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天
文人不自由,學人更不自由。
學人為什么就更不自由呢?因為文人可以只發(fā)牢騷而學人總要做事做學問。要做事做學問,就要有條件,如果你非要堅持什么“自由思想,獨立精神”不可,這些條件便很可能與你無緣。正如夏中義所說:“事情很明白,當你不思依傍權力,則權力所支配的種種恩惠也就不再賜你,而其制控的諸多不便或不幸倒可能如鬼魂纏你?!保ā毒胖]先哲書》)
這可真是天壤之別。有權,就是比沒權好哇!
所謂“權”,并不等于或只是政治權力,也包括學術權力。它可能是一種行政權力,也可能只是一種話語權力。比如能批給你一大筆科研經費,為你調查研究、收集資料大開方便之門,讓你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等等,運用的是行政權力:說一不二,一言九鼎,“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則是在運用話語權力了。話語權力也很厲害呢!它能決定一個人在學術界混得怎么樣,能不能混出個名堂來,甚至混不混得下去,同樣堪稱“生殺予奪”。君不見,多少有著真才實學的人默默無聞,多少有著真知灼見的著作埋沒不彰,某些平庸之輩的平庸之作甚至狗屁不通的東西卻被捧上了天,就因為后者掌握了話語權力而前者沒有。
行政權力與職位有關,話語權力與地位有關,但在現行體制下,兩者之間往往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瓜葛和貓膩。長期以來,學術活動尤其是學術評價(評獎、評職稱、批課題等等),一直在行政化的體制下運作。而且,隨著所謂“量化管理”的推行,學術的體制化還有愈演愈烈之勢。體制是不由分說的。順之者昌,逆之者亡。體制也是一視同仁的。無論誰和體制作對,哪怕脫離體制,都將一事無成,甚至連飯都沒得吃。
這里面也沒有什么世道公不公的問題。世道從來就不是為少數堅持“獨立精神,自由思想”的人設立的。它只為那些愿意“入時合流”的人設立,也只為他們服務,給他們好處。你既然不愿意,那就別到我這里討什么“公道”。在這一點上,它只問“是否”(納入體制),不問“親疏”(血緣交情),因此不是“不公”,而是很“公”。
所以,你不能和體制對著干。你得自覺地納入體制,在體制規(guī)定的軌道上運行。比方說,你得先去讀個學位。而且,光有碩士學位還不行,還得有博士學位。然后,你得去評職稱,從助教、講師、副教授一直升到教授。當了教授也還不行,現在教授也分等呢!比如“博導”,據說就比普通教授高一等。要不然那些博導們?yōu)槭裁磿堰@頭銜印在名片上,就像把名牌商標留在西服袖口上一樣?不過現在博導也如過江之鯽了。東西多了就不值錢。所以你還得去爭取別的頭銜,比如能夠決定別人能否升職、得獎、當博導的評審委員。
總之,你得去當學術界的“大佬”。到那時,你就牛逼哄哄了。你寫的書再破也能出版,你寫的論文再臭也能發(fā)表,你隨便申請一個什么鳥課題都會批準,有著花不完的錢。你將坐著飛機在全國各地甚至世界各地飛來飛去,講學作報告或者參加評審會,放的每一個屁都很香,看著誰不順眼就能把他給滅了,就像阿Q革命成功以后那樣:“要什么便有什么,喜歡誰便是誰”。
這確實很有誘惑力。當然,為此你得先做一點點事情。比方說,你得想方設法每年都發(fā)表點論文。其中所謂“權威刊物”多少篇,“核心刊物”多少篇,都是有定數的。你得想方設法去獲獎,其中“省部級”多少,“國家級”多少,也是有定數的。你還得去申請課題,這些課題是哪一級的,有多少錢,在評定你是否能夠當教授、當博導,是否能夠獲得重要崗位津貼時都將起到決定性的作用。最后,你還要填許多表,這些表幾乎每年都要填,而且要填一輩子。
還有一點也很重要,那就是當你申請這個申請那個時,必須投其所好,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比如申請課題,那是有“指南”的。你想做的不一定在“指南”里,在“指南”里的你又不一定想做。但能不能申請到課題,卻是你能不能升教授、當博導、成為學術界大佬的先決條件。所以你只能放下手中想做的題目,去做你不想做的事情。
請注意,以上所說,只不過按照制度規(guī)定必須去做的事情,尚不包括諸如此類的“詩外功夫”和“畫外功夫”:經常到領導和前輩那里去“走動走動”,請學術權威和社會名流題寫書名或作序,以及邀齊了哥們姐們來吹吹拍拍等等。還請注意,上述過程有可能是很漫長的,沒完沒了的。因為即便你當上了什么,還會有更高一級的什么等著你去當。當你把這一切都打點停當,躊躇滿志準備干點自己想干的事情時,恐怕就會發(fā)現你其實已經不是自己了。
那時候,還說什么“獨立精神,自由思想”呢?
(無人摘自作者新浪博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