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亞平
如同悲傷的目光一樣,我喜歡秋天,尤其喜歡錢沖的秋天。錢沖的秋天是美麗的,如三千年的銀杏一般靜美;錢沖的秋天是明媚溫婉的,好似銀杏果的芳香;錢沖的秋天是寧靜的,如白云悠悠的蜜蜂寨;錢沖的秋天是深邃的,如清晨波光淡影的臘樹灣溪流。
錢沖,那是我的故鄉(xiāng)——
故鄉(xiāng)錢沖,我在木樓的地板上做著夢長大。老屋里,我八十八歲的母親一直守著那片銀杏園。
又一個銀杏落葉的秋天來了。屋后,我的祖上留下的那片銀杏園又開始在銀色的世界里徜徉。那片銀杏園里有九棵千年以上的銀杏,有十六棵百年以上的銀杏,唯獨一棵銀杏只有七十年。
那棵七十年的銀杏樹又叫“陪嫁樹”,是我母親嫁到錢沖后,第一個春天栽下的,那一年我的母親十八歲。
“陪嫁樹”靠近我家屋后西側(cè)的池塘邊,在主樹干的四周均勻地生長著八個枝干。有曲軸型的;有S型的;有彎道型的;也有筆直生長的。但,這八個枝干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它們先向天空散開快速生長,然后呈月鉤型回頭向主樹干反長著,再慢慢地生出一輪輪厚厚的樹皮。它像一把天然的雨傘,春天撐著綠色的樹葉,秋天撐著沉甸甸的銀杏果。
后來,我的母親也陸陸續(xù)續(xù)地生了我們姊妹八個,她用母愛的傘一輩子為我們遮風擋雨。
這個秋天跟往年不一樣,幾乎沒有下雨,也很少刮風,秋天的太陽把銀杏果曬得比任何一年都要金黃燦爛。就在這個秋天,身患癌癥晚期的母親從武漢協(xié)和醫(yī)院輾轉(zhuǎn)回到了家鄉(xiāng)錢沖。剛剛回到老屋的那半個月,母親的精神特好,她每天一個人在屋后的銀杏園里散著步,嘴里不停地嘮叨,數(shù)落著。然后依次穿行在那千年、百年的銀杏樹叢。有時把雙手舉過頭頂,看著那隨風飄起的銀杏葉,慢慢地旋轉(zhuǎn)著落在地上,又隨風飛揚在空中,向著遠山游去……母親也許在想:人生苦一程,樂一程,一生為兒女,何時心安?也許忙碌一生,閑下來時,聽幾聲山間的鳥鳴,聞幾處銀杏花香,能與“陪嫁樹”不期而遇,與一片片銀杏落葉相待,便是慈悲和圓滿。
這時,母親一個人偷偷地哭了。母親哭泣的聲音很小,小得只有銀杏葉聽得見,飄零的銀杏葉環(huán)繞在母親的四周,像一群孩子圍在母親的身旁,有的像在勸說,有的像在安慰著母親。母親偶爾也會對著那些銀杏樹自言自語地說著什么,說著說著母親瞬間又笑了。那笑聲像一條金色的音帶在飄滿銀杏葉的空中繚繞著,回蕩在十里錢沖,飄落在潺潺的溪流之中,向著遠方奔去……母親每天的最后一站,一定會獨自依偎在那棵“陪嫁樹”下,她一會兒把頭倚靠在“陪嫁樹”旁側(cè)耳傾聽;一會兒又努力地張大雙臂把臉貼在樹皮上,親吻著;一會兒又盤腿坐在樹根上沉思著;偶爾也會愣著,呆著。
半個月以后的母親已經(jīng)不能進食了,時不時地說著胡話,似乎要到天堂里去,尋找我的父親。
