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耳
晚年陳獨秀敢于直面政治上的失敗,也敢于檢視投身政治運動的成敗得失,但他唯一沒有勇氣正視的,恰恰是亡妻高君曼
有人說陳獨秀寫過一篇回憶性長文《憶君曼》??墒侵两駴]人見過它。陳的子女陳子美、陳哲民都堅信它存在,并為此找尋多年。作為親歷者,他們的直覺并非全然虛妄,雖然小時候不諳世事,但他倆親歷了父母之間的離合悲歡。尤其在南京獄中,兄妹倆多次探監(jiān),父親也許親口告訴他倆要寫此文,但卻遲遲沒有動筆;也許動筆了,寫到半途寫不下去,太過傷感。
亡妻高君曼的墓地,就在城西的清涼山。透過獄墻和喧囂,他也許能聽到杜鵑在清涼山上的凄鳴。陳獨秀想不到,他與愛妻的結(jié)局是在這樣的悲景中。如今,兄妹倆已不在人世。這篇手稿存在之謎,似乎永遠不為人知了。
陳獨秀究竟寫沒寫《憶君曼》?在手稿或刊印稿未發(fā)現(xiàn)前,誰也無法證實。問題是,陳獨秀有沒有可能寫《憶君曼》?這里不妨提供一個事實,可以一窺陳獨秀當年的黯淡心境。
1937年秋,出獄后的陳獨秀從南京乘船來武漢,租住在武昌城里雙柏廟后街26號。在武昌期間,他忙于參加集會,發(fā)表演講,會見朋友,接受記者采訪,與各黨派周旋,以及撰寫抗戰(zhàn)文章,等等。在如此繁忙的情況下,陳獨秀還專門抽出時間赴安徽霍邱——亡妻高君曼家鄉(xiāng)——探望。此行在有關(guān)陳獨秀年譜中均未記載,偶有文章述及,也以鼓吹抗戰(zhàn)為動因一筆帶過。
其實,陳獨秀專程去霍邱探望,并非為了宣傳抗日,而是內(nèi)心對亡妻有所思、有所念、有所愧。這是一次懺悔之旅。重回亡妻的故里,她的影子怎能不縈繞在眼前?從反清革命到新文化運動再到建黨直至大革命,高君曼一直伴隨其右,患難與共。
高君曼原是陳獨秀妻妹,為追隨心愛的人,頂住了巨大的社會和精神的壓力,與陳獨秀私奔到杭州,這在當時堪稱石破天驚之舉。陳獨秀為此也付出了沉重代價:不僅與嗣父、發(fā)妻反目,與親生兒子一直不睦,而且常被當作道德污點受到政敵攻擊。高君曼光緒末年畢業(yè)于北京女師,文化素質(zhì)相當高,這可以從她寫作的詩詞中見出:“影事如煙淚暗彈,釵痕依約粉香殘。傷心最是當前景,不似年時共倚闌。”(《月詞》)
這些詞大都作于民國前后,離別、漂泊、愁怨成了這些詞的主旨。其時高君曼與南社諸詩人蘇曼殊、劉三、沈尹默過從甚密,互以酬唱為樂。然而這些詞,竟不幸成了她一生的讖語:從別多聚少到有別無聚,直至與丈夫分手,獨自從上海漂到南京,居于近郊三間草屋中,可謂“拋人容易匆匆去,莫到江南又久居”,不久即死在那兒。
高君曼能深刻理解丈夫的事業(yè),輔佐丈夫創(chuàng)辦《新青年》、從事五四救亡運動和創(chuàng)建黨,除了操持家務,撫育孩子,她曾與陳望道、沈雁冰、王會梧等發(fā)起“星期演講會”。在丈夫數(shù)度被捕的艱難時刻,她營救夫君的智慧和勇敢,與之同陷牢獄的鎮(zhèn)靜和堅強,都堪稱女中之杰。
陳獨秀來霍邱并非第一次。1919年元月下旬,陳獨秀偕夫人和兩個孩子回岳母家過春節(jié)。其時,身為北京大學文科學長、《新青年》主筆,陳獨秀處在人生第一個高峰,回鄉(xiāng)自然讓高君曼臉上有“光”。女婿事業(yè)上的成功,使岳母亓氏冰釋“前嫌”。
1937年秋,他再度來霍邱時,人生和事業(yè)均跌至谷底。在政治上,他被各派利誘同時又被他們拋棄,其政治理想也遭到自我質(zhì)疑。在家庭上,兩任發(fā)妻均已離世,兩個兒子慘遭蔣黨秘密槍殺。來霍邱后看到高氏門庭冷落、衰敗,兩位高氏堂兄也已過世,高母亓氏迭遭打擊而遁入空門,吃齋念佛以度殘年。
顯然,陳獨秀此行不是故地重游,也不是為鼓吹抗日,而是為亡妻之靈來憑吊、懺悔的。18年前居留的庭院和房間已物是人非,令他不勝傷感;當年眾多熱情的面孔已替換成冷漠、狐疑的臉色,更有世事滄桑之幻滅。然而,擅長作詩的陳獨秀竟沒留下一點墨跡,確乎有些奇怪。在我看來,晚年陳獨秀敢于直面政治上的失敗,也敢于檢視投身政治運動的成敗得失,但他唯一沒有勇氣正視的,恰恰是亡妻高君曼。
《憶君曼》似有似無,根因在于陳獨秀口頭表示要寫,但始終沒下筆,或因他內(nèi)心矛盾糾結(jié),他不忍、不敢或不堪揭開那個傷疤,以及傷疤下面那綿綿無盡的記憶。
作者為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