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俊
蘇軾是中國文學(xué)史上一顆耀眼的明星,他的詩詞創(chuàng)作,猶如一輪高懸于歷史夜空的明月,指引著后人們在黑暗中前進的路。無論是放聲高歌“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fēng)流人物”,還是踱步吟哦“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蘇軾的詩詞總能讓人為之一振、耳目一新。但是,人們往往只看到他樂觀曠達的一面,其實在他詩詞的血脈里,流淌的是孤獨、寂寞的血液。世外高人是不會被它的時代所理解的,所以蘇軾的這份孤獨是必然的,也是客觀的,更是無法掩飾的。讓我們從他的詩詞中尋覓他孤獨的身影。
一、政治孤獨
蘇軾的政治道路充滿了太多曲折,幾經(jīng)貶謫,漂零南北。才華橫溢的他,早年因一篇《刑賞忠厚之至論》受到朝廷的賞識,但是步入仕途之后,他很快陷入了黨爭。因與新法宰相王安石政見不合,被迫離京。他在《賀新郎·乳燕飛華屋》這首詞中,就流露出此時孤獨的心境。詞的上片表面寫佳人,實際以佳人自喻,聯(lián)系自己的心情和處境,借詠物曲折地傳出自己的心聲。正如俞陛云在《唐五代兩宋詞選釋》中評論到:“此詞極寫其特立獨行之概。以上闋‘孤眠‘之‘孤字,下闋‘幽獨之‘獨字,表明本意?!略〖啊仁?,其身之潔白,焉能與浪蕊浮花為伍,猶屈原不能以皓皓之白,人汶汶之世也。下闋‘芳心千重似束句及‘秋風(fēng)句言已深閉退藏,而人猶不恕,極言其憂讒畏譏之意。對花真賞,知有何人,惟有沾襟之粉淚耳?!碧K軾在新舊兩派當權(quán)時,均不愿隨聲附和,取媚求進,因而或遭新黨排擠,或為舊黨不容,他成了政治上一個孤獨的猛士,注定要獨自冒險前行。
熙寧年間,因為與王安石等新黨政見不和,蘇軾自請出外為官。當他在地方上看到新法的種種弊端時,忍不住借助詩歌發(fā)泄內(nèi)心的不滿,這一行為激怒了新黨,改變了他一生的政治命運。元豐二年,他被陷入獄,這就是北宋著名的“烏臺詩案”。詩案爆發(fā)以后,蘇軾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懷著無比痛苦和孤獨的心情,他寫了一首《卜算子·缺月掛疏桶》:缺月掛疏桶,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技不肯棲。寂寞沙洲冷。被貶黃州初期,蘇軾寓居在定慧院,此詞正是蘇軾在貶所抒懷之作。詞的上片刻畫了貶所凄清幽靜的環(huán)境,意思是說:在院中夜深人靜,月掛疏桐之際,仿佛有個幽人獨自往來。如同孤鴻之影。這里的“幽人”可能是想象的,也可能是蘇軾自指,總之是一個孤獨的存在。下片緊承上文而專寫孤鴻,意思是說這個孤鴻驚恐不安,心懷幽恨,揀盡寒枝,都不肯棲息,只得歸宿于荒冷的沙洲。這正是蘇軾貶居黃州時心情與處境的寫照。詞中用比興手法,借孤鴻自喻,正足以表達其“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張惠言《詞選序》)。這是一種懷才不遇、郁郁不得志的孤獨,這種難言的孤獨,更與何人訴說?沒有人能理解,所以對于蘇軾,這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孤苦無告,沒有比這更令他痛苦的了。
二、家園孤獨
自從蘇軾離開蜀地,走人仕途后,歸家就成了他心頭揮之不去的執(zhí)念?!肮枢l(xiāng)歸去千里”所以百思想、千系念,“一紙鄉(xiāng)書來萬里。問我何年,真?zhèn)€成歸計”這種有家不得歸的矛盾心理在蘇軾的詩詞中表現(xiàn)尤為突出。在其《醉落魄·離京口作》中,這樣寫道:
輕云微月,二更酒醒船初發(fā)。孤城回望蒼煙合。記得歌時,不記歸時節(jié)。
巾偏扇墜藤床滑,覺來幽夢無人說。此生飄蕩何時歇?家在西南,常作東南別。
詞的上片寫月色微微,云彩輕輕,詞人酒醒之后,只見孤城籠罩一片煙霧迷蒙之中。這一切仿佛做夢一樣,如此景象怎能不讓人心生寂寞。下片詞人大夢初醒,發(fā)現(xiàn)自己在一葉小舟上飄蕩,朋友親人們都已天各一方,滿腔心緒向何人訴說呢?詞人內(nèi)心不免有些酸楚,這樣飄蕩不定的生活幾時才能結(jié)束呢?一句“家在西南,常作東南別”道出了內(nèi)心深處的無奈與孤寂,可謂意味深長。
在另一首《西江月·世事一場大夢》當中,蘇軾也表現(xiàn)出深深的落寞感。一句“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凄然北望”充滿了苦悶和寂寞之情。身旁無人“共孤光”,只能“把盞凄然北望”,可以說,此時的臨風(fēng)對酒,已不是初仕之時的豪隋滿懷,也不是朋友聚會時的把酒言歡,這是一杯愁悶的酒,孤獨的酒,浸潤著詞人的一腔血淚。
蘇軾詩詞中的這種家園孤獨感不僅表現(xiàn)為漂泊無依,背井離鄉(xiāng),還表現(xiàn)為對親人的深切懷念。如《水調(diào)歌頭·明月幾時有》中,他借中秋的月,表達對離別七年的弟弟蘇轍的懷念,正因為內(nèi)心抑郁惆悵,才會對月長歌,將一腔孤獨化為殷切的思念。同樣,在《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分校K軾更是表達了對結(jié)發(fā)亡妻王弗的深切思念,透露出深深的孤獨感?!笆晟纼擅C?,不思量,自難忘”,與同弟弟的生離相比,和妻子的死別更令詞人心痛。一晃十年,詞人在宦海中沉浮漂泊,個中滋味,無人訴說。所以,他的內(nèi)心無比寂寞,渴望在夢中與妻子再度重逢?!跋囝櫉o言,惟有淚千行”,即使再相逢,也是凄然以對,這份來自于現(xiàn)實的孤獨和寂寞讓蘇軾編織了一個又一個夢,安慰著孤獨的心靈。
蘇軾的孤獨,是一種高貴的情感,使我們可以看見那個壓抑時代里文人的無奈和痛苦,同時也使我們清晰地看見文化產(chǎn)生的艱苦與辛酸。從他孤獨蹣跚的身影中,我們看出古代文人太多的無奈和感傷,太多的孤獨與落寞。他的悲劇不僅僅是個人悲劇,更是時代的悲劇,是古代文人永恒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