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渚玉琮的“神人獸面”紋飾與真?zhèn)舞b定

摘 要：關于良渚文化中“神人獸面”紋飾的解釋眾說紛紜，有人認為它是某種組合圖騰崇拜，有人認為它是象征著權利的“族徽”，更有人提出“動物伙伴”理論，認其是巫師借助動物升天入地的造型，至今未有定論?？傊ㄟ^對“神人獸面”以及“獸面紋”的深入剖析與對良渚文化進行對比研究，能夠更有助于我們鑒定良渚時期的玉器。

關鍵詞：玉琮；“神人獸面”；良渚文化；鑒定

良渚文化以其玉最為著名，良渚玉器體大沉穩(wěn)，對稱均衡，其線條流暢，無論是雕刻還是切割工藝都是極為精湛的。要區(qū)別良渚玉器與其他玉器的關鍵則在于“神人獸面”紋飾，此紋飾頻繁且只出現(xiàn)在良渚玉器之上，體現(xiàn)著良渚獨特的文化內(nèi)涵，也正因如此，才使得良渚玉器在市面上聲名鵲起，導致贗品頻出，有些仿品甚至可以達到以假亂真的程度。為更準確地鑒定良渚時期的玉器，我們不僅需要了解那個時代的玉器特征，認準時代的痕跡，還需要進一步對“神人獸面”紋樣進行研究。

在良渚文化文物精品展《文明的曙光》中，有著這樣的描述：“其臉面作梯形，重圈圓眼，兩側有小三角形的眼角。寬鼻以上用弧線勾出鼻翼，寬嘴中刻出上下兩排十六個。頭上戴著高聳寬大的‘羽翎冠帽，內(nèi)層帽緣線刻卷云紋。神人上肢以陰紋細刻而成，平抬，彎臂轉肘，手作五指平伸。關節(jié)部位均刻出外伸尖角。在神人胸腹部位以淺浮雕琢出獸面，重圈眼，橢圓形凸面象征眼瞼，連接眼瞼的橋形凸面象征眼梁，寬鼻勾出鼻梁和鼻翼，寬嘴刻出雙唇、尖齒和兩對撩牙，撩牙伸出唇口，上下交錯。獸首下方陰刻一對盤曲的前肢，獸爪尖利，踞地作俯臥狀。神獸肢體上密布由卷云紋、弧線、橫豎直線組成的繁褥紋飾?！?/p>

圖1 “神人獸面”紋飾圖解

如圖1所示，“神人獸面”為上人下獸，其人頭戴羽冠，面部表情猙獰，手抱于獸眼之上，其獸俯身并足，整體呈人駕馭獸的姿態(tài)。完整的“神人獸面”紋在現(xiàn)今的學術界中多被稱作“神徽”，象征著良渚文化。在大多數(shù)良渚玉器上，“神人獸面”紋飾除神人的羽冠、人面以及獸的眼睛、鼻口為陽刻外，其余部分皆為陰刻，有學者根據(jù)這一特點而將陽刻部分看做一個整體，并將獸眼看作神人之乳，鼻為身，口為陰，此看法雖有其理，卻缺乏論據(jù)支撐，有待考證。

不僅位于不同玉器上的“神人獸面”紋各有差異，而且在一個玉器上不同位置的“神人獸面”也有區(qū)別。在目前已出土的良渚玉器中，此紋樣大多數(shù)被簡化成只留羽冠人面與獸眼口鼻（不排除陰刻部分因年代久遠而被消磨的可能性），更有單獨的“獸面紋”。下面就以良渚玉琮上的“神人獸面”紋飾為例，探討其表現(xiàn)形式以及各家對其的不同解釋。

1 玉琮上“神人獸面”紋飾的表現(xiàn)形式

在《神圣與精致—良諸文化玉器研究》中，作者蔣衛(wèi)東寫道：“作為良諸文化玉器上最常見的紋，神人獸面組合圖像出現(xiàn)之后，就根據(jù)載體的不同而形成兩種不同風格的表現(xiàn)方式，而且這兩種表現(xiàn)方式隨后又各自形成不同的簡化和抽象趨勢?！庇耒齼?nèi)圓外方，象征天地，作為神圣的禮器起著祭祀神靈的作用。余杭反山出土的“玉琮王”（M12：98，見圖2）是最有名也是最具有代表性的良渚玉器，現(xiàn)存于浙江省考古研究所，通體呈黃白色，有規(guī)則紫紅色瑕斑，四面皆刻有“神人獸面”紋飾，陰刻部分已不清晰。簡化的“獸面紋”則位于其四個邊角之上，其中刻有卷渦紋飾?！吨芏Y》有“黃琮禮地”、“璧琮以殮尸”的記載，由此推斷玉琮在當時應該是一種禮器，或許就是祭禮巫師溝通天地的重要法器。該琮王出土時，平整地置于墓主頭骨左上側，可見它對于墓主的重要性。