七個姐姐和最小的我從四面八方聚集在錢沖老屋,我們輪流守在母親的病榻前。在那個深秋的中午,母親突然提出要到屋后的銀杏園去看一下,我們姊妹八個在大姐的帶領(lǐng)下,用輪椅把母親推走在屋后的銀杏叢林間,看深秋銀杏飄零的景色……
秋風中,銀杏樹的葉子在秋風中剛剛泛黃,比起那些枝繁葉茂泛綠的春天,則更顯韻味十足。其實銀杏樹的風景足以影映春夏秋冬,從深綠到枯黃,從繁盛到枯落,途經(jīng)的是從榮到枯的過程,更是一種生命沉淀后的美麗。
秋陽下,金黃色的銀杏葉折射的光環(huán)一串一串似水中的漣漪在樹梢上跳動著,那枝縫里飄出的銀黃色絲帶,仿佛在老屋的織布機上不停地穿梭著;那樹葉間飛出的銀色光暈,仿佛是山泉從懸崖上濺出來的;那滿園子的閃閃銀光,仿佛是黑夜里閃爍的螢火蟲。母親一會兒睜開雙眼;一會兒瞇著一只眼睛;一會兒眉頭緊鎖,雙目緊閉著。飄忽間,母親的眼光最終停留在池塘邊那棵“陪嫁樹”上,母親留戀的眼神讓我們看到了驚奇:周圍樹上的銀杏葉被深秋的風霜打落在地上飄飄零零的,而池塘邊的那棵“陪嫁樹”卻不肯飄落一片黃葉。“陪嫁樹”像一座金黃色的燈塔,照耀著周邊的叢林和遠方的山崖;“陪嫁樹”像一束火把,在這個秋天讓我們感到另一番的溫暖;“陪嫁樹”像一盞千年不熄的油燈,讓那最后的一絲金黃照亮著十里錢沖。抬頭,母親于秋陽中仰望天空,一朵悄然而過的白云,遮住從銀杏葉縫中穿出的暖暖光束;遠處的斜陽、草木、山、水、云、銀杏樹仿佛重疊在視線中,秋陽氣爽,云淡天高,仿佛把母親帶到遙遠的記憶中……
佇立良久,母親用微弱的聲音喃喃自語,“那樹是從你外婆家楊沖帶來的,那樹是你父親澆的水……七十年了……七十年了……”母親使著全身的力量,一遍遍重復著。
“八個枝,八個……八個……”母親躺在床上的時候,嘴里不斷地嘮叨著,然后從大姐問到七姐,再問到我。也就是從那個晚上開始,母親進入了更加嚴重的暈迷狀態(tài)……大姐是武漢協(xié)和醫(yī)院的腫瘤專家,她使用了國內(nèi)前沿的治療技術(shù)和最好的藥物,一直在努力挽救母親的生命,而這一切治療手段并沒有在母親的身上產(chǎn)生任何一點生還的跡象。相反的是母親被病魔折磨得一天比一天痛苦,她時不時地低聲呻吟著,額頭滲出微微的小汗珠,看得出那是母親疼痛忍耐的結(jié)果。一個星期以后,母親完全不能進食,并出現(xiàn)了對一切藥物的抗拒,維持母親生命最后的辦法,僅僅是依靠棉纖吸入母親身體的那一滴水。連被國內(nèi)同行稱為“首席腫瘤專家”的大姐也對自己母親的治療束手無策。
“大姐,作為醫(yī)療專家,難道你沒有辦法挽救母親的生命!”我們姊妹七個哀求著大姐,大姐默默無語,用雙手捂著眼睛,輕輕地搖著頭,任憑淚水從指鏠里間流淌著,流淌著……
