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時期新蔡的圩寨

朱恒光

摘要：圩寨作為一種防御建筑，對于農民來說，其修建的目的就是要抵御外來侵擾。事實上，在民國時期，新蔡的圩寨并沒有對農民起到應有的保護作用。透過此，可以看到民國時期新蔡社會的基本政治面貌。

關鍵詞：圩寨；新蔡；民國時期

doi：10.16083/j.cnki.1671-1580.2016.08.040

中圖分類號：K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1580（2016）08-0127-03

乾隆六十年（1795年）新修《新蔡縣志》記載新蔡縣境崇禎年間就有“高樓”“姜寨”等防御性建筑。這些是否本文所要討論的圩寨，或者說新蔡當?shù)氐嫩渍欠駚碓从诖?，限于文獻資料的匱乏，我們無從考證。但可以確定的是，“咸同年間河南普遍存在圩寨，修筑圩寨是清政府實行堅壁清野政策以對付太平軍和捻軍的一項重要舉措”。現(xiàn)存的史料中關于新蔡圩寨普遍出現(xiàn)的記載也是此時：“咸豐十年五月十五，阜陽袁耀春率數(shù)百捻軍來新蔡，殺寨長袁挺拔、袁紹等，與袁安愚據(jù)寨抗清?！薄巴卧晔辉?，捻軍與清軍戰(zhàn)于縣西王小寨”?？梢源_定，新蔡的圩寨最遲出現(xiàn)于清末，并與捻軍起義有重要關系。在捻軍起義過程中，地方豪紳用圩寨防捻軍，捻軍也充分利用圩寨，將其作為自己防衛(wèi)清軍、與清軍進行抗爭的重要支撐。圩寨的存在并不是曇花一現(xiàn)，捻軍起義失敗后，圩寨沒有隨之徹底消失，例如澗頭鄉(xiāng)鄒府寨，“同治四年，八月初六，任柱等由化莊南進圍攻澗頭鄒府寨不克”。直至1947年11月被解放軍攻克，才結束了作為防御體的歷史。這些留存下來的圩寨也就成了民國時期新蔡圩寨的直接來源或模仿對象。

一、圩寨的特征

正如馬克思所說：“要獲得理解人類歷史發(fā)展的鎖鑰，不應當?shù)奖缓诟駹柮枥L成‘大廈之頂?shù)膰抑腥ふ遥鴳數(shù)胶诟駹査菢用镆暤摹忻裆鐣腥ふ?。”研究問題的出發(fā)點只能是事實。如果僅僅局限于新蔡縣域內圩寨的出現(xiàn)，對其圩寨的具體特征不加了解，無異于紙上談兵，對圩寨的研究也只能流于淺顯。

新蔡圩寨的特征可分為兩類：外部分布特征和內部構造特征。

新蔡當?shù)氐嫩渍嬖谝粋€奇特的現(xiàn)象：既有以“圍”命名的，又有帶“寨”“樓”字的。圍子一般分布在汝河及大洪河兩岸方圓數(shù)里之內，以今頓崗、宋崗、關津、河塢等鄉(xiāng)鎮(zhèn)較為明顯。寨子等分布較廣泛，以汝河以北廣大地區(qū)為主，但都分布在較大水域附近——這與“圩”的本義和新蔡的自然環(huán)境有關。再者，小洪河邊也有圍子，汝河和大洪河南岸也存在寨子，所以“圍”和“寨”“樓”等僅僅是名稱上的不同，實質上并無差異。“雖然‘寨字在華北廣為使用，但‘圩字更具有地方特色”。新蔡縣域內寨類防御建筑的稱謂不同，體現(xiàn)了新蔡作為廣義上的淮北地區(qū)的自然與社會環(huán)境的獨特性。

不同的圩寨，其構造不可能完全一樣，但一般含有寨溝、寨墻、寨門。寨溝即寨外四周起保護圩寨作用的壕溝。新蔡常年降水較多，再加上河道長期淤積導致洪澇頻發(fā)，寨溝往往被挖得又寬又深，同時這樣既可以防洪防匪，又可以通過挖深壕溝來取土建“圍子”，一舉多得，因此，新蔡的圩寨都有寨溝。寨溝又分單壕溝和雙壕溝，單的一圈環(huán)繞，雙寨溝雙層嵌套。寨墻即寨的圍墻，是圩寨作為防御體最重要的部分。一旦失去寨墻，寨的防御性能就會大大降低。寨墻有土墻和磚墻之別，高低之分。土墻成本低，建造簡單，但不堅固，還要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定期修補。有的寨墻可達4米，還有的則沒有寨墻。按數(shù)量，寨門分為單寨門和雙寨門，甚至有四寨門。按使用特點，寨門又分為固定門和活動門即吊橋，在此不再贅述。下面筆者試舉化莊鄉(xiāng)劉寨一例，進行詳細分析：

