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千珞
食堂買面處是憑卡取面的??ㄆ媸恰芭H夂臃邸被颉傍喲旮狻钡淖謽樱疵姹阌⌒┰娫~歌賦附庸風雅。我便是在排隊時,掂著卡片,慢慢背完了李后主的一闋《浪淘沙》。那是夏始春余的時節(jié),黃昏,墻外潑潑灑灑地下著冷雨,正應了詞里的那句“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恍惚間,我仿佛身處千年前,一宿春雨,夢覺驚寒。下一個瞬間我又回到現(xiàn)世,遞出卡片換回一碗燒鴨米線。我吸溜著米線,想起蔣勛老師說這首詞是李后主“對生命繁華與幻滅之間的最高的領悟”,若有所悟,但仍在似懂非懂之間。不過自此,黃昏時分的一碗燒鴨米線,便成了對李后主的獨特注腳。
生活里,如此被食物注解的文學作品不在少數(shù)。譬如冬日里雙手捧著熱氣騰騰的紅薯小口啃噬,白氣氤氳間,便會想起《圍城》中李梅亭偷吃紅薯的那一段:“烤山薯這東西,本來像中國諺語里的私情男女,‘偷著不如偷不著,香味比滋味好;你聞的時候,覺得非吃不可,真到嘴,也不過爾爾?!辈挥梢恍?,看來當高高在上的文學經(jīng)典帶上了幾分煙熏火燎的人間氣,亦別有一番韻味。于是把閱讀嵌在生活里,便成了一種愛好。當同窗們敲著碗碟嘮嗑時,我常常背身拿著一本書靜靜地讀著。自知讀的皆是名著, 又添幾分自得,且希望別人也知道,便習慣于在讀書時將封面立起來。
立著封面讀書的習慣終結于某次運動會。賽事的間隙,別班一位女生來我班區(qū)域尋好友聊天,我偶一抬頭,發(fā)現(xiàn)她正拿著一本川端康成的《雪國》。突然之間,我倍感失落,像被人硬生生搶去了某項“殊榮”一樣:怎么除了我之外還有人也如此喜歡讀書?讀的也是這樣文藝的書?
像要證明什么似的,我向四周望去,幾個班級的座椅浩浩蕩蕩鋪陳開去,此時一覽無余。令人驚訝的是,如我一般趁著賽事間隙埋頭讀書的同學絕不在少數(shù)。搭著衣服的空座位,也鮮少有沒放書的。而那些書讓我愈發(fā)訝異,因為我認出了紅底黃紋的《霍亂時期的愛情》、水墨般暈染開的《小團圓》、大本的《郁達夫文選》……我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書,那時正好學到《赤壁賦》,所以我讀的是林語堂的《蘇東坡傳》。重新翻開書,我開始尋找蘇東坡的一封書信,我隱約記得里面有句話恰好能照應我此時的心境——失落早已變成了自豪與感動:誰說現(xiàn)在的高中生不愛閱讀?這么多同學不正是在繁重的學習間隙里爭分奪秒地閱讀嗎?我亦不過是其中極普通的一員罷了。
翻找了半天,終于找到了那句蘇軾寫在《答李端叔書》中的話——自喜漸不為人識。我終于明白,讀書是為己,何求人知?
從此以后,我讀書時不再將書立得端正,不再盼著別人會因為我讀著一本名著而對我另眼相看。如此,雖仍是在學習的間隙里爭分奪秒地閱讀,但心態(tài)上卻從容、淡定了不少。我想,這也算得上是一種成長吧。
猶記得,幼年時曾邂逅一名年輕女子,她在公交站牌下讀著一本厚厚的《文心雕龍》。彼時街上車水馬龍,喧囂無比,而她似乎圈起了一方寧靜的空間。我走過她身邊,不禁多看了幾眼,心中滿是敬佩之情。
現(xiàn)在想來,我對那女子的敬佩并不是因為她讀的是《文心雕龍》,而是因為她已將閱讀變成了一種習慣。正如如今的我,閱讀已不僅僅是愛好,它是習慣,是豁然開朗的成長,是滲入生活的細小感動。這,便是對閱讀最生動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