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孟侯
句讀的讀字念dou,不念du,大家伙兒都知道。古時候,好像沒什么逗號句號感嘆號,文章和詩歌都連成一片,自個兒念去吧,就像農(nóng)民割稻割麥,中間先割,或者兩邊兒先割,或者干脆爛在田里不割,都成。據(jù)說元宋之后有了斷句,直到清朝的張德彝到國外留學,他才第一個把西方的標點符號引進中國。
打張德彝之后,人們就體會到有句讀和沒句讀就是不一樣。
舉例說明,孔夫子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思很明白:可以叫老百姓去做但是不必讓他們知道為什么。如果用了標點意思變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意思是老百姓如果可以差遣,就叫他們?nèi)プ?;如果不宜差遣,就先讓他們懂得道理。倘若真是這般句讀,孔老先生也誤認難明。
再舉例說明,孩子在日記里寫道:叔叔親了我媽媽也親了我。孩子他爸偶然翻到日記,立刻拿起菜刀找他弟弟拼命去。媽媽問孩子:你到底寫了什么呀?原來孩子記日記時漏了一個標點:叔叔親了我,媽媽也親了我——這標點還真漏不得,一家人差點兒散伙兒。
我的老師允貽教授寫過一本叫《歧義問題》的專著,他認為不句讀會產(chǎn)生歧義,句讀了也會產(chǎn)生歧義。標點符號的用法很有彈性,每個符號的“兼職”又很多。
有一首人人皆知的古詩: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每句七字兒,七絕是也。如果不這樣標點,換一種句讀,您猜怎么著: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讀起來也挺順。如果再換一種標點: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句讀特逗,句讀太有彈性了,一個字兒沒加,只是標點符號落到不同處,意思便俏皮了。當然,也有的意思變得不那么有趣。說個紅色的虛構的句讀故事——
說是有個村的老百姓都上過抗日小學,認字兒,老師也給他們講過標點符號的重要性。日本鬼子掃蕩進村了,墻上刷了大標語:“糧食不賣給八路軍”。晚上,村民悄悄用黑炭在這句話的中間點了一個逗號:“糧食不賣,給八路軍”!大佐氣兒棒兒的,命令皇協(xié)軍重新刷標語。那漢奸干脆換一條,省得村民再作怪,那標語是:“皇軍好不殺人放火奸女人”!大佐第二天去視察新標語,回來就把那漢奸捅了。是村民斷送了卿卿性命,他們加的幾個標點比刀尖兒還厲害:“皇軍好?不!殺人、放火、奸女人!”
其實,沒有句讀的句讀才是高級玩家,也說兩件事兒——
一件:有個青年人路過北京大柵欄,手臂上還套著黑布,忽然看見一瞎子正算命,便走過去沒好氣地說:我的雙親有一個昨天死了,你要是算出來是誰死了,我這就給你1000塊。要是胡說八道,我大耳刮子搧你,成么?算命的點點頭,嘴里念念有詞,手指不停地掐。看熱鬧的人很快聚攏過來。算命的終于抬起了頭:這位帥哥,你呀,父親在母親先亡,對不對?小青年大吃一驚:你丫算得還挺準,我服了you,我媽昨天死了,我爸的身體倍兒棒。他扔下1000元,走人。
倘若小青年不是母親而是父親先死了,算命的會不會讓小青年暴打一頓?不會,還是這句話,一字不改,算命的會這樣解釋:父親在母親之先,亡了。我難道算得不準?
再說一件事兒:眼下開心麻花娛樂公司紅到爆!團隊的創(chuàng)作人不但知道如何寫本子,如何挑演員,還深知標點符號之奧妙,他們拍了一部電影,賺了14.4個億,片名叫《夏洛特煩惱》。你以為是說夏洛特這家伙很煩惱嗎?不是,有個隱藏的逗號:夏洛,特煩惱!是說夏洛特別煩惱。
網(wǎng)友們都叫絕,說是“電影名稱飽含創(chuàng)意,開創(chuàng)了中國電影起名新篇章!”于是,大家伙兒都來為電影電視起名:《郭敬明天見》,那是說:郭敬,明天見!不是說郭敬明天上見的意思?!秺W巴馬上來》,要停頓著念:奧巴,馬上來,不是叫奧巴馬上樓,他已經(jīng)下臺啦;還有《蘇有朋友圈》《佟大為了錢》《鄧紫棋牌室》《周潤發(fā)紅包》……讀者一定都知道怎么讀了吧?但是網(wǎng)友們湊熱鬧,湊著湊著就開始惡作劇:《吳奇隆胸記》《周立波很大》《王寶強奸案》《井柏然并卵》……
停!還是讓我來給開心麻花貢獻一高大上的:《馮小剛獲獎》。怎么樣?既借了馮小剛的大名,又不是說馮小剛演老炮獲獎。這名字不怕馮小剛搓火,沒說他嘛,大家娛樂嘛。
其實,利用句讀把字面原來的意思改為自己的用意,這樣的事兒屢見不鮮。
有個汽車廣告也來玩一把句讀,他們擬的汽車廣告是:“活,該快樂。”如果不是逗號點開就像是罵人句式:活該快樂!但這個快樂的“活該”,人們還是愿意笑納。
這句讀玩得稀松大平常,沒什么下不去手。一般老百姓沒讀過廣告學,也沒翻過《標點符號詞典》,但他們創(chuàng)作的關于句讀的段子,比那汽車廣告精彩多了——“文化大革命”已到后期,離黨中央粉碎“四人幫”日子不遠了,王洪文匆匆忙忙趕到上海,給造反派的工人武裝講了一次話:“同志們,現(xiàn)在反動勢力很囂張,我們上海工人必須武裝起來。我要給你們每人發(fā)一支槍……”下面的人歡呼起來。沒想到王洪文接著說:“那是不可能的!”下面的造反派都泄氣了,心想你說話連著說啊,中間加標點符號干嘛?王洪文繼續(xù)說:“我要給你們每兩個人發(fā)一支槍……”下面又開始拍手,掌聲如潮。王洪文接著說:“那也是不可能的!”臺下的人都罵將起來:那娘的!
著名主持人孟非說:“有些人發(fā)微信就喜歡用感嘆號,好像天下只有這一種標點符號:你在哪里!吃飯了嗎!我很想你!一起聚聚!”
孟非不好意思說白,我來挑明,他說的“有些人”就是指大明星范冰冰,她上微博也好,發(fā)微信也好,只用一個標點符號,用感嘆號代替了頓號、問號、分號、句號……我琢磨,反正不是通過紙質(zhì)媒體公開發(fā)表的句子,反正50%以上的微信是可看可不看的,為了吸引朋友圈的注意力,都用感嘆號,表示強烈熱烈,就讓范冰冰們隨意句讀吧。
如今,朋友圈的朋友對標點符號已經(jīng)不感興趣,而對表情符號的運用極其精準,或笑臉,或落淚,或捂嘴不說話,或瞪眼,或悲哀……那么,當這些表情包也被用膩了,還會發(fā)明什么符號呢?或許像古代似的,又什么標點符號都不用了,文章詩歌統(tǒng)統(tǒng)連成一片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