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寶亮,趙振杰
(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河北石家莊050024)
恢弘而獨特的“長河小說”
——評劉鳳起長篇小說《永遠的大運河》
郭寶亮,趙振杰
(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河北石家莊050024)
劉鳳起的長篇小說《永遠的大運河》是一部恢弘而獨特的作品。該小說將戰(zhàn)爭題材與家族敘事、人物傳奇熔于一爐,為鄉(xiāng)土文學提供了鮮明的“河流性”特征。作為意象存在的“大運河”在小說中承載著雙重想象功能,建構起一種帶有作者獨特敘事風格的“個人化歷史想象力”,使文本散發(fā)出濃郁的煙火氣、香火氣、民俗氣、江湖氣,稱得上是中國當代文學史上的“長河小說”。
《永遠的大運河》;鄉(xiāng)土文學;河流性;個人想象力;長河小說
劉鳳起的長篇小說《永遠的大運河》是一部恢弘而獨特的作品。之所以會做出這樣的判斷,主要基于以下幾點:
第一,戰(zhàn)爭題材與家族敘事、人物傳奇熔于一爐。我們都知道戰(zhàn)爭題材和歷史敘述往往采取的是宏大敘事結構,如早年間的“三紅一創(chuàng)、青山保林”以及去年王樹增先生的長篇小說《抗日戰(zhàn)爭》等等,都是采用相對宏大的歷史敘事方式,劉鳳起的《永遠的大運河》顯然也繼承了以上小說的優(yōu)長,采取了恢弘闊大的結構,從敘事主干上說,小說講述的是“九一八”事變至抗戰(zhàn)轉(zhuǎn)入相持階段的戰(zhàn)斗歷史。不過,劉鳳起的這部小說把敘事重心放在了主人公劉光漢的成長歷程和行為軌跡上,同時呈現(xiàn)出劉氏家族內(nèi)部的人情世故、民俗風物、家長里短。我們覺得,這恰恰是這部小說的獨特之處。在宏大敘事中,突出歷史褶皺中的民間情調(diào)和日常生活細節(jié),使得小說骨肉豐滿,趣味橫生。
第二,小說呈現(xiàn)出鄉(xiāng)土文學的“河流性”特征。張檸教授在小說序言中指出:《永遠的大運河》在一定意義上為中國傳統(tǒng)農(nóng)耕文明話語系統(tǒng)制造了一節(jié)小小的“變奏”,這一“變奏”集中體現(xiàn)在人物形象的“河流性”大于“土地性”。張檸教授的審美眼光無疑是犀利而敏銳的,我們在閱讀過程中也深有同感。一開始,《永遠的大運河》會令人聯(lián)想起梁斌的《紅旗譜》、柳青的《創(chuàng)業(yè)史》,甚至是陳忠實的《白鹿原》,然而細加分析又會發(fā)現(xiàn),《永遠的大運河》與上述幾部具有典型鄉(xiāng)土特征的長篇小說相比,其獨特之處在于,人物多成長在運河河道與碼頭上而非土地上。土地是沉厚的、封閉的,而河流則是靈動的、開放的。大運河使得這部小說既渾厚濁重,又毓秀靈動。
如果一定要為《永遠的大運河》進行歸類的話,我們更傾向于將其定義為“長河小說”。并非小說中涉及河流的描寫或以河流為核心場景就是“長河小說”。它是一種文學表現(xiàn)形式,確切地說是法國文學中的一種傳統(tǒng)形式,特指那種多卷本、連續(xù)性、帶有歷史意味的長篇巨著。中國文學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是李劼人以中國近現(xiàn)代歷史的發(fā)展變遷為基本線索創(chuàng)作完成的三部曲式的歷史性宏篇巨著——《死水微瀾》《暴風雨前》和《大波》。劉鳳起的《永遠的大運河》同樣具備“長河小說”的基本質(zhì)素:多卷體、長篇幅、描寫年代長、背景廣闊、容量極大、情節(jié)完整、故事性強、人物鮮明。正如作品封面介紹所言,“《永遠的大運河》是一部弘揚中華民族精神的長篇巨著;是一首展示大運河文化特色的壯美詩篇;是一幅凝聚運河百姓血淚情仇的恢宏畫卷;是一曲傳頌大運河英雄熱血青春的不朽戰(zhàn)歌”?!队肋h的大運河》是否受到李劼人小說亦或是法國“長河小說”創(chuàng)作方式的影響我們不得而知,但僅就作品的審美形態(tài)、精神氣質(zhì)和風格特征來看,小說稱得上是中國當代文學史上的“長河小說”。
張檸教授在序言中談到了小說的“運河性”特征,我們不妨接著張檸教授的思路來詳細分析一下小說中這個作為意象存在的“大運河”。眾所周知,大運河首先是一個規(guī)模宏大、耗時非常的國家工程,它的首要功能是運兵運糧,其目的當然是鞏固中央集權和加強對地方的管控;其次,大運河的興修帶來的附加值是促進了沿河兩岸的商貿(mào)往來、人員流動和文化溝通。如果說,前者代表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宏大國家意志的話,那么,后者則意味著一種自然而然的民間情懷和人性使然。由此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作為意象存在的“大運河”在小說中承載著雙重想象功能:一個是以國族性(廟堂性)為核心的宏大歷史敘述,另一個則是以民間性(江湖性)為旨歸的人情、人性“小”邏輯。筆者以為,《永遠的大運河》最大的亮點就是將“大運河”的兩種想象功能結合得天衣無縫,拿捏得恰到好處,從而建構起一種帶有作者獨特敘事風格的“個人化歷史想象力”。千萬不要小看了這種融合意識,某種程度上講,它是判定一部歷史題材小說文學成就的核心標準。就當下的長篇寫作而言,以抗戰(zhàn)為背景的歷史小說可謂不勝枚舉,然而,真正稱得上優(yōu)秀的卻屈指可數(shù)。筆者以為,導致作品數(shù)量與質(zhì)量嚴重成反比的原因無外乎兩點:一曰“重復”,二曰“顛覆”。所謂“重復”,就是小說作者習慣性地依循意識形態(tài)給定的寫作模式,對歷史做政治倫理學意義上的主題概括,從而使小說淪為了當代“新樣板戲”;所謂“顛覆”,就是指小說作者簡單粗暴地移植西方后現(xiàn)代主義“敘事學理論”,把歷史從具體的語境中抽離出來,單純做“厚黑學”意義上的“權力結構分析”,從而使小說在審美價值判斷上陷入“怎么都行”的相對主義和虛無主義。由此可見,駕馭這類題材的歷史小說并非一件輕松之事,作家需要在“歷史書寫”與“個人想象”之間尋找必要的藝術平衡。從這個意義上講,劉鳳起主動嘗試這類題材的小說創(chuàng)作多少有點逆水行舟、迎難而上的意味,我想《永遠的大運河》的文學價值也就在于此。
