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瀟揚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余喬喬一定拼了性命也不會忘帶校服。其實,就是忘帶校服又怎樣,可就是這樣馬虎的小事,帶走了余喬喬媽媽的性命。
愧疚像一根能把人勒死的繩子,余喬喬覺得自己一下子跌入了無底深淵。無論老爸和外公、外婆怎么勸導,她都沒辦法原諒自己。其實,她知道,老爸和外公、外婆也是需要安慰的人,只是,她是罪人……
那天,她聽到老爸在客廳里跟外公、外婆說,一切交給時間吧,喬喬需要成長。喬喬的淚水在臉上肆意流淌。
老爸說得沒錯。離開的人離開了,活著的人還要繼續(xù)生活下去,無論多痛苦,多難過。雖然余喬喬不止一次地想過自己陪老媽離開這個世界或許就不這么痛苦了,可老爸說,這一定是老媽最為痛恨的行為,所以,她忍下了。
余喬喬走進教室時,張小厚正在擦黑板。他總是跟同學打賭,也總是賭輸。輸也沒輸別的,就是擦黑板。在余喬喬的眼里,張小厚有那么一點點傻氣。
張小厚轉(zhuǎn)頭看到余喬喬,眼睛一亮:“余喬喬。你可來了……”
“別叫我余喬喬!”
余喬喬聽到自己尖銳的聲音,自己都嚇了一跳。不過,她是真不喜歡有人叫她的名字,聽到心里會一顫。
“那叫什么?叫喬喬余?”張小厚還開著玩笑。
余喬喬瞪了他一眼,坐到座位上。
“這個給你……”張小厚把一疊漫畫書推到余喬喬手邊,“嗯,想哭的時候,你就翻翻,超級好笑的!”
余喬喬伸手把漫畫書推了回去,她不想笑,真的,有什么好笑的呢?
張小厚又把漫畫書推了回來:“我不知道怎么幫你,我知道你難過……”
余喬喬的淚水漫上眼眶,她伸手把書按住,輕聲說了“謝謝!”
余喬喬怎么都想不到,張小厚成了那個唯一愿意跟隨她的“小尾巴”。也是呢,誰愿意每天看著愁眉苦臉的一個人呢?每個人都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一個人的悲或者喜,很短時間內(nèi),會有人跟你感同身受。時間長了,誰會一直關(guān)注著你呢?
“喬喬余,放學后我給你看個好玩的東西,保證你會大吃一驚!”張小厚總是興沖沖的,他的熱情絲毫不會因為余喬喬的冷漠而遞減。
保證余喬喬大吃一驚的東西不過是只小蝸牛。那是張小厚揀到的,寶貝一樣,很小心翼翼地給余喬喬看。還跟蝸牛說話:“這是喬喬余姐姐哦,她啊,名字是按國際慣例英文念的哦。像我,就要叫小厚張,好玩吧?”
“蝸牛有媽媽嗎?”喬喬突然問。
“肯定……有??!”張小厚抬頭看喬喬?!安贿^,他們不會總待在父母身邊……”
“可它不會害死媽媽……”
那么久的時間,喬喬突然很想講一講這些事。媽媽過世之后,她心里的一扇門仿佛就關(guān)上了一樣,她從不提,她在最初的崩潰之后,也盡量在老爸和親人面前保持平靜,但誰都能看得出,她心里的傷比誰都深。有時候,她覺得自己一個人孤獨地走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之中,害怕,無助,想喊卻喊不出來。
老爸帶她看了心理醫(yī)生,但一點用都沒有。心理醫(yī)生說,得她自己想得通,愿意走出來才行。
那一天,面對著一只蝸牛和張小厚的笑臉,喬喬突然很想說說那件事了。是的,它在心里待了太久了,都快長出青苔來了。
“那天早上,我如果能早起十分鐘,哦,不,不,早起五分鐘,那我肯定不會忘帶校服的。你想啊,周一,升旗,怎么會不穿校服就走呢……可是……”
喬喬的眼里噙滿了淚水。
“誰會知道后面發(fā)生的事呢?就像……我遇到這只蝸牛時,剛好有一輛車就停在它的前面,剛好紅燈……”
“可是我媽媽沒這只蝸牛的運氣好,她開車來給我送校服,在路口被一輛發(fā)瘋的大卡車撞到,他們都不讓我看,我知道,一定很慘……我媽媽,我媽媽怎么會……”
喬喬哭了出來,世界好像停滯在某個時間與空間的隔斷里,那個世界里喬喬不是喬喬,而是別的悲傷的人。
好久好久,喬喬才從痛哭的世界里醒過來,她記起自己是余喬喬,她記起自己的媽媽離開了人世,她記起了自己與這件事的關(guān)系……
“喬喬余,你媽媽一定不愿意你這么痛苦地生活在黑暗的世界里……”張小厚遞上紙巾,自己倒抹了抹眼睛。
“嗯!”
“沒有人知道下一秒會發(fā)生什么事,真的,這事怪不了你,沒人會怪你,你自己怪自己,阿姨會難過的?!?/p>
喬喬瞪大眼睛看著張小厚。
張小厚說:“曾經(jīng)我也很怨恨我自己來著。那天傍晚,爸爸又沒回來,老媽嘮嘮叨叨,我嫌煩,我吼了她,我說,你這樣煩人,換我是老爸,我也不愿意回這個家!”
張小厚搓著手,很局促的樣子。很顯然,講述這件事,對他也是件艱難的事。做了這么長時間同學,喬喬還真不知道張小厚有著怎么樣的故事。只是覺得他笨拙,可笑,也善良到?jīng)]原則。原來,他也是個有故事的男同學呢!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情愿傾盡我所有換回那句話??墒牵瑫r光不會倒流,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那天之后,我媽便離家出走了,四年了,整整四年,一點消息都沒有。有段時間,我恨死我自己了……”
同病柑冷。
“然后呢?”
“后來,我原諒了我自己。很多事,不是我們想回頭就能回頭的,錯誤犯了,后悔沒有用。我們要做的是拯救自己?!?/p>
張小厚像個大英雄一樣使勁地握了握拳,臉有些猙獰,很好笑。喬喬笑了。那么久沒笑,笑容生疏了。
張小厚也憨憨地笑了。
“喬喬余,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真的不能預測會發(fā)生些什么,有些事情發(fā)生了,不逃避,真心面對,一切都會過去的?!?/p>
余喬喬使勁地點了點頭。
她說:“你叫我余喬喬試試?”
“余喬喬!”
喬喬笑了,笑著笑著笑出了眼淚。她說:“張小厚,你還挺有一套的!”
“那是,我是掃地僧,深藏不露!”張小厚故作高冷地揚著頭。
喬喬又被逗笑了,她聽到自己心里面有個聲音說“媽媽,你會看到這樣的我嗎?又可以笑了的我?無論怎樣,我都會想念你,永遠想念你,只是,接下來的日子,我要努力堅強地走下去,是這樣嗎?”
那天晚上,喬喬夢到了媽媽。媽媽的手比了個大大的心,她說“寶貝,媽媽真開心看到你現(xiàn)在的樣子,記住,不論什么時候,都要做自己的太陽,努力從黑暗里走出去,做個身上有陽光的人!”
喬喬醒來,淚水把枕頭都打濕了。
她想,自己終于走過了這一關(guān),以后,心里不再害怕,因為,媽媽一直在。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