774,視之為兩漢以來古詩援引詩風(fēng)“三變”中繼曹植入史語以后的又一變。
如果說上述二家還只是將《莊》辭、《易》語看作謝靈運的哲學(xué)素養(yǎng)和詩歌素材,竟陵派徑直以體玄悟道的方式體味謝詩。首先,對于山水詩意的體察和抒寫,鐘惺標持一種完全有別于儒家詩教的內(nèi)涵和修養(yǎng),強調(diào)體道式的感悟。鐘惺為馬人龍作《玄覽集序》中提到兩種觀賞山水的方式:一是“以經(jīng)生心眼處山水間”,以山水為六經(jīng),“口之、目之、足之、手之”,而“神與之遠”;一是“所謂方寸湛然,玄對山水者也”18P258,因為文章出于山水,而山水出于玄。“以玄對山水”,正是來自晉人孫綽《太尉庾亮碑》中的“方寸湛然,固以玄對山水”,由虛靜空明之心觀照山水,進而徹幽明理,契合大道。落實到具體的語言層面,“玄之為言,不使人易知?!盤258是《老子》“幽奧幻眇之言”,超越感官和理性的認知,與為名易知、明白平大的六經(jīng)截然不同。鐘惺又將此種參玄體道的哲學(xué)思境與文學(xué)的審美體驗相聯(lián)通,在《黃貞父白門集序》中說:“(黃貞父)淵通凈遠,世之所謂有道人也。其意思所在,常落落然山水文章之外,而其胸中一往悠然穆然、莫測其跡者,亦不離山水文章而得之。”P265表明其講求的理想藝術(shù)境界也是體道思玄式的,超越語言、通達感官和理性都不可探尋的杳冥境域。而謝靈運的山水詩被認為是達到此種境界的,“古今真有山水之癖者,必曰謝康樂。然予嘗誦其‘遭物悼遷斥’之句,則其棲尋寄托,人見以為有沖情奇趣,而其中之不可知、不可言者,故已不少矣!”P265謝詩中所謂的“沖情奇趣”,源于謝靈運對“不可知、不可言”的超越性本體的追求,由此方能通玄悟道,與自然山水相冥合,有所體認。
在《古詩歸》中竟陵亦藉此種虛懷體道的思想方式品評謝靈運的山水詩。如鐘惺評《登永嘉綠嶂山詩》“懷遲上幽室”云:“心清”;評《游赤石進帆?!贰瓣幭紝遗d沒”云:“非老于水上靜觀者不知”;評《石室山詩》“樵蘇限風(fēng)宵”云:“靜者獨步之言”。所謂“心清”、“靜”,是針對創(chuàng)作主體心性修養(yǎng)提出的要求,與鐘惺主張的“平氣精心,虛懷獨往。”P259貫通一致,由此空卻所有,進入凝神觀照、通玄體悟的精神狀態(tài)。其著重闡發(fā)的也不是白云幽石、池塘春草的自然可愛之境,而是詩人主體心性與自然契合產(chǎn)生的玄妙詩境。如評《游南亭》“遠峰隱半規(guī)”云:“五字工而活,幻而真”11卷十一;評《游赤石進帆?!贰疤撝塾谐健痹?“妙在一有字,用得著實而幻”11卷十一;評《夜宿石門詩》“異音同至聽”云:“一篇天籟文,五字盡之。奧而韻”11卷十一,意在指出作品中山水之境,既工巧致密、逼真寫實,又意蘊深遠、幻化不盡,宛如天籟之音。
由以上的討論,我們可以見到在六朝詩歌總集與謝靈運詩集、古詩選本的評選,以及各種詩文評中,明代各詩學(xué)流派及流派內(nèi)部關(guān)于謝靈運的言論如何相互回應(yīng)、影響,一方面,以“古詩之法亡于謝”為焦點,通過思辨過程中的吸取與揚棄,從楊慎、黃省曾、王世貞、胡應(yīng)麟、許學(xué)夷到鐘惺、譚元春、陸時雍,他們在其詩體意義、古詩格調(diào)等方面逐漸達成共識;同時,又沿著不同的詩學(xué)方向加以展開,尤其對于謝靈運詩中古詩格調(diào)和山水理趣的著意開掘,極具詩學(xué)價值,謝靈運的詩史地位由此得以真正的確立。
明代古詩選本以編選、評點的方式,不僅張揚不同流派的詩學(xué)主張和觀念,與詩文評、總集相互回應(yīng),而且作為學(xué)習(xí)古詩的典范,提供了具體學(xué)習(xí)謝靈運的古詩作品;作為一種有效的批評方法,又開啟了清人的古詩研究,王士禎、沈德潛、方東樹和陳祚明等,在明人的基礎(chǔ)上繼續(xù)以評選的方式鉤深素隱,使謝靈運古詩的接受與批評在選本中獲得不斷的發(fā)展、完善。
注釋:
①關(guān)于此方面的分析,詳見葉嘉瑩《從元遺山論詩絕句談謝靈運與柳宗元的詩與人》,《中國古典詩歌評論集》,中華書局香港分局,197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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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ology of Ancient Poems in Ming Dynasty and Xie Ling-yun
YUE Jin
(School of Literature arts and Communication,Chang‘a(chǎn)n University,Xi‘a(chǎn)n Shannxi 710064,China)
Abstract:Selection and comment of Xie Lingyun‘s poems in anthology of ancient poems in Ming Dynasty responded and influenced with Xie Lingyun‘s poems and commentary of Xie Lingyun‘s poems.He Jingming held the view that ancient poetry ended in Xie Lingyun‘s poems.This view was argued by many Schools.Yang Shen,Huang Shengzeng,Li Panlong,Wang Shizhen,Hu Yinglin,Xu Xueyi,and Zhong Xing,Tan Yuanchun,Lu Shiyong,they gradually reached an agreement in the aspects of verse meaning and Gediao of Xie Lingyun‘s poems.At the same time,from their own perspective different Schools explored the verse meaning and landscape interest of Xie Lingyun‘s poems.The argument and debate secured Xie Lingyun a position in the history of poetry.
Key words:Xie Lingyun;ancient poems;anthology;ancient charm;interest;Jingling School
作者簡介:岳進(1976—),女,遼寧鞍山人,博士,副教授,從事明清文學(xué)研究。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xué)研究青年基金項目“明代古詩、唐詩選本與詩學(xué)論爭”資助(11YJC751114);中央高?;究蒲袠I(yè)務(wù)費專項資金資助(CHDW2012ZD 010);長安大學(xué)基礎(chǔ)研究支持計劃專項基金資助階段性成果。
收稿日期:2015-11-28
中圖分類號:I207.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0313(2016)01-007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