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峻
我的村子,多好的村子啊,山清水秀,人丁興旺的地方,咋說敗落就敗落了呢?
如今,這村子啊,像是一條正在干涸的河,人就是水,潮水似的從這滔滔而出。后來,從山外掙回錢的村里人,丟棄在旮旮旯旯的土墻房子,順著馬路兩側(cè)蓋起了棟棟水泥鋼筋樓房。唉,都走了,剩下我們這些不中用的老弱病殘。我的四個兒子,一個女兒,還有孫子、孫女也是沿著這河床“流”出山的……
大良呀,你多像個箍桶匠,總想著把一家子箍在一起過日子。十年前,你剛六十,一場急病,你就走進了老屋的后山,苦了一輩子,卻享不了眼前的福。你沒死,咱倆總在夢中見面,可就難聽見你一句體己的話,嘴巴咋那兒緊呢?我們的兒女出去了,我們的孫子孫女也跟著到城里上學了,就我一個人守著這三座新樓和一棟老屋。大良啊,你走后的第二年冬天,我就病倒在床,縣醫(yī)院治不了,兒女們把我送省腫瘤醫(yī)院去住院,一住就是兩個月。病治好了,呵呵,頭發(fā)掉成個光葫蘆瓢。我聽到醫(yī)生悄悄跟女婿講,老人家照顧得好,三五年還是可以活的。到家后,兒女們都給了錢,勸我不要七想八想的,莫要干田地活了,想吃什么就去買。我一一答應了他們。他們一走,我就用這些錢買了谷種、菜籽、化肥,還有豬崽、雞崽、鴨崽。種田人屬雞的,能動就得扒拉刨食啊。三紅娘勸我,老姐姐吔,你得的是癌病,好好養(yǎng)著,活一天賺一天,莫操勞了。我沒上過學,癌字不認得,不怕,也不想,我要的是年底呀,孩子們回家有飯有菜,圈里有頭肥壯的過年豬。還好,當年風調(diào)雨順,田里長的,圈里養(yǎng)的,都掙氣。頭發(fā)也長起來,根根都是白色的,年輕時候,你看不得我頭上長白頭發(fā),見一根,拔一根,現(xiàn)在你拔呀,呵呵。桂花睜開眼,下意識地用手撫撫頭發(fā)。
三紅娘是女兒盯娘的眼線。她打電話把我種田養(yǎng)豬的事告訴了女兒。第二年,女兒把我接到她廣州家里,說跟她一起過了。在女兒家,成天好吃好喝的侍候,女兒女婿下班后,還陪著我到處走走散散心。白天,他們上班去了,我自個出門,滿世界盡是房子,分不出個四向。想找個人說說話吧,我聽不懂人家說的,人家聽不懂我說的。我心里長毛,身上扎刺呀,手腳沒處放,整天吵著回家,女兒被我吵煩了,讓我保證不再下田干活了,才把送我回了家。三紅娘說我天生是個勞碌命。誰說不是呢,一見著田地,心里沒毛了,見著鋤頭,身上沒刺了。
大良啊,說實話,我的真實想法啊,我這身子骨哇,就怕萬一死在了孩子的家,留下穢氣不說,魂也回不了家,和你團不了圓,咋行?。?/p>
女兒給我買了個手機,字很大,聲音很大,把她和兄弟的電話存好在里面,說有事就給他們打電話,還讓我一定要放身上,他們打電話,就接,不接,他們會急死的。有了這個手機呀,兒女們常常打電話來問痛問癢的。大良,你咋沒這個福?電話一響啊,老姐妹們眼紅,她們爭著罵自個屙了一群白眼狼,一年到頭,屁都聞不到一個。我心底高興著,咱們的兒女們比她們的孝順多了。那電話鈴兒如果換采茶戲的曲調(diào)就好,大良,你就好這口。
命硬不過天哪,大良!
去年底,在家的村里人都墾荒種油茶,說茶油大價錢。咱們老屋后,你的墳前那三四畝向陽的山坡地,土肉厚實,正好種油茶吧。我請人用拖拉機耕了一遍,就扛著你用過的大鋤,上山挖坑,準備明春頭種上樹苗。我沒用了,才挖了百來個坑后,就挖不動,當天晚上,大出血,不是三紅娘發(fā)現(xiàn)得快,我就來跟你團圓了。三紅娘一邊請人把我送到了縣醫(yī)院,一邊通知兒女們。在醫(yī)院,兒女們都在責怪,我認了,讓他們操心了。都說賤命賴活,醫(yī)院下過兩次病危通知,臘月初,我又活過來了,出院了。回到家后,我趕緊燒稻草做堿水粑,浸豆子做豆腐,兒孫們都回家過年不是。此時,太陽西斜,熱辣辣的秋陽照在桂花胸前。桂花艱難地起身,將椅子往陰涼處挪了挪,又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兒子、女兒紛紛開著車子,帶著孫子、孫女回家過年了,真喜興。年夜飯是女兒、兒媳在弄,不讓我挨邊。炮仗一放,大的一桌,小的一桌,滿滿的,真高興!大良,我還是在我的旁邊給你擺了一副碗筷,兒孫們都給你碗里夾了菜。兒女們都說,娘做的豆腐最好吃。娘做的堿水耙最好吃。大良,你聽見沒?年味,不就是娘味嗎?初六,我就攆他們走了,七不出八不歸,這是你常掛在嘴邊的。大良,說實話,今年送兒女們出門跟往年不同,我的心啊,被撕的一樣痛?。∷麄兯^的床鋪,我舍不得去收拾,聞著氣味,總覺得他們還在屋里睡懶覺呢!
