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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一本書去水鄉(xiāng)

      2017-01-10 12:17:16林肖
      小品文選刊 2017年1期
      關(guān)鍵詞:烏篷船水鄉(xiāng)小城

      林肖

      去水鄉(xiāng)的目的當(dāng)然是風(fēng)景,不是書,但臨走前我還是從書架上抽下周作人的《魯迅的故家》,鄭重地塞進(jìn)包里,拉上了拉鏈。

      攜帶書籍出行,對我來說不是第一次,有時為了消磨時間,有時為了溫熟某種文學(xué)記憶。我相信每個地方都有它最初的魂魄,只是在時間悄無聲息壘起的壁障前,淹沒了也就無聞,氣弱了就如游絲,但有幸運者,也只是探出滿是風(fēng)霜的臉苦澀地笑著……像這個江南小城,在與歷史、文學(xué)數(shù)以千年計的牽扯不休里,就這么嘴角掛著一絲苦笑走到了現(xiàn)在———有文化的生命常常如此,只需淺得恰到好處,便勝過浮艷的古意。

      我有時懼怕“想象”,它的反生命克生命的荒謬每每使我止步于失望,但我仍禁不住要想象,讓水鄉(xiāng)的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在想象中一一成全了自己:隨便往哪個橋頭上一坐,看斜雨落在兩岸青黑色屋頂上,淡淡的水腥氣漫了上來,遠(yuǎn)處的柳色輕得像一團煙。這時打開《魯迅的故家》,便有烏篷船、石板路、石橋、茶館、酒肆……像一道道緩緩擴散的漣漪,托起了淡淡的思慮和流轉(zhuǎn)千年的滋潤文氣。江南的情懷總是這樣,似在紙上掃過一筆淡墨,素雅、輕靈、氤氳,但只是爛熟于心的味道,如果沒有文字的烘托滋養(yǎng),黛瓦粉墻、古橋石駁也勢必陷于浮泛。好在這個江南小城從來不缺文氣,它與金粉樓臺無涉,向來才子佳人的喁喁私語,不免無病呻吟之譏,與之一比,比出了令人頻頻回首的須眉?xì)飧?;就連咿咿呀呀的社戲也質(zhì)樸得多———搖著烏篷船去聽?wèi)?,兩岸豆麥和河底水草的清香不知飄進(jìn)了幾代人的夢。我贊賞這樣有骨的江南,同是彌漫六朝的煙水、承載實際需求的人生,卻不會軟媚得讓人直不起腰,愧對了自己所屬的世紀(jì)。粉飾的太平,自有凌厲的鞭撻;深諱的歹毒,更有義士的悲吁,即便“人面桃花相映紅”,也是汗漫歷史中人與自然的同褒貶共榮辱。這似乎已是過去的象征,如今一經(jīng)推想,皆以為是靄靄晏晏的事,于是只道江南處處風(fēng)景好,眉開眼笑地啜飲幾經(jīng)歷史蒸餾的酒,就此把小城的風(fēng)骨當(dāng)成了滿街飄浮的臭豆腐和霉干菜的氣味。

      小城的建設(shè)者確實也用心挽留水鄉(xiāng)固有的格調(diào):垂柳、櫻花、孔橋、斜斜的屋頂……錯錯落落,款款依依,匠心不可謂不獨具,但只有在老街巷,不分深淺地走,才能感受到人與水前定的冥契。河道勻凈無痕,兩岸多是上百年的老屋,以排列的形象參參差差簇?fù)碇高^掛滿薜荔的古橋,遠(yuǎn)處是飄渺迷濛的江南的天……鶯聲和花瓣是詩意的矜持,現(xiàn)在卻只有烏篷船靜靜地泊在烏桕樹下,濃墨一般,從局部呼應(yīng)著整體色調(diào),讓柔波也接受這凝定的倒影。繁華的江南從不擔(dān)心寡色少彩,卻只用最廉價的煤粉和著黏膩的桐油,把船體刷得烏黑亮澤,水鄉(xiāng)人家的審美性情就是以樸素粉碎華麗和空洞,在坦然實在中承載日復(fù)日年復(fù)年的生計需求———纜繩一抖,輕輕蕩開,隨著粉墻的緩緩移動,漸行漸遠(yuǎn),水聲櫓聲犬吠雞鳴,也就應(yīng)對了春花秋月夏雨冬雪。

