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有了文化,就不會再“扮演文化”。這個道理,一聽就明白。這就像真正的功夫高手不會一邊走路一邊表演拳腳。因此,我們或許可以憑著是否扮演,來猜測真假和深淺。
我想起了兩件小事。
很多年前,我曾經(jīng)組織過一次上海人文學科著名教授的聚會,《英漢大詞典》主編、復旦大學外文系的陸谷孫教授也應邀前來。很多人看到他來了就紛紛圍上去,其中好幾個對他說話時都夾著英語。但他,從頭至尾沒說一個英語單詞。因為在他看來,那次聚會從內容到人員,都沒有講英語的理由。而他,更沒有理由去表演英語。
還有一次,東北某地聘請我和當時還健在的汪曾祺先生擔任文化顧問。聘請儀式上的發(fā)言者也許考慮到我們兩人都寫散文,便美辭滔滔。汪曾祺先生顯然有點受不住了,便邊聽邊輕聲地把那些話“翻譯”成平常口語,像一個語文老師在當場改錯。發(fā)言者說:“今天麗日高照,惠風和暢?!蓖粝壬⒓凑f:“請改成今天天氣不錯?!卑l(fā)言者說:“在場莘莘學子,一代俊彥……”汪先生立即說:“改成在場學生們也挺好……”
現(xiàn)場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發(fā)言者不僅沒有生氣,而且還以自嘲的口氣感謝汪先生說:“您老人家已經(jīng)在做文化顧問了?!币宦牼椭?,汪曾祺先生和那位發(fā)言者,誰更有文化。那位可愛的發(fā)言者唯一的毛病,是在“扮演散文”。
因此,我一再告誡學生,擁有文化的第一證明,是不再扮演文化。一個真正擁有文化的人,不會扮演“當代名士”。他不會寫著半通不通的民國文言,踱著不疾不徐的遺老方步,數(shù)著百年文壇的散落殘屑,翻著筆跡草率的誰家信箋,又矜持地抖一下寬袖。他也不會扮演“歷史脊梁”。不會用嫉妒來冒充正義,用誹謗來展示勇敢,順便再從電視劇中學一點憂郁的眼神、慈祥的笑容。他也不會扮演“文壇要人”。總是遲到,總是早退,總在抱怨:“部長又打來電話,近期有5個論壇……”邊嘆氣邊搖頭,像是受盡了折磨。
當然,文化中也有正常的扮演,那就是在舞臺上。擅長于舞臺藝術的人最容易識破生活中的扮演,一看便笑,輕輕拍著對方的肩,說一句:“咳,別演了,劇本太老,又在臺下?!保ㄎ?余秋雨 據(jù)《何謂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