玉琮上的“神人獸面”紋與其他器形上的不同之處在于其通常有較為完整的一整個“神徽”，而四邊各有簡化的“獸面紋”。

2 關于解釋“神人獸面”紋的爭論

關于“神人獸面”紋飾的解釋眾說紛紜，至今未有定論。有人認為它是某種組合圖騰崇拜，有人認為它是象征著權利的“族徽”，有人提出“動物伙伴”理論，認其是巫師借助動物升天入地的造型，更有“女陰說”將該圖案解釋為一個露乳露陰的女性，顯示了當時人們對神秘的生命現(xiàn)象產(chǎn)生的興趣與疑慮。

2.1 “圖騰崇拜”說

對于“神人獸面”紋飾的爭論主要還是體現(xiàn)在更抽象化的“獸面”圖案上，有專家學者將“獸面”解釋為鳥，兩旁伸出羽翼，最下方是三只鳥爪，“神人獸面”實為人騎神鳥飛天之像?！渡胶＝?jīng)·大荒東經(jīng)》曾這樣記載：“湯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載于烏?！边@里的“烏”指的就是神鳥“三足烏”，又稱“三足金烏”，它被描繪成運載太陽的神使。以紹興306號戰(zhàn)國墓出土的“鴻柱靈屋”圖騰柱上的神鳥為證，百越民族可能信仰鳥圖騰，東南沿海地帶可能是東方鳥圖騰夷人集群的展延區(qū)，因此說居住在東南沿海的良渚人以鳥為圖騰是有根據(jù)的。然而，“三足烏”在漢代“畫像磚”中也常常作為西王母的座下神鳥與搗藥兔等同時出現(xiàn)，西王母位于西方，而良渚位處東南，雖有文物出土神鳥圖騰為證，但因此將“三足烏”理解成“獸面”未免有點牽強，況且“獸面”的口鼻部分都不是鳥的形象。圖騰是氏族借以確定自我并與他氏族相區(qū)別的“非人類”的假想血緣祖先，目前卻無法證明良渚“神人獸面”與崇拜它們的族群有血統(tǒng)假定。確定“圖騰”是極其困難繁復的事情，尤其是要把它從一般“動物崇拜”里剝離出來，更需要多重證據(jù)的支持。

2.2 “族徽說”

“族徽說”是最為直觀簡捷的，有不少學者認為“神人獸面”應是“族徽”而不是“神徽”。該說法認為，“神人獸面”中的人像最大特征是頭戴羽冠，因而很有可能就是古代傳說中的“羽人”。《山海經(jīng)·大荒南經(jīng)》記載：“有羽人之國，其人皆生羽?！薄逗Ｍ饽辖?jīng)》又記載：“海外有西南陬至東南陬者……羽民國在東南，其人為長頭、身生羽。一曰在比翼鳥東南，其為人長頰?！绷硗猓凇秴问洗呵铩で笕似?、《淮南子·原道訓》等著作也有類似的記載。有的學者認為，堯舜時代南方地區(qū)有“羽人國”存在，并認為“羽人”就是良渚人的先民。作為“羽人”的后裔，良渚人將其刻在代表良渚人的族徽上，視其為“神人”。然而，戴著羽冠的“神人”就是“羽人”嗎？“羽人”是否存在？良渚人是否知道“羽人”且將之當做自己的祖先？這些問題因缺乏有力論據(jù)而成為“族徽說”的難題。

2.3 “動物伙伴”說

在對“神人獸面”紋飾的爭論中，最為新鮮，論證最為有力，影響也最為巨大的要數(shù)張光直先生的“動物伙伴”理論，認為“神人獸面”是巫師借助“動物伙伴”或所謂“他我”（alter ego）升天人地的造型。無論這里的“獸面”是什么，它更多的是抽象了的東西，“神人獸面”則象征了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然而，玉琮縱然可以解釋成“方圓賅備，人地通天”的禮器，那同樣刻畫“神人獸面”紋飾的玉瑛、石鉞又當作何解釋呢？因此，該說法太局限于玉與巫之間的聯(lián)系，而忽略了“神人獸面”與其他器具的關系，個人認為不如 “神徽說”有說服力。

2.4 “女陰說”

“女陰說”將“神人獸面”看做一個整體，以獸眼為乳，獸口為陰，神人雙手遮擋雙乳，獸口長出獠牙，以告訴族人圣潔的神女是不可玷污的，避免出現(xiàn)亂交、濫交，從而約束了良渚人的行為。有學者將神人的軀干與主要器官略去花紋繪出輪廓，次要部分則保留紋飾，得出圖7中的圖案。持該說法的學者認為，“我們也許太‘文明了，往往恐懼或回避這種神秘！我們確實存在著釋讀的理論困難和心理障礙！”然而，雖整體可以看成一個裸體女人的形象，但對于單獨存在與玉琮四邊的“獸面紋”又作何解釋呢？西方古代雖有對“無頭人”的記載，然而這在中國古代真的存在嗎？不管怎樣，單看“獸面紋”更像是老虎或者其他鳥獸的圖像，“女陰說”雖大膽新穎且論證有力，卻仍然面對著諸多難題。

