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心靈史》是張承志是繼《黑駿馬》《北方的河》中精神追尋之后的靈魂皈依之作,是他的生命之作。然而在眾說紛紜、嘩然喧囂的評述聲音中,卻很少把《心靈史》文本歸于一種情感和心靈的維度,本文嘗試以敘述者“我”作為切入點,從歷史評述、宗教情感、“我”的聯結等角度解讀《心靈史》心靈維度的意義。
關鍵詞:《心靈史》 敘述者 “我” 心靈
若提張承志,《心靈史》是繞不開的文本與話題,繼《黑駿馬》《金牧場》等草原題材小說之后,張承志從心靈游牧中行走出來,追尋到了一個精神家園和靈魂歸宿——伊斯蘭哲合忍耶教派,于是張承志的寫作便是一種傾其生命的寫作,他的《心靈史》也成了張承志寫作的轉折、身份的轉折和生命的轉折。從某種意義上說,《心靈史》是張承志傾其一生的作品,無論從其創(chuàng)作經歷、身份認同抑或情感歸宿,《心靈史》都可稱得上是張承志自己的心靈史,是作者積蘊情感的傾訴,靈魂話語的表達。
然而,縱觀以往《心靈史》的研究,研究者的視角很少從文化批評、思想論爭、知識分子的自我考察、少數民族研究等跳脫出來,甚至有些評論家用后殖民主義等西方理論框架來強制闡釋《心靈史》,另一些則把《心靈史》當作《史記》等歷史傳記來解讀,構成了對文本內部隱秘而強烈的心靈力量的消解,對作者傾注的情感精神的遮蔽,正如朱彤彤所評論:“在‘雜語喧嘩與‘沉寂啞然的背后,中國文學批評歷經了一場關于‘人文精神的論爭。隨后,伴隨著‘學院派批評家的登場,敘事學、后現代主義、后殖民主義等理論開始表現活躍?!眥1}《心靈史》成了學者們展現自我學術理論的舞臺,成了文藝思想爭論的武器,而非文本本身的內蘊。
在這樣的主流話語評述中,也有一些不同的聲音出現,例如王安憶認為:“它非常徹底地,而且是非常直接地去描述心靈世界的情景,它不是像將來我們會再分析的一連串的作品那樣,是用日常生活的材料重新建設起來的一個世界,它直接就是一個心靈世界?!眥2}李林榮認為:“在《心靈史》里,不僅全部的講述都處在‘我們的生存經驗之外,而且聯結在講述關系兩端的人物,也都是‘我們舊常話語中既有的人身符碼不足以指認的?!眥3}筆者認為,《心靈史》首先是心靈的秘史,其中絕不能忽略的維度恰恰是心靈維度。因此,筆者著力于文本細讀的方法,深入作品內部,對文本中“我”的剖析來解讀多個維度的心靈史,以期對學界目前的《心靈史》研究做一個補充。文本以“我”這個敘述者一以貫之,承擔著客觀敘事、歷史評論、情感抒發(fā)、靈魂皈依等功能,同時連接作者的立場與哲合忍耶的歷史。
一、歷史評述立場的“我”
“我”這個敘述者在文本話語中承擔的一個重要功能是歷史評述,可以看到,哲合忍耶教派和官方主流文化是“我”進行歷史評述的語境:在哲合忍耶的話語語境中,“我”的態(tài)度是熱烈而忠誠的,“哲合忍耶的這種已經相當具備文學味道的形象是確實存在的,我不能不暗暗震驚”{4}等這樣的話語,表現了“我”對哲合忍耶宗教的崇拜與親近,哲合忍耶在被敘述、被言說的話語體系中,其面貌是神圣的,而哲合忍耶的歷史也是充滿莊嚴感的。
而在主流官方語境中,“我”的立場則常常是疏離和不屑的,在“我”的敘述下:官員們是貪贓枉法的(如清朝冒賑案)、官軍們是草菅人命的(如對哲合忍耶大規(guī)模的繳殺)、官府們是同惡相濟的(如幫助花寺教派公報私仇),甚至擴張到整個主流文化都是信仰缺失的文化,是異質的文化,與哲合忍耶的立場構成悖反關系。
這種親宗教而遠官方的立場使得整部書在歷史評述的過程中充滿了主觀色彩——表現為對宗教信仰的認同和對主流文化的背離,其歷史前提是基于感性體驗的而疏離理性的,正是這種情感體驗讓《心靈史》成為心靈史,是張承志的生命之作,是信仰皈依與靈魂安放的證明,是立體的形式,而非扁平化的歷史。
二、宗教情感立場的“我”
在敘事之外,敘述者“我”承擔的另一功能便是抒情,濃烈的情感表達與生命體驗成為《心靈史》文本的重要特征,也是《心靈史》的心靈意義之承擔。《心靈史》中存在許多對奇跡的描述:如馬明心在尋教之路上遇到的老人、蘇四十三帶領眾教徒圣戰(zhàn)時期突降的大雨,等等,而“我”對奇跡的態(tài)度是“當你真的眼睜睜地看見了,當奇跡因你私藏心底的原因真的降臨在你身上時,你會只想崇敬,你會滿心畏懼”{5}。由是觀之,奇跡于“我”正是心靈的外在體現,是宗教力量的外化,由此帶來的震驚崇敬的情感體驗,是宗教立場的“我”言說的方式?!拔业呐袛嘀恢矣谛撵`獲得的感受,我只肯定人民、人道、人心的盛世。他的盛世深深地讓我迷戀,如此持久、如此濃烈。我不僅為他,也為我自己的迷醉驚嘆不已。”{6}這樣的話語和思想在《心靈史》中隨處可見,精神信仰構成的寫作中處處彰顯著對宗教的敬畏和對信仰的堅貞,這也正是宗教立場的“我”心靈的皈依。
三、“我”的聯結與視角