化莊鄉(xiāng)劉寨位于化莊街西2.5里處，民國時期是劉姓地主的圩寨，東北西南走向。圩寨寬近100米，最長處近110米。分外圍和內部兩部分。外圍由外圍土埂和外濠組成，內部由內寨和內濠組成。外圍土埂整體呈“口”字形，東北部有缺失，圩寨內部呈嚴整的“工”字形，圩寨外及外圍土埂與圩寨內部之間雙寨溝環(huán)繞，但東北部僅是單寨溝。外層寨溝相對較窄，最寬處不過4米；內層壕闊溝深，特別是內南壕溝，至少寬5米。所有壕溝坡度都較陡，幾乎垂直。劉寨還充分利用當?shù)氐牡乩憝h(huán)境，其北外寨溝就是天然的大港——馬樓溝。外圍土埂不筑圩墻，僅種植一些荊棘植物。圩寨內部沿內壕溝筑有高達2米的圩墻，圩墻四角各有一個土炮，墻外種有大量蘆葦（根據(jù)劉寨村村民劉天仁的回憶。1994年時，他曾經將劉寨的剩余寨墻推倒）。同時，內部地面特意用土墊過，明顯高于地平面。寨內東北部為劉姓地主的住宅，其他部分為一般農民居住區(qū)，外圍土埂不住人。

二、圩寨的作用

同其他地區(qū)一樣，新蔡人建造圩寨的最初目的就是防御，保護寨內人員的生命和財產安全。民國時期特別是民國前期，破壞社會安定的因素是匪患。匪禍不斷，甚者聚眾上萬，在縣滋擾數(shù)年，小的“桿子”就更是不計其數(shù)。當有土匪來擾時，一般人的反應會是逃，但是，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逃能逃到哪呢？相近的圩寨就成了相對最好的去處。土匪知道圩寨寨固溝深，寨內人多，就不敢輕舉妄動，面對大的圩寨，一般會“先禮后兵”：先給寨主下一個單子，上面寫著自己想要的東西，同意就息武，不同意就攻寨。如果土匪提出的條件還可以承受，寨主就會同意，這樣農民的安全就可以得到保障，修筑圩寨的最初目的就能達到——正如貝思飛在《民國時期的土匪》中所說：“對于大多數(shù)參加者來說，從事土匪活動是對超出通常能夠忍受的貧困水平的反常環(huán)境作出的反應。”“大多數(shù)加入土匪的人都是迫不得已。對于那些‘偶爾為之者來說，這是一種暫時解脫危機的手段，當條件改善以后，其中大多數(shù)人都會重返家園。”這也是匪、農、地主三方都愿意看到的結果。

要考慮圩寨的普遍性保護作用，就得知道民國時期新蔡究竟出現(xiàn)過多少處圩寨。查看現(xiàn)今新蔡縣地圖，以“寨”“圍子”“圍孜”“樓”命名的村子共354個。但其中的部分圩寨可能在捻軍起義后逐步消亡，“戰(zhàn)后一段時間內，圩寨的荒廢是一種普遍現(xiàn)象……原供防御的圩寨或者荒廢，或僅作為普通聚落而存在”。至1935年底，河南省主席劉峙巡視新蔡等地，查新蔡全縣有圩寨86處、碉樓7座、碉堡8座、橋頭堡2座。圩寨有大有小，大的如上文提到的劉寨，11000平方米左右，除去寨溝、寨墻及寨內房屋，實際面積很小，何況小的寨子。而根據(jù)1936年的統(tǒng)計，民國二十四年（1935年），新蔡“共349293人……農占百分之九十五”，農村居民大約331828人，僅82處圩寨是難以收留為數(shù)眾多的農民的。新蔡的圩寨主要針對小股土匪，對于豫西巨匪老洋人、李老末等來說，不論大小都根本不值一提，他們遇寨破寨，見圩拔圩，而且大的寨子往往樹大招風。圩寨在他們面前不能起到任何實際的作用。