什么是所謂的“個人化的歷史想象力”呢?河北師范大學陳超教授曾對此下過這樣一個定義:它是指作家在寫作過程中保持對具體歷史語境和審美表現(xiàn)形式的雙重關注,使小說文本兼容歷史語境的真實性和小說審美形態(tài)上的創(chuàng)新性。我們認為,劉鳳起的《永遠的大運河》采用獨特的敘事策略,巧妙地將主體生命體驗與客觀歷史事實進行扭結一體處理,有效地打通了個人想象與歷史時空之間的秘密暗道。說得更具體、更直白一些就是,劉鳳起為這部堅硬、冰冷的抗戰(zhàn)小說提供了許多煙火氣、香火氣、民俗氣、江湖氣。
“煙火氣”指的是小說中人物之間的親疏遠近、家長里短。比如作者在呈現(xiàn)劉光漢與家族成員如父親劉云天、老學究叔叔劉云太、堂弟劉玉漢、族叔劉云石等人之間微妙復雜的關系時,多少能看出一些“紅樓筆法”。
“香火氣”則是指的小說中鮮明的宗族觀念和樸素的農(nóng)民意識。比如文中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劉家十代傳承的“五福”家訓、“慶九不慶十”的古話諺語、耕讀傳家的樸素儒家思想等等。小說開篇處還描寫了劉家祭祖時的禮節(jié)和儀式,這些帶有濃郁香火氣息的細節(jié)和場面描寫,為鐵與火鑄就的抗戰(zhàn)小說平添了許多柔潤與溫情。
“民俗氣”不言而喻,小說中描繪了大量具有鄉(xiāng)土風情特征的民俗活動,如扎風箏、舞獅會、抓野兔、趕集、看戲、下棋、殺豬、驅(qū)瘟神、跳大神等等,此外,還有世家文化、幫堂文化、工匠文化、花會文化等。這些帶有鮮明民俗特征的風土人情,充分體現(xiàn)出作者對京津冀地區(qū)和運河兩岸民俗風貌的熟稔與熱愛。
“江湖氣”主要體現(xiàn)在小說人物之間的交往上,尤其是主人公劉光漢對于敵友的鮮明態(tài)度上:對待劉正漢、張洪、關沖、趙棟等親人朋友,劉光漢可以說是義薄云天、肝膽相照,對待常小辮、顧會雄、勾氏兄弟、孫大壞、高敬賢等豺狼虎豹,劉光漢則是深惡痛絕、斗智斗勇。其中的許多情節(jié)都能讓人聯(lián)想到《水滸傳》中的英雄好漢和貪官污吏。
除了上述“四氣”特征以外,小說在敘事手法和敘事視角上也十分講究。試舉兩個例子:一個是小說的開篇處,作者首先安排出場的人物不是主人公劉光漢,而是劉云天和劉玉漢這一老一小,在這爺倆的對話以及劉玉漢少年限知性視角回憶中,尚未登場的主人公劉光漢已呼之欲出,這種“烘云托月”的敘事手段,為塑造人物形象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另一個是眾人偷看劉光漢練功一節(jié),作者通過不同人、不同身份、不同角度的偷看,呈現(xiàn)出劉光漢的動作、身體以及內(nèi)心活動,這種“眾星拱月”式的觀照視角,為情節(jié)營造出極為生動的舞臺感和空間立體感,真是妙不可言。
A Magnificent and Unique"River Novel":Review of The Eternal Grand Canal by Liu Fengqi
GUO Bao-liang,ZHAO Zhen-jie
(School of Literature,Hebei Normal University,Shijiazhuang Hebei 050024,China)
The Eternal Grand Canal by Liu Fengqi is a great and unique novel that integrates the subject of war with family narratives and legendaries,thus providing for the local literature a clear"river"characteristic.The"Grand Canal"image in the novel carries with double imagination functions and establishes the author's unique narrative style of the"personalized historical imagination".Therefore,the text exudes a strong sense of earthliness,piety,folklore,and chivalry,known as"River novel"in the history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literature.
The Eternal Grand Canal;vernacular literature;river characteristic;personal imagination
I206.7
A
1674-3210(2017)01-0011-03
2017-01-02
郭寶亮(1964—),男,河北邢臺人,文學博士,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文學評論家,第八屆茅盾文學獎評委,主要研究中國當代小說、文學批評;趙振杰(1987—),男,河北邯鄲人,文學碩士,河北省作家協(xié)會特邀青年研究員,主要研究中國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