深秋的第一場雪降落到了十里錢沖,屋后的銀杏樹上,所有的銀杏葉全落下了,唯獨池塘邊的那棵“陪嫁樹”顯出耀眼的秋黃。葉子被大雪里里外外包裹著,雪白的樹枝間透著銀光,銀光在裹滿雪花的葉子縫里穿透著。按照錢沖的風俗,母親已經(jīng)從里面的廂房挪到了堂屋用稻草墊著的地鋪上。屋角里燒著銀杏樹蔸(它熬火無煙),這也是十里錢沖的風俗,據(jù)說銀杏樹蔸燃燒的火光能一直照亮通往天堂前的黑洞。母親的后事也由家族里的至親們提前準備著,我的幺叔把我們姊妹八個招集到小院里,他除了給我們絲絲安慰外,還給我們出了一道難題:“你媽的棉纖水不用再蘸了,這樣讓你媽少受折磨,早走是個解脫。”聽完幺叔的話,我們姊妹幾個在心里疑惑反抗的同時,一齊睜大著眼睛望著幺叔,同時也望著“腫瘤專家”的大姐,只見大姐微微地點著頭,眼里噙著淚水回應(yīng)著我的幺叔。
輪流守候母親的最后時刻到了,大姐把我們阻攔在連著母親隔壁的廂房里休息,大姐開始了母親生命倒計時第一個夜晚的“盡孝”。夜深了,在惦記著母親的夜晚,我暈暈地夢著,瞇瞇地睡著。遠方隱隱約約的狗叫聲,讓我驚醒后忍不住透過廂房窗戶的縫隙瞅著堂屋。在暗暗的燈光下,只見大姐雙腿跪在母親的地鋪上,用棉纖蘸著保溫杯里的水,一滴滴送到母親的嘴邊,大姐的嘴角掛著堆砌的淚水?!按蠼悴皇屈c頭同意幺叔的授意,不給母親蘸水嗎?”我心里疑惑著,睜著雙眼從窗戶縫里觀察著大姐的一舉一動,大姐一次次用棉纖蘸著水送到母親的嘴角邊,母親干裂的嘴角微微地張開著……我離開窗臺推門走到母親的地鋪前,拿著棉纖蘸著溫水輕輕地送到母親的嘴里,大姐望了我一眼,點了點頭,又開始繼續(xù)給母親蘸著一滴一滴的水……不一會,二姐來了拿著棉纖給母親的嘴角蘸著水,三姐來了給母親干裂的嘴唇蘸著水,四姐來了給母親干裂的嘴角蘸著水……
五姐來了,滿頭蓬發(fā)……
六姐來了,用手捂著雙眼……
七姐來了,指頭縫里滲著淚水……
姊妹八個都來了,我們齊齊地跪在母親的地鋪前,八只小小的棉纖一根接著一根把那一滴滴水送進母親的嘴角,母親緊閉的雙眼又一次微微地睜開了一條縫,我們知道,母親是想好好多看我們一眼;母親的手動了幾下,想要抬起來的樣子,我們知道,母親是想擁抱自己的孩子;母親的臉上輕輕地掛著一絲絲笑容,我們知道,那是母親知道我們長大了;母親的眼角始終掛滿了淚水,我們知道,那是母親舍不得離開我們……
屋外還在飄著雪花,偶爾有雪子落在瓦上“叮咚”地響聲,屋角里的銀杏樹蔸燒出最旺的火,紅紅的,亮亮的,沒有火焰,整個堂屋特別的溫暖。我們姊妹八個輪番給母親蘸著滴滴水珠,我們極力想延長母親的生命,當我們八支棉纖又一次同時落在母親的嘴角時,母親卻永遠閉上了雙眼……
秋風沉寂了,被風吹落的銀杏葉停留在空中,母親給予我們一個姹紫嫣紅的世界,自己卻靜靜地走了,在我們的心中永遠只留下一個風輕云淡的身影!
早上,落了一夜的雪停了,池塘邊的那棵“陪嫁樹”抖落掉樹枝上的雪,露出最后的銀色,然后金黃的銀杏葉紛紛地墜落到地上,它們沒有紛飛,它們沒有飄揚,它們沒有被風卷走一片,它們齊齊地落在地上,然后深深地扎在泥土里,它們和我的母親一樣,離開這個世界時,還要給大地留下最后的銀光,留下永恒不變的芬芳。
母親走后的每一個秋天,我常常一個人端坐于“陪嫁樹”下,看片片銀杏落葉點綴錢沖的秋色,一片片銀杏葉,終是飄進了母親的墳頭。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