此外，圩寨自身相對封閉的特點決定其一旦被攻破，寨墻、寨溝就成為人們逃跑的障礙，易釀成悲劇。“1925年夏，豫西李振中（李老末——筆者按）桿眾數(shù)千人來新蔡，屯駐化莊一帶，因與港南村紅槍會發(fā)生摩擦，攻破其寨，殺會徒并村民男女數(shù)百人”。“1927年6月19日，被國民十二軍收編的豫西桿首戴明權部2000余人來新蔡，與城北何樓村紅槍會發(fā)生摩擦，破其寨，焚燒一空，會徒村民慘遭殺害”。都是明證。

三、當?shù)卣苇h(huán)境

通過對民國時期河南各地修筑的圩寨的統(tǒng)計，杜中堂認為“圍寨并不是隨著匪禍的肆虐而修筑的，在河南‘土匪和‘防御土匪的圍寨這兩個事物在時間上是錯位的?；蛘邠Q句話說，幾乎在匪禍最為慘烈的整個1920年代，圍寨都不是河南一般村鎮(zhèn)的主要御匪方式。只是到1927年以后，才普遍修筑圍寨防御土匪”。那為什么直到1935年底，新蔡修建的圩寨等農村防御性建筑在劉峙所巡視的太康、項城、沈丘、新蔡、息縣等五縣中最少？問題的探究應該轉向對當?shù)氐恼苇h(huán)境分析。

伴隨著全國士紳的普遍劣紳化，新蔡的鄉(xiāng)紳素質也急劇下降。第一區(qū)區(qū)長“迭被控告”，二區(qū)區(qū)長“能力薄弱”，四區(qū)區(qū)長“學識較差，面帶煙容”，五區(qū)區(qū)長“不克勝任”。這樣也就不難想象1931年夏秋兩季，新蔡連降暴雨，“淹沒田禾不下二百頃，該約損失不可數(shù)計。登場之麥，半飽魚腹，房屋倒塌無數(shù)，陸地晝成江河，遍野鴻嗷”之時，一些豪紳熟視無睹。災民們走投無路，自發(fā)組織起來，強分他們的糧食。當?shù)啬切┚哂幸欢▽嵙Φ泥l(xiāng)紳，則積極發(fā)展武裝，組建寨堡群，推行連莊會，挖濠固壁。尤其是陳店曹園寨寨主徐廷甫，依仗本寨堅固，組織地主武裝，橫加阻攔。

民國時期新蔡地區(qū)最突出的政治特征就是派系斗爭。不僅縣長作為“一縣行政長官”，無力改變當?shù)亍包h派之爭，最為惡習”的局面，甚至省上派遣來的自治職員“加入派系之漩渦者勢所難免”。這股不良之風迅速蔓延，特別是各種武裝力量就成為各方爭奪的重點。楊宜壟、余醒支等就“慣藉民團搗亂，擅奪訓練專權”。更有甚者，如第二區(qū)區(qū)長楊崇良借土匪勢力，“護匪殃民，結黨剝削”。在上述背景下，對豪強來說，修建圩寨與豢養(yǎng)土匪又有什么不同呢？

如果說民國早期新蔡的圩寨在一定程度上還能給普通農民帶來安全感，到了民國末期，圩寨則完全成為地方實力派的統(tǒng)治工具。1947年，劉鄧大軍千里躍進大別山，途經新蔡，新蔡縣大部分地區(qū)獲得解放。原新蔡縣羅寨保長、新蔡縣“剿共東路軍司令”羅瑞三，依靠鄒府寨等圩寨，網羅500余人；曹英等部500余人盤踞在齊寨；趙炳章部300余人盤踞在袁寨；楊登武、胡景齋、劉洪文三支武裝約3000人占據(jù)練村馬寨，他們燒殺搶掠，肆無忌憚。

總的來說，民國時期新蔡的被迫“失分”，折射出當?shù)仡j壞的政治環(huán)境。

四、結語

正如其他地區(qū)的防御性建筑一樣，新蔡的圩寨也是特殊時期的特定產物。它們隨著社會動蕩而產生，又隨著社會的逐漸穩(wěn)定而漸漸消亡。即使說新蔡的圩寨從出現(xiàn)一開始就不能真正地保護農民的安全，在很大程度上反而損害了其利益，但不可否認的是其對民國時期的新蔡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同河南其他地區(qū)的堡寨建筑一樣，它反映了當?shù)氐摹皟炔可鐣Y構、社會生活、經濟狀況和風俗習慣等諸多信息，可進一步揭示整體或局部地區(qū)社會變化和治安狀況”。因種種原因，圩寨已基本消亡，但要弄清新蔡及廣大淮北地區(qū)的民國歷史，就必須更加深入地研究圩寨，這也是本文的出發(fā)點和落腳點。同時，筆者也希望借此文能為研究區(qū)域史提供更多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