無論是對某種組合圖騰的崇拜，象征身份的“族徽說”，崇尚巫文化的“動物伙伴”說，還是直面?zhèn)惱淼摹芭幷f”，他們對“神人獸面”紋飾或拆開剖析，或整體研究，其解釋都受到了“神人”和“獸面”這兩個詞的局限，更不可單獨去研究某個器具中的紋飾而忽略了這個紋飾在其他器具上的作用。

除上述說到的四個觀點外，還有很多對“神人獸面”紋飾不同的解釋，這里就不一一列舉了，這些紛雜的說法正表明了良渚玉器起因的復雜性及其背后文化內(nèi)涵的模糊性。要進一步對“神人獸面”進行合理的解釋，還需對當時良渚的自然環(huán)境、社會關系等各方面深入研究良渚文化的內(nèi)涵，最好能夠還原出當時的生存狀態(tài)，從而了解當時良渚人的思想和習性，同時考慮“神人”和“獸面”的形態(tài)特征與文化含義。

3 玉琮的真贗對比

鑒別玉器的真?zhèn)?，只看玉器的材質(zhì)是不夠的，還應從玉器的器型、工藝、紋飾和沁色等各方面的因素來綜合判斷。以良渚的玉琮為例，圖8左是一件陳列于上海博物館的“獸面紋”琮形管，1982年出土于上海青浦區(qū)福泉山良渚墓葬。這種被俗稱為“勒子”的琮形管，因能隨身佩帶盤磨，而頗受藏家歡迎，因而市場上的仿制品也很多。

如圖8中，這是一件能夠一眼辨認出來的低仿琮形管，不僅加工粗劣簡陋，且在器形、紋飾和材料上都明顯遜色于真品，可謂大相徑庭，這里就不一一鑒別了。而要鑒定如圖10這樣的“高仿”贗品，最明顯高效的辦法是觀察其身上的“獸面紋”。前面已經(jīng)說過，“獸面紋”是“神人獸面”紋的簡化版，也有著其獨特的內(nèi)涵與樣貌。簡化的“獸面紋”中，獸眼呈眼位上吊形（或許是綜合了神人的手臂），獸眼與獸口之間存在一定的距離，簡單切割和復雜雕琢并存，陽刻與器身之間的過渡平緩柔和。而贗品則在這些特征中體現(xiàn)出了技術上和時間上的不同，暴露了其“贗品”的身份。圖8右的這件仿品，其“獸面紋”的獸眼呈圓形，獸眼中沒有簡單切割而是現(xiàn)代工藝制作的凹陷紋樣，其陽刻與陰刻部分的銜接處也并不柔和。除此之外，以良渚時期的工藝來說，不會出現(xiàn)如圖8右玉琮邊緣處那樣的凹陷，這明顯是現(xiàn)代工藝上的產(chǎn)物。

在良渚時期，玉器的材料多數(shù)為硬玉，只有金剛石的硬度在其之上，因此用來切割玉器的道具是抹有金剛石的繩子，通過對玉器長時間的反復磨損來塑造簡單刻紋。通過對工藝的了解已經(jīng)“獸面紋”的解析，可以有效地幫助我們鑒別高質(zhì)量的現(xiàn)代良渚玉器仿品。

4 結語

許邊疆在《從“神人獸面紋”看良渚文化玉琮形制》一文中寫道：“歷史上的任何遺物，在其形成、演變及成熟的過程中都會受控于它背后的觀念，造物之形往往蘊藏著其初始狀態(tài)下就已萌生的某種邏輯，而觀念對造物的影響向來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在一定時空范圍內(nèi)，它或多或少會以類似的形式在其他造物活動中得以再現(xiàn)”，因此，通過對“神人獸面”以及“獸面紋”的深入剖析與對良渚文化進行對比研究，能夠更有助于我們鑒定良渚時期的玉器。

良渚玉器因其精美的造型和獨特的紋樣而聞名，同樣也導致了贗品在市場上流通的增加。仿造者們雖能不擇手段去仿制，然而因缺乏專業(yè)知識以及對良渚文化內(nèi)涵的研究，我們還是能從各方面發(fā)現(xiàn)贗品作假的蛛絲馬跡。只要我們掌握真品在質(zhì)料、制作工藝、造型紋飾等方面的特點，尤其是像“神人獸面”紋飾和“獸面紋”這樣無法進行仿制的紋樣特點，就不難明辨真?zhèn)巍?/p>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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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孫明昳（1993—），女，貴州銅仁人，本科，畢業(yè)于上海大學，上海大學美術學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日本美術。

指導老師：潘力，教授，參與上海地方志的編纂工作，負責藝術學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