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佑
據(jù)《史記·李斯列傳》載,李斯、趙高等人篡改始皇詔書,立胡亥為秦二世。數(shù)千年來,此說幾乎被視為定論。然細讀《史記·李斯列傳》,可疑之處頗多。此外,最近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北京大學藏西漢竹書·卷三》中的《趙正書》與湖南益陽兔子山遺址出土的一枚竹簡“秦二世元年文告”中所載的內容都與傳統(tǒng)的認識相悖。下面分別從傳世文獻與出土文獻兩個角度來探討此問題。
一、據(jù)《史記·李斯列傳》記載考察“胡亥繼位說”
《史記·李斯列傳》詳細記載了李斯、趙高等人篡改始皇詔書,并立胡亥為太子的過程。然細讀此段,可疑之處有三。
第一,《史記·李斯列傳》載:“始皇有二十余子,長子扶蘇以數(shù)直諫上,上使監(jiān)兵上郡,蒙恬為將。少子胡亥愛,請從,上許之。余子莫從?!薄妒酚洝だ钏沽袀鳌芳庠疲骸袄钏篂榍赝跛溃瑥U十七兄而立今王?!?按兩處記載,胡亥并非始皇最小的兒子,而是其第十八子。學者們普遍囿于“少子”二字,認為始皇出行帶胡亥是讓其游山玩水,實則不然。因為此時胡亥已年滿二十,始皇帶其出行必有深意。
第二,《史記·李斯列傳》載:“(趙高)謂公子胡亥曰:‘上崩,無詔封王諸子而獨賜長子書。長子至,即立為皇帝,而子無尺寸之地,為之奈何?”趙高認為,秦始皇去世時并沒有下詔加封各子為王,而偏偏將詔書賜予長子扶蘇,若扶蘇到了,就會被冊封為皇帝。據(jù)此,有的學者認為遺詔中是有明確立扶蘇為皇帝的內容,然此說仍值得商榷。自西周始,嫡長子繼承制就被歷代視為合于禮法的政治制度,秦代亦不例外。所以,趙高云“長子至,即立為皇帝”是從嫡長子角度而言的。然而,嫡長子繼承制并沒有得到很好的施行,春秋戰(zhàn)國時期,“禮崩樂壞”,各國并沒有嚴格遵守此制度,而是有著各自的繼承方式,如兄終弟及、據(jù)君主自身意愿等。據(jù)學者統(tǒng)計,從秦至清二千余年的歷史長河中,僅有五分之二的皇帝是依靠嫡長子繼位制登上皇位的。 故始皇沒有恪守此制度的可能性較大。
第三,《史記·李斯列傳》載:“斯,上蔡閭巷布衣也,上幸擢為丞相,封為通侯,子孫皆至尊位重祿者,故將以存亡安危屬臣也。豈可負哉!”李斯的忠誠度可見一斑。而后文又載李斯僅因趙高的幾句“好言相勸”便妥協(xié),背叛始皇,做出修改詔書此等忤逆之事。其忠誠度與之后的背叛反差過大,有悖常理。
綜上所論,始皇很可能因不喜扶蘇而欲立胡亥為繼承人,而并非如《史記》所載李斯、趙高等人篡改詔書而立胡亥為太子。最近相關的出土文獻便能佐證這一觀點。
二、據(jù)北大簡《趙正書》與兔子山簡“秦二世元年文告”考察“胡亥繼位說”
2009年北京大學獲得一批西漢竹簡,其中的《趙正書》對此事有所記載。這里需說明一下,趙正即秦始皇,按《史記·秦始皇本紀》載:“(始皇)及生,名為政,姓趙氏?!薄囤w正書》一文內容如下:“趙正流涕而謂斯曰:‘吾非疑子也,子,吾忠臣也。其議所立。丞相斯、御史臣去疾昧死頓首言曰:‘今道遠而詔期宭(群)臣,恐大臣之有謀,請立子胡亥為代后。王曰:‘可。”此段記載與《史記》完全不同,李斯等人恐始皇駕崩后大臣有所預謀,故請求立胡亥為秦二世。
此外,湖南益陽兔子山遺址出土的一枚竹簡“秦二世元年文告”亦佐證了此觀點。此簡載:“天下失始皇帝,皆遽恐悲哀甚,朕奉遺詔,今宗廟吏及箸以明至治大功德者具矣,律令當除定者畢矣。元年與黔首更始,盡為解除流罪,今皆已下矣,朕將自撫天下。吏、黔首,其具行事已,分縣賦援黔首,毋以細物苛劾縣吏,亟布?!敝窈啽趁鏋椋骸耙栽晔录孜缦拢辉挛煳绲绞馗?。”換言之,此文告是胡亥繼位后第一年第一個月頒布的。文告中“朕奉遺詔”,指胡亥是奉始皇遺詔而登基的,其繼位是合法的。但文告內容的真實性受到了學者們的質疑。若胡亥是合法繼承皇位,又何須在文告中加以強調呢?所以,此文告是不是胡亥等人為了消除大臣們的疑慮而故意頒布的呢?
若僅從傳世文獻《史記·李斯列傳》,或出土文獻等單一角度來看,并不能弄清楚胡亥繼位是否合法,然將二者結合起來研究,可發(fā)現(xiàn)胡亥繼位經過始皇的同意更加符合史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