(一)“我”與讀者的關系 據筆者統計,本書中出現“我”與讀者的對話多達十九處,且多次出現“我的讀者”“我盼我的讀者”“希望你們”等詞語,敘述者對讀者的期待溢于言表,因此《心靈史》的敘事是有溫度的敘事,這個溫度不僅僅是“我”對宗教情感的體認、對犧牲之美的追尋、對生命體驗的表達,也是“我”對讀者的溫度:自覺地把哲合忍耶“捧”到讀者面前,深情地期待讀者的接受,也成為“我”對哲合忍耶的自覺表達和責任。
敘述者對讀者的呼喚和希冀構成一種敘事特征——“我”作為敘述者構建了讀者與文本之間的對話,讀者與哲合忍耶教派之間的距離感和裂隙感因此得以彌合,敘述者、讀者,以及所構成的世界形成一個持續(xù)在場的空間,構成一個敘事之外的世界。
正是這樣的敘述方式,才更凸顯“我”對哲合忍耶的忠誠與虔心,“我”以一種傳播者的姿態(tài)介入宗教系統中,是“我”對宗教犧牲貢獻的一種價值。
(二)“我”與小說世界的關系 縱觀全書可以看出,“我”的立場所擁有的視域高于書中其他人物(包括任何導師、任何著作甚至整個哲合忍耶教派)——全知視角。
在一定程度上,敘事視角表現了作者的寫作立場,也體現了文本的價值取向。一般來說,全知全能視角的展現通常以第三人稱作為敘述者,對外部世界和人物內心加以展現和闡釋。然而在《心靈史》中,作者采取第一人稱全知視角的敘述方式,是把“我”的內心體驗轉化為外部語言敘事同時又保留對敘事世界的感知和體認。這樣的敘述方式讓“我”與小說世界形成一個俯視圖,“我”站在一個縱覽全局的制高點俯視著一切的發(fā)展與流變?!拔摇蓖高^全知視角構成一個世界,“我”在這個世界中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因而“我”的位置是高于世界的。我們知道,小說中的敘事世界便是哲合忍耶的歷史和系統,“我”的這種全知全能的敘事正是對哲合忍耶全貌的體察和表述,也是作者撰寫本書的原始情懷和精神目標,而“我”的生命體驗則更有力地對這個世界做了個體意義的補充。
(三)“我”與作者的關系 在文本中,“我”與作者的關系微妙到難以明確區(qū)分,似乎“我”就是作者的代言人,作者賦予“我”一個特殊的身份和視角。
縱觀作者張承志的創(chuàng)作歷程,可以看到《心靈史》正是他轉折的一個契機,在主流創(chuàng)作中個人形勢大好的時刻,自覺地選擇了背離主流話語而皈依宗教信仰的道路,虔心于此并為自己的沉醉而震撼。如果說,前《心靈史》的張承志是在靈魂追尋、心靈游牧的路上,那么后《心靈史》的張承志則是找到了靈魂家園。這也正與小說敘述者“我”的心靈史恰好吻合,“我”的心靈史正是張承志的心靈史:“我”的親哲派遠主流的文化立場正是張承志自主遠離主流文學創(chuàng)作而選擇邊緣異質文化的縮影,“我”對哲合忍耶宗教的生命體驗和震撼正是張承志的精神皈依過程,“我”對述說哲合忍耶歷史的責任和擔當正是張承志文學創(chuàng)作的情懷……
四、結語
《心靈史》自誕生之際就褒貶不一,各種聲音、各種話語的響起也正凸顯了主流學界文學理論的發(fā)生和發(fā)展,也反映了主流文化對“邊緣敘述”“宗教文學”的態(tài)度和立場。本文從敘述者“我”的心靈角度展開的論述是對《心靈史》的文本回歸,也是對作者生命體驗、情感皈依、精神歸宿的體察,也是對《心靈史》研究的一次嘗試與探索。
{1} 朱彤彤:《從雜語喧嘩到沉寂啞然——〈心靈史〉研究綜述》,《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5年第4期。
{2} 王安憶:《〈心靈史〉的世界》,《小說界》1997年第6期。
{3} 李林榮:《兩個被誤置的文本——重讀〈隨想錄〉和〈心靈史〉》,《當代文壇》1999年第5期。
{4}{5}{6} 張承志:《心靈史》,花城出版社1991年版,第135頁,第7頁,第69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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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黃忠順.學術敘事與抒情傾訴熔鑄的歷史小說新文體——以張承志《心靈史》為個案[J].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學報,2003(4).
[6] 楊繼國.民族情結與人類情結——讀張承志的《心靈史》[J].回族研究,2012(11).
[7] 張志忠.讀奇文,話奇人——張承志《心靈史》贅言[J].當代作家評論,1992(8).
作 者:駱敏霞,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現代文學。
編 輯:趙紅玉 Email: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