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曉敏
當年的文史大師怎樣學語文
文│唐曉敏
二十世紀初期,中國雖然已經(jīng)有了西式的學校教育,但當時的語文教育是“雙軌”或“復調(diào)”的,特別是許多有文化的家庭,主要仍然是采用傳統(tǒng)的語文教育方式。
傳統(tǒng)語文教育大致是這樣:前一兩年是識字教育;用一年或兩年時間,讓兒童認識兩千左右漢字之后,就開始閱讀經(jīng)典。讀的范圍,包括儒家經(jīng)典“五經(jīng)”及《論語》《孟子》等,到南宋朱熹將《論語》《孟子》與《中庸》《大學》編在一起之后,兒童往往先讀《四書》,一般是先讀《論語》,再讀《中庸》或《大學》,最后讀《孟子》?!端臅纷x完,再讀“五經(jīng)”。
王運熙講:“我五六歲時,他(父親)即教我念一些唐代絕句,引起我對古詩的愛好。我在九歲時初小畢業(yè),父親叫我留在家里在他指導下學習,以讀古書為重點。這樣一直到15歲進高中前后五六年時間里,我先后讀了“四書”、《詩經(jīng)》《尚書》《左傳句解》《史記》(選本)、《楚辭》《古文觀止》《六朝文挈》《古文辭類纂》等文史古籍。父親略做講解,主要讓我自己誦讀,每篇誦讀數(shù)十遍,達到能背誦或接近背誦的程度。這樣學習,開始時囫圇吞棗,不懂的地方很多,感到枯燥,往后理解能力逐步提高,大體能懂,就深感興趣了?!?/p>
現(xiàn)代文學理論家敏澤曾這樣講過:“我從五六歲進入私塾,一學就是五年……進入私塾之后,首先要學的是《百家姓》和《千字文》,待這兩種蒙童讀物讀爛、背熟之后,接著就進入了《四書》《五經(jīng)》的學習。依次為《論語》《孟子》《中庸》《大學》《詩經(jīng)》《尚書》。對于古書的學習都是要求從頭至尾背得爛熟之后,才可以丟掉不讀,開始一種新古書的誦讀的。”
程千帆先生所接受的也是這樣的教育。他跟伯父學習,后來回憶說:“我們伯父對我們要求很嚴,雖然我們只是十幾歲的少年,但學習的起點很高。他認為當時一般私塾常讀的書如《古文觀止》等都是俗學,而教我們的則是為打好國學基礎的一些經(jīng)典著作。因此,我當時作為正課就讀了《詩經(jīng)》《左傳》《論語》《孟子》《通鑒》《文選》《古文辭類纂》等書(顯然不可能全然了解)。此外,還泛覽了許多書籍,甚至像呂坤的《呻吟語》、曾國藩的《曾文正公家訓》、袁枚的《小倉山房尺牘》之類,也認真看過。每天寫大小字、作日記,每周作文,也有嚴格規(guī)定?!边@是非常嚴格的正規(guī)的古典訓練。
不難看出,與當時的學校語文教育相比,私塾教育有其突出的優(yōu)長之處,這就是高質(zhì)高效。私塾教育所選的都是第一流的作品。程千帆的伯父教他的時候,所選的教材是《詩經(jīng)》《左傳》《論語》《孟子》《通鑒》《文選》《古文辭類纂》等書,這些著作,現(xiàn)在大學中文系學生也不是都讀過。敏澤就說道:“五年私塾教育便是我最早接受的并且給我終生留下的難以磨滅影響的語文和文化教育。這五年私塾所學到的東西,說實在的,比后來的正規(guī)大學中文系四年所學的東西都要多?!边@是符合實際的。
從學習方法說,古人的做法是,先不求理解,而是利用兒童記憶力強、理解力差的特征入手,先強調(diào)背誦記憶;讓孩子記憶了大量的素材之后,在讀熟了許多篇章之后觸類旁通,并隨著自身的成長,對所學內(nèi)容漸漸地自然理解。這是非常富有智慧的做法。對此,敏澤這樣說:“童蒙時期的心靈,像一張純凈無塵的白紙。他在此時所習所學,常常永生刻在他的心靈上,與他的生命相始終?!M管早年我所背誦過的東西,并不是我能夠理解的;但由于兒時的記憶特強,這些背誦過的東西到后來隨著知識的增長和理解力的提高,以往不理解的東西理解了,并且像刻在心上一樣忘不了,可以爛熟于心地背誦,這對我后來的學術(shù)研究工作,真可以說是受用無窮?!?/p>
應該承認,兒童接受這種教育的當初,并不一定都喜歡,但對將來確有重要意義。
接受私塾教育并不意味著拒絕學校教育,許多家庭是將私塾教育與學校教育結(jié)合起來的。這又有幾種不同的情況。
一是先讀私塾,后進學校。如美學家朱光潛先生,童年時在家里接受教育。他的父親是一位受傳統(tǒng)文化深刻影響的私塾先生,朱光潛從六歲到十四歲一直追隨父親學習。十五歲開始去讀了小學,讀了半年高小,便升上了桐城中學。程千帆在家學習數(shù)年之后,也考取南京金陵中學讀書。霍松林四歲時,他的父親即教他背熟了《三字經(jīng)》《百家姓》《千字文》等識字課本。接著循序漸進,從《論語》開始,熟讀群經(jīng)諸子和歷代詩文名篇,并作對聯(lián)、詩、詞、散文。在家中讀書直到十二歲,他父親才送他到新陽小學接受現(xiàn)代教育。
二是一邊在學校就讀,一邊讀私塾或家塾。如宋史專家徐規(guī)回憶說,他幼年入鶴浦小學學習,同時在父親指導下,“課余熟讀《千家詩》《唐詩三百首》《四書集注》《古文觀止》等書;點讀《御批通鑒輯覽》,日寫大字數(shù)紙,寒暑不輟;閑暇時,瀏覽《水滸》《三國》《紅樓》《西游》《聊齋》等小說”。再如,著名古代園林專家陳從周十歲進入一所美國人開的教會小學上學,但他母親為了讓他有中文功底,卻將他托付了一位老先生,讓他學習古文,他每天放學后要讀古文,陳從周將這種學習生活叫做“洋學堂外加半私塾”。
第三種情況比較特殊,是上“洋學堂”與讀私塾交錯。如王運熙五六歲時,他的父親即教他讀唐詩,后來上了小學,但小學畢業(yè)之后,父親又讓他留在家中,指導他重點學習古文。他用四五年時間先后讀了《四書》《史記》《左傳》《詩經(jīng)》《楚辭》《古文觀止》等古書。再后來他又上大學學習。歷史學家蒙默的父親是著名學者蒙文通,他為了讓蒙默接受古典的訓練,竟不時“打斷”他正常的學校學習生活。蒙默講他接受教育的過程時說,他大學畢業(yè)已經(jīng)25歲,原因是,他父親接受的是清代書院的經(jīng)驗,以讀經(jīng)為主,強調(diào)自學,提倡抄書、點書、做札記?!耙虼?,他總認為,在新學制下學生讀不到應該讀的基礎書,所以他總是不時地要我輟學來補讀?!?/p>
(作者單位:廣東外語外貿(mào)大學南國商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