秋伏的太陽毒,到處燒焦似的啊。干了一天活,我的身子像從水里撈出來的。整個晚上,我像被放在火爐子上烤著,耳朵里盡是秋蟲子“吱吱”的叫聲。
昨天上午,三紅娘來看我,說我中暑了,要送我去醫(yī)院,還說要給孩子們打電話,讓他們輪流來家陪我。我急了,說不礙事,熬完姜湯表表就好的。你千萬莫多事,電話我自己還不曉得打?三紅娘幫我熬了碗姜湯,在我床邊一放,就走了。我一著急,說話就沖,怕是傷著三紅娘了。
我心里清楚,男怕腫頭,女怕腫腳,這回,我的腳腫了,估計該找你來了。那年省城醫(yī)生說我只能活三五年,屈指一數(shù),我活了八九年,早賺了。這些年,老姐妹們?nèi)齼蓛傻囟既チ恕N乙苍撊チ?。大良,讓孩子們來陪我,誰走得開呢?孩子們早兩年就商量過這事,每人幾個月,輪流回家陪我,就我不同意,我說,你們要這樣做,我就住到鎮(zhèn)上養(yǎng)老院去,他們沒敢堅持。
大良,他們在外面做事,端著老板們的飯碗,不容易啊!
太陽即將落入西邊的山坳。
桂花鎖好了門,朝三個兒的房子逐個地打量了一遍后,朝一條土路緩緩走去。這條土路,是去老屋的。老屋是黃土夯筑的三間前后兩重的房子,冬暖夏涼,是桂花結(jié)婚第二年蓋的。這些年,左右鄰居都住到馬路邊新蓋的樓房去了,老房子都拆了木頭賣了錢,只剩一個個土墻殼子。桂花給兒女們嘮叨過,這房子是我和你們爸爸一手一腳蓋起來的,是你們的胞衣地,你爸爸的蓑衣還掛在堂屋墻上,誰也甭提拆,要拆等我死了,你們住新屋去,我就住這,以后,我就從這去你們爸爸那。直到前年的一場大雨下塌了廚房一面墻后,在兒女們極力勸說下,她才搬到大兒子的新屋里去住。老屋里,桂花還是隔三岔五地過來打掃的,特別是她和大良住過的那間房,睡過的那張木床。
這棵桂花樹,是她結(jié)婚那年,大良栽下的。大良說,你叫桂花,名字好聽,人長得好看,我為你栽棵桂花樹吧,年年花開,年年香。那時候,她的心里,滿盛的是香甜的桂花蜜。轉(zhuǎn)眼快六十年了,兒女們做爺爺、奶奶了,桂花樹也枝繁葉茂了。
年輕時,桂花和大良常常端條凳子,坐在這桂花樹下解乏。桂花樹下有個小水潭,是大良用青石砌成的。大良是個曉得情調(diào)的人,他砍來一根碗口粗的茅竹,破了竹節(jié),接引著流自后山的一股清泉,叮叮咚咚地落在水潭里。這是桂花每日洗衣洗菜的地方,有樹蔭,有花香,有水響,多享受??!想到這,桂花睜開眼睛,朝下看了看,嚅嚅道,大良,水潭邊長滿了草啊,不是看到里面有個晃動的月亮,我還以為水都干了呢,你也不弄弄,我還想聽聽泉水開心的聲響呢!
模糊中,桂花看見大良正站在身邊,只是齜著牙沖她笑,一句話也不接應。真氣人。
起風了,米粒般的桂花窸窸窣窣地從枝葉間灑下,落在桂花的頭上和身上。
桂花拈起一粒放在嘴里,邊嚼邊想,往年這個季節(jié),她總是讓孩子們用條舊床單,來接著這些金黃的花粒,用糖腌在一個小罐里,用來做米糕和湯圓,孩子們吃的那個甜香呀!
是時候了,該走了。桂花睜開雙眼,扶著桂花樹抻了幾次,才抻直了身子。
她推開笨重的大門,用勁跨過門檻。她沒去開燈,月光早就透著窗欞,把房間照得清清亮亮的。
責任編輯:曹景峰