      老屋里似乎沒有人,但確實住滿了人。臨河的窗子晾著各式衣裳,主婦在河岸邊洗洗刷刷,石板路上踱過幾個老者,深巷逼仄而破敝,三輪車慢悠悠地踩過,小店里熱氣蒸騰,伙計忙著招攬生意。人們輕輕走動、做事,沒有喧嘩不安,白晝和黑夜一樣安靜,仿佛一片平靜的海灘,潮來無聲,潮去無息。如果還鉤沉于過去的懷想,芳草萋萋、綠樹濃蔭、白鷺蹁躚,這些六朝詩文里慣用的筆調(diào),便會阻礙無數(shù)過逝而寒卻的細(xì)節(jié)的掇拾,像是目睹兩種容貌,前種終于褪凈,而后種愈見其老,純?nèi)皇瞧v的容貌。這種容貌不需詩文的矯揉造作,又非圓明園夕照般的供人憑吊不忍卒睹,其含義原本清晰,足以凝定于時間的羅盤針上。幸虧草木不語,石橋無知,否則在跨過一段命題模糊的距離后,聽?wèi){風(fēng)中送來泛溢的南腔北調(diào),難免不大聲嘲諷迷失其間的人們。朝陽漸漸升高,有風(fēng)掠過河面,波光瀲滟而碎,烏篷船顯出幾分寂寞。與時間相滲透的生命其實澶漫悅目,這樣靜靜悄悄的倒也好,聲響如果大了,就不是水鄉(xiāng)了。

      暮春的陽光還是沒有熱度,多幾縷也不致陡亂了人間煙塵。坐在咸亨酒店的條凳上,要一碟茴香豆,端一碗黃酒,人人都開始像孔乙己那樣慢慢啜呷。和小說描寫不同的是,喝酒不再靠柜外站著喝,而可以像踱到里間的長衫主顧一樣,“慢慢地坐喝”。黃酒是地道的,以淺淺的土碗盛之,琥珀般的色澤,勁道不小,喝急了便有昏漲之感,故只能一口,一口,連同散淡的時光一道細(xì)品。這是種有閑的酒,散工的喝了休息,消日的啜上半天;若是在微雪寒村里,門對長橋,窗臨遠(yuǎn)阜,便可溫了酒對雪而飲,也有說不盡的瀟灑。一種酒如此貼近水鄉(xiāng)的生存,其本身也變得不能自持;是只有在這樣質(zhì)樸的土壤上,逶迤千年的酒分子才迫不及待地涌出,香破了尋常人家低調(diào)的日子。

      酒店的光陰算起來有上百年了,若不是門口立著一座孔乙己的塑像,招牌上題了那四個大字,許多人就會面無表情地走了過去;是文學(xué)的機緣使一座古舊建筑鮮明起來,否則泥墻草舍早已付了時間流水。舊物和機緣,似乎是兩回事,再想想其實一回事,只有機緣極高的舊物才把價值判斷推翻、重估,于是二者相視莫逆而笑。所遇仿佛皆熟稔,但仍不免加重了懷想過去的心機,只是不知該撩起哪塊幕布,才能走到時間的背后。同樣的店堂格局,同樣的酒香飄溢,不同的人間情懷,如同眺望滿街神色不定的人,卻找不到熟悉的那一個。

      這個小城所有的名人故居都被充分利用了,就連小說中的人名、地名也可以巧妙地取來妝點一番,時間長了,人也就習(xí)以為常。名人早就不在,老宅幾經(jīng)易手,也就任由廳堂、書齋、園子置于商業(yè)灌輸和人為導(dǎo)引而莫知歸途;雖然人去樓空,卻不會定格為古意盎然的黑白老照,人來人往中,早就綴滿了五顏六色。游人的選擇法則其實要簡單得多,步子在走過老宅的瞬間,往往不需要另一種氣象招引。

      沒有魯迅的小城將是寂寞的,雖然人人看上去都快樂無畏。這并不使我詫異,我所詫異的是寂寞無處躲藏還要想方設(shè)法以免屈死。寫不出情詩乃因日夜相伴耳鬢廝磨,不曉得寂寞乃因聲色悅耳悅目,世界每每忌諱如此卻每每如此。單論寂寞,是黑夜中閃動的燭火,不需舞臺不需演員不需觀眾,閉了眼走過,黑夜依然是黑夜;一群人圍住呆看,必是憊極而去;只有亮起輝煌的燈光照著那燭火,才感到裕然卓然,于是眾庶皆贊美燈光,唯獨不見燭火。少數(shù)被時代逼成的強者,總以思索、批判的姿態(tài)營構(gòu)而超越時代。問題是,超越了又如何呢?時代不過是歷史的一枝一蔓,曾經(jīng)的信讞終成茶余飯后的談資,而人一樣茍且營生。一百年前,魯迅對時代發(fā)聲,世界卻是沒有回音的空谷;一百年后,災(zāi)難多得淹沒了文學(xué),擾擾攘攘中,人們拼命捂住耳朵,一代文學(xué)便鑄為“沉鐘”。偉大而深刻的文學(xué)其實挺像孩童吹出的肥皂泡,彩色的,悠悠忽忽,一觸即破,破了就忘,文學(xué)家也就此被逼成了“形象大使”,否則期待誰呢?

      帶去的那本書還躺在包里,在水鄉(xiāng)的日子,始終沒有打開。

      選自《海外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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