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方舟
我在北京,目睹過很多場“作者見面會”,即使是比較小眾和生僻的作者,也有人數(shù)多到超出預計的讀者早早搶占了坐席,看來“吃到了雞蛋,不必見下蛋的母雞”的說法,并沒有深入人心,人們依然還是要去聽講座——重點是看看那個作者,看他和自己想象中的那個人,吻合程度有多少。然后就到了提問的環(huán)節(jié),一些人抓住了這個機會,開始大段大段地闡述自己的看法,最后以“你認為我說的對不對?”來結(jié)束提問——其實,這不是抓住機會,而是過度關注自我,忽視作者,浪費了這個機會。
我在年少無知、閱讀甚少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一個讀者。別人看動漫,看言情小說,我不屑,我找米蘭·昆德拉、尼采來看,一方面是為了接受采訪時能夠引用他們的話;另一方面,也是抱著挑剔和反駁的目的,讀一兩段就在旁邊標注:“寫得也不怎么樣?!薄罢娴膯幔俊薄拔铱床欢?,是他表達得不清楚?”
直到某一個下午,我讀到赫爾曼·黑塞的《荒原狼》,其中有一段話這樣寫道:“因為我也和你一樣孤獨,和你一樣不能愛生活,不能愛人,不能愛我自己,我不能嚴肅認真地對待生活,對待別人和自己。世上總有幾個這樣的人,他們對生活要求很高,對自己的愚蠢和粗野又不甘心?!?/p>
這段話穿透了紙張,穿越了時間和空間,準確地指向我的內(nèi)心,讓我看到一個未曾發(fā)現(xiàn)過的自己。我才意識到,讀書的目的不是為了求異,而是為了求同,我的幼稚和自大轟然崩塌,回歸到一個讀者的謙虛。
什么是一個讀者的謙虛?中國古代私塾的教學方式,叫作“素讀”,意思是看書的時候不帶自己觀點,腦袋空白地看。不在書本周圍砌起預備的知識圍墻,不作價值判斷,不添油加醋,不預設任何目的。如同弗吉利亞·伍爾夫所說,理想的閱讀是“不要向作者發(fā)號施令,而要設法變成作者自己。做他的合伙者和同伴”。
閱讀,如同走進一座陌生的建筑,或是走向一個陌生的人。然后,等待。等待他走向你,與你共享他的人生。如同《金瓶梅》中清河縣城的李瓶兒準確地找到舊金山的張愛玲。
我們閱讀,在他人的經(jīng)驗中找到自己的影子,發(fā)現(xiàn)一群像自己但比自己更優(yōu)秀的人組成的世界,他們四周是荒野,頭頂是星辰。他們幫助我們抵抗脆弱的友誼、不完美的愛情、抵抗孤獨引發(fā)的脆弱等一切打擊,能夠更輕盈更遼闊地生活著。
越來越多的人告訴我,讀書這件事,最終會變得像采購一樣——不需要自己親自去實施,而有人替你完成。比如現(xiàn)在有很多淵博的人做這項工作,他們把一本書拆解、打爛、萃取、重塑,然后用幾分鐘的視頻節(jié)目或是廣播,把書中“有價值的內(nèi)容”講給你,就像電影預告片,把打斗、爆破、激情戲全部剪輯在一起,讓你覺得看過“精華”之后,不再有必要看正片。
而我將永遠拒絕讓人替我閱讀,因為閱讀是極個人化的,是可以提供給我的最大樂趣之一。書的本質(zhì),是孤獨的作者與破碎的社會之間的一種交流,作者發(fā)出聲響,或許幾百年后,在青燈孤照的圖書館,一個孤獨而謙虛的讀者報以應和的回響。
(摘自《北方人》2016年